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再遇小丑(1 / 1)
黑色的賓士W126像一艘沉穩的黑色艦船,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停下,與周圍破敗的環境形成了尖銳的對比,同時引起了周圍人的旁觀。
可憐的亞瑟正機械地揮舞著廣告牌,這輛突然停在面前的豪華轎車讓他嚇了一跳。在哥譚,這種車往往意味著麻煩——要麼是黑幫大佬,要麼是富豪,都不是他這種底層小人物能招惹的。
他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笨拙地想要後退,躲到旁邊廣告牌的陰影裡,渾濁的油彩下的臉上露出驚慌和討好般的的笑容,生怕自己的存在礙了哪位大人物的眼,招來斥罵甚至毆打。
但就在這時,駕駛座的車門開啟,湯姆肥胖的身影鑽了出來。亞瑟愣了一下。
緊接著,副駕駛座的車門也開啟,一個更高大、氣質更冷硬的身影也下了車。亞瑟覺得對方有點眼熟。
湯姆看著亞瑟茫然又緊張的樣子,不由得開口到:“嘿,老兄。還在忙?”
亞瑟侷促地放下廣告牌,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弄花了油彩,下意識地回答:“哦…嗨...。”
他的聲音有些結巴,然後他看向湯姆旁邊那位面色冷峻的男人,努力在記憶中搜尋。忽然,他想起來了!
大概是幾周前,他還是個四處碰壁的落魄喜劇演員(雖然現在也是),在一條小巷裡被幾個混混堵住,是當時還穿著普通警員制服的這個人,幫自己趕跑了那些混混。
他記得當時自己太過緊張和感激,對著離開的背影胡亂喊著“謝謝您!長官!謝謝警官先生!”,甚至可能喊錯了稱呼。對他而言,穿制服的都差不多,其實分不清具體的警銜。
此刻,他認出了這張臉,但看到他沒穿制服,而且從那樣的豪車上下來,與身旁的警探似乎平起平坐,甚至氣場更強,亞瑟更加困惑了。他猶豫著,不知道該用什麼稱呼,最後選擇了一個自認為安全且恭敬的:
“呃…先生…?長…長官?”他笨拙地嘗試著,臉上那試圖討好的小丑笑容變得愈發尷尬,“謝謝您…上次…上次的事情。”他指的是小巷那次。
湯姆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看了眼亨利,對亞瑟說:“嘿,老兄,現在不能亂叫了。這位是莫斯利警長,我們警隊的新頭兒。”
“警…警長?”亞瑟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顯得更加慌亂和無措,彷彿自己犯了什麼大錯,“對…對不起!警長先生!我不知道…我…我只是…”他語無倫次,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覺得自己剛才的稱呼簡直蠢透了。
亨利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亞瑟那副驚慌失措、恨不得鑽到地縫裡的樣子,淡淡開口:“沒關係,亞瑟先生。”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輕易地壓過了亞瑟的慌亂。“工作還順利嗎?”
亞瑟因為亨利記住了他的名字,因此稍微鎮定了一點點,至少對面不是來找茬的,但依舊緊張:“還…還好。就…就是這樣。總是…總是這樣。”他試圖擠出一個更開心的小丑笑容,但看起來卻更加悲哀。
亨利沒有說話,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他的目光掃過亞瑟磨損嚴重的鞋子和過於寬大、並不合身的小丑褲子。
“吃午飯了嗎?”亨利突然開口。
亞瑟被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然後又趕緊點了點頭,最後又慌亂地搖頭,語無倫次:“我…我吃了…一點點…早上剩下的…沒關係…我不太餓…”他的肚子卻在此時不爭氣地、輕微地咕嚕了一聲,在這短暫的沉默中顯得異常清晰。他立刻尷尬地僵住了,臉上的油彩似乎都掩蓋不住那下面湧上來的羞愧紅暈。
湯姆嘆了口氣,眼神裡的同情多了幾分真實。他看了看亨利。
亨利沉默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汽車後排車門。他開啟車門,從放在座位上的一個紙袋裡——似乎是之前去買車時順便買的——拿出了兩個用保鮮膜包好的、看起來用料十足的三明治和一瓶汽水。
他走回來,遞向亞瑟。“拿著。”
亞瑟徹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兩份看起來汁水豐厚的三明治,又看看亨利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再看看湯姆。他的手抬起來,又放下,彷彿不確定自己是否被允許接受這份來自一位警長的“小禮物”,或者這會不會是另一個殘酷玩笑的開端。
“只是多餘出來的,”亨利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想浪費。”
