第203章 朕也是教子無方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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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浪匯聚,響徹殿宇。

就連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此刻也毫不猶豫地躬身。

“臣等附議!紇幹承基罪無可恕,請陛下聖裁!”

他們必須支援!

必須用這個“共識”,來強行轉移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衝突。

必須給陛下一個臺階,也給太子一個緩衝。

絕不能讓陛下在盛怒之下,說出廢黜太子的話!

也絕不能讓太子再繼續那誅心的言論!

一時間,處置紇幹承基,成了滿朝文武唯一共同的聲音。

所有的矛盾轉移到了這個“奸佞小人”身上。

李世民站在御座前,身體依舊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百官,看著那依舊挺直站立的李承乾。

他什麼都明白。

他知道這是臣子們在和稀泥,在給他找臺階。

他知道太子剛才那番話,是何等的忤逆和誅心。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洶湧的怒火在他胸中翻騰、衝撞,幾乎要炸裂開來。

但他畢竟是李世民,是開創了貞觀之治的天可汗。

殘存的理智告訴他,此刻,必須順勢而下。

他死死地咬著牙,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

那廢黜的話,在喉嚨裡翻滾了無數次,最終,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回了那張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御座。

目光冰冷,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李承乾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的時間。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准奏。”

“紇幹承基,構陷儲君,罪證確鑿,著即日押赴西市,腰斬棄市!誅其三族!”

“齊王之事……容後再議。”

“退朝!”

說完最後兩個字,李世民再也不看任何人,緩緩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內侍尖利的聲音響起。

百官們如同虛脫一般,緩緩起身,許多人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浸溼。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魂未定和後怕。

今日這場朝會,簡直是刀光劍影,步步驚心!

李承乾站在原地,沒有立刻移動。

他微微仰頭,看著那空蕩蕩的御座。

他緩緩轉身,右腳踝傳來的刺痛讓他眉頭微蹙,但他依舊盡力維持著平穩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剛走出太極殿不遠,身後便傳來幾聲略顯急促卻依舊保持著沉穩的腳步聲。

“太子殿下留步。”

一個溫和而不失威嚴的聲音響起,是長孫無忌。

李承乾停下腳步,緩緩轉身。

只見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字、高士廉四位當朝重臣已來到近前。

“舅父,房相,岑師,高公。”

李承乾微微頷首,算是見禮,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知道,方才殿上那一幕,這幾位不可能無動於衷。

他們攔下自己,並不意外。

長孫無忌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周圍漸漸散去的官員。

“殿下,臣等有幾句話,想與殿下稟奏。”

他的語氣很客氣,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這與以往他面對李承乾時那種帶著長輩審視和無奈的態度,已然不同。

李承乾目光掠過四人,見房玄齡微微點頭,岑文字眼神凝重,高士廉則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心知肚明,這四位代表著朝堂最核心的力量。

“既如此,便有勞諸位了。”

李承乾沒有拒絕,語氣依舊聽不出波瀾。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宮苑,來到了尚書省的班房。

此處是處理帝國日常政務的核心之地,此刻卻顯得格外安靜。

顯然官員們大多還在回味方才朝會的驚心動魄。

都刻意避開了這幾位大佬。

進入內室,屏退了左右。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室內陳設簡樸,唯有書案、坐榻以及堆積如山的文書卷宗。

陽光透過窗欞,投射下斑駁的光影,映照著五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短暫的沉默後,還是長孫無忌率先開口。

他身為國舅,又是司徒,地位最高,此刻由他發聲最為合適。

“殿下,”長孫無忌斟酌著詞句,語氣顯得十分懇切。

“今日朝堂之上,殿下為齊王之事慷慨陳詞,顧念兄弟之情,此心……天地可鑑。只是……”他話鋒微微一轉,帶著謹慎的提醒。

“只是言辭之間,或許……或許稍顯激切了些。”

“陛下畢竟是君父。殿下如此……只怕會引得陛下聖心不悅,於殿下,於朝局,都非善策啊。”

他沒有直接指責李承乾“頂撞”或“誅心”。

而是用了“激切”這個相對溫和的詞。

既點出了問題,又給雙方都留了餘地。

房玄齡在一旁介面,他的語氣更偏向於分析利害。

“殿下,儲君之責,在於穩固國本。今日之事,雖則殿下佔住了‘仁孝’、‘兄弟之情’的大義名分。”

“然則直面君父,終究是險招。一旦陛下雷霆之怒不可遏制,後果不堪設想。”

“臣等非是責怪殿下,實是為殿下擔憂,為大唐江山擔憂。”

他話語沉穩,目光睿智。

岑文字和高士廉雖未直接發言,但他們的眼神和微微頷首的姿態,表明了他們認同長孫和房玄齡的看法。

李承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不耐煩的神色。

他目光低垂,看著面前光潔的地板,彷彿在認真反思。

直到兩人說完,室內再次陷入寂靜,他才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方才在朝堂上的那種倔強與冷硬。

反而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

“舅父,房相,諸位的好意,孤明白。”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語氣也變得緩和了許多。

甚至帶上了一點晚輩在長輩面前的坦誠。

“方才在殿上,孤……確實是救五弟心切。”

“眼見他行差踏錯,即將萬劫不復,孤身為長兄,心中實在……實在不忍。”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平復情緒。

“或許……或許是孤太過心急,言辭之上,未能仔細斟酌,有些……失了分寸。”

“衝撞了父皇聖顏,確非孤之本意。”

他這番表態,與之前在太極殿上那寸步不讓、甚至步步緊逼的姿態判若兩人。

長孫無忌等人聞言,眼神微微一動,相互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太子如此“好說話”,倒是有些出乎他們的意料。

他們原本以為,經歷了方才那般激烈的對抗,太子此刻必然心氣正高,難以勸解。

卻沒想到,他竟能如此迅速地收斂鋒芒,甚至主動承認“失了分寸”。

這讓他們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

只要太子不是鐵了心要跟陛下硬碰硬,那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房玄齡捋了捋鬍鬚,語氣更加和緩。

“殿下能體諒臣等苦心,臣等感佩。”

“殿下仁孝友悌,顧念兄弟,此乃美德,陛下……陛下終會體諒的。”

他這話說得很有技巧,既肯定了太子的動機是好的,又暗示陛下那邊需要時間和臺階。

高士廉此刻也開口道。

“是啊殿下,陛下乃明君,更是慈父。一時之氣難免,但殿下的一片赤誠之心,陛下定然是看在眼裡的。”

他年紀最長,資歷最老,說出這番帶著安撫意味的話,分量又不相同。

長孫無忌見氣氛緩和,順勢道:“殿下放心,齊王之事,臣等必當竭盡全力,在陛下面前周旋。”

“總要尋一個……既能維護國法綱紀,又不失天家親情的穩妥之法。”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四位位極人臣的長者,他們的話語看似關切,實則每一句都包含著試探與權衡。

他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帶著些許疲憊和感激的神情。

“有勞舅父和諸位費心了。”

李承乾微微欠身。

“此事……確實還需諸位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陳明利害。”

“孤人微言輕,又惹得父皇動怒,許多話……怕是難以奏效了。”

他將自己擺在了一個相對弱勢的位置,將“推動”事情解決的責任,巧妙地拋回給了這些重臣。

不等長孫無忌等人再說什麼,李承乾輕輕按了按額角,臉上倦容更甚。

“今日朝會,耗神頗巨,孤有些疲憊,便先行告退了。齊王之事,孤……靜候諸位佳音。”

說罷,他再次對四人微微頷首,便轉身,步履略顯沉重地離開了尚書省班房。

看著太子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長孫無忌四人臉上的“關切”和“緩和”漸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凝重。

“輔機,你看……”

房玄齡率先開口,眉頭微鎖。

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太子比我們想象的要沉得住氣,也更懂得進退。”

他回想起太子方才從激烈到“服軟”的迅速轉變。

心中那股不安感並未消散,反而更深了。

這絕不是一個衝動易怒的年輕人能做出來的。

岑文字輕聲道:“無論如何,太子肯暫時收斂,總好過繼續與陛下針鋒相對。”

“當務之急,是穩住陛下那邊。”

高士廉點頭。

“不錯,需得立刻去見陛下。”

四人不敢耽擱,稍作商議,便一同前往兩儀殿。

兩儀殿內,李世民負手立於窗前。

他臉上的暴怒已經褪去,但那份鐵青的寒意卻並未消散。

聽到內侍通報長孫無忌等人求見,他並未轉身,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宣。”

“臣等參見陛下。”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四人,那眼神銳利。

“你們來了。”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是為太子,還是為齊王?”

長孫無忌作為代表,上前一步。

“陛下,臣等方才見過太子殿下。”

“哦?”

李世民眉毛微挑。

“他怎麼說?可是覺得朕這個父皇,刻薄寡恩,不配為君為父?”

話語中帶著明顯的譏諷和仍未散盡的怒意。

“陛下息怒!”房玄齡連忙介面。

“太子殿下……殿下他其實心中極為懊悔。”

“殿下言道,當時確是救齊王心切,眼見兄弟將遭大難,情急之下,言辭失了分寸。”

“絕非有意頂撞陛下。此刻已是追悔莫及。”

岑文字也補充道。

“是啊陛下,太子殿下仁孝,此番雖方式欠妥,然其本心仍是顧念天家骨肉親情。”

“此心……此心赤誠,還望陛下明鑑。”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將李承乾方才那番“認錯”的言辭,加以潤色和強調,傳遞給了李世民。李世民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朕……也是教子無方啊。”

這句話,一語雙關!

長孫無忌等都聽出來陛下是在說李佑謀反是他這個父親沒教好。

何嘗不是在說李承乾今日這般“狂悖”的言行,也是他教導失敗的結果。

長孫無忌心頭一凜。

他必須將話題引向積極的一面,必須給陛下找到一個可以下的臺階。

長孫無忌語氣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激動,“陛下,太子殿下今日雖言辭有失,但其敢於在朝堂之上,為犯罪的弟弟挺身而出,擔起長兄之責。”

“這份擔當,這份仁厚,豈不正是陛下平日諄諄教導,潛移默化所致!”

這是在強行給李世民找面子。

也是在為李承乾的行為尋找合理性。

房玄齡立刻跟上。

“輔機所言極是。陛下,齊王年少,性情魯莽,此次謀逆,確係受權萬紀逼迫過甚,以及昝君謇、梁猛彪等小人蠱惑矇蔽所致。”

“據臣所知,齊王被擒後,亦是惶恐萬分,深自懺悔。”

“其情可憫,其行……或可酌情寬宥。”

高士廉和岑文字也紛紛附和。

“陛下,齊王終究是陛下血脈,若處以極刑,恐傷陛下慈父之心,亦非國家之福。”

他們已經形成了默契。

現在不能嚴懲李佑。

至少是保住他的性命,是緩和當前皇帝與太子之間尖銳矛盾的一個緩衝。

李佑的死活他們其實並不關心。

但他們關心朝局的穩定,關心儲君與皇帝的關係不能徹底破裂。

一旦太子被逼到絕境,或者皇帝盛怒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決定,那才是真正的大動盪。

李世民聽著重臣們的勸解,久久不語。

他緩緩踱步到御案前,手指拂過光滑的桌面。

太子那些話,卻像一根根毒刺,紮在他內心最隱秘、最脆弱的地方。

失敗者無人效仿……

長兄之責……

父兄職責的缺失……

每一個字都回蕩在他耳邊,帶著巨大的殺傷力。

他不得不承認,李承乾精準地抓住了他的痛處。

李佑的悲劇,難道沒有當年玄武門的陰影嗎?

與他這個父親對諸子的管教和情感維繫方式,毫無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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