“……謝…謝謝……謝謝您,警長先生……”亞瑟的聲音變得極其細微,帶著些許顫抖。他終於小心翼翼地伸出微微發抖的手,接過了食物和水。冰冷的汽水罐碰到他溫熱的手心,讓他激靈了一下。
他抱著它們,像抱著誰家的孩子,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找個地方坐下吃完再幹活。”亨利說完,對他略微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言,轉身拉開車門坐回了駕駛座。
湯姆對亞瑟無奈地笑了笑,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亞瑟因為這觸碰又輕微地哆嗦了一下,低聲道:“快吃吧,傢伙。現在可是警長請客了。”然後也鑽回了車裡。
亞瑟·弗萊克獨自站在原地,懷裡抱著兩份三明治和一瓶水,望著車輛消失的方向。街邊五彩斑斕的霓虹燈光在他塗滿油彩的臉上流轉,映照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困惑、茫然,以及一種……被巨大身份落差和微小善意共同衝擊帶來的、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混亂情緒。
他慢慢低下頭,看著懷裡簡單的食物,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像他平時那種病理性狂笑的、更像是哽咽的聲音。
然後,他抱著他的“珍寶”,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不遠處一個昏暗僻靜的巷口,準備享用他今天或許唯一像樣的一餐。
黑色的賓士W126引擎已經低沉地轟鳴起來,湯姆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準備換擋駛離。亨利也剛繫好安全帶。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猶豫的腳步聲從車後傳來,伴隨著一個氣喘吁吁、帶著明顯顫抖和焦急的聲音:
“等…等等!警長先生!請…請等一下!”
亨利動作一頓,湯姆也疑惑地轉過頭。
只見亞瑟·弗萊克抱著那兩個三明治,踉蹌地追到了車旁。他跑得很急,臉上花掉的油彩被汗水浸得更加狼狽,呼吸急促,那病態的氣喘聲更明顯了。
亨利按下車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用眼神詢問。
亞瑟趴在車視窗,因為奔跑和緊張而語無倫次:“對…對不起,警長先生…我…我知道這很冒昧…但是…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那雙在厚重油彩下依然能看出深深黑眼圈的眼睛緊緊盯著亨利,聲音因為渴望和恐懼而顫抖:
“週五晚上…就在…就在”笑料匣子“酒吧…不是很好的地方,我知道…但我…我有個脫口秀表演…只有…只有五分鐘…”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被自己的大膽嚇到了,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我…我知道您很忙…但是…如果您…如果您有時間…能不能…能不能來看一下?”
說完這番話,他的眼神立刻又變得閃躲和卑微起來,彷彿已經預見到了拒絕和嘲笑,連忙補充道:“就當…就當是路過看一眼…不行也完全沒關係!真的!我知道這很蠢…”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要縮回去。
車廂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湯姆驚訝地張了張嘴,看看亞瑟,又看看亨利,表情複雜。
亨利的目光落在亞瑟那充滿卑微乞求、卻又因極度渴望被認可的臉上。
幾秒鐘後,在亞瑟幾乎要因為這沉默而徹底崩潰退縮的時候,亨利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
“”笑料匣子“酒吧?阿卡姆區的那個?”
亞瑟猛地點頭,眼裡重新燃起一絲希望:“是…是的!就在那邊…晚上…晚上九點開始…我的環節大概…大概九點半左右…”
亨利沒有立刻答應,只是淡淡地說:“我知道了。”
沒有承諾,沒有保證,但也沒有直接拒絕。這對亞瑟來說,似乎已經是莫大的恩賜。
“謝謝…謝謝您,警長先生!謝謝!”他連忙道謝,幾乎是感恩戴德地後退了一步,給車子讓出空間,懷裡還緊緊抱著那些食物。
亨利沒有再說什麼,升起了車窗。
亞瑟·弗萊克站在原地,望著車尾燈匯入紅色的車流,最終消失。他劇烈的心跳久久未能平復。剛才那一瞬間的衝動邀請,耗盡了他積攢許久的勇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向這位冰冷又陌生的警長提出這樣的請求,或許是因為那份三明治,讓他產生了一種荒謬的、被看見的渴望。
車內,湯姆打破了沉默,語氣帶著些驚訝:“頭兒…你…你不會真考慮去吧?而且他的脫口秀……”湯姆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那很可能是一場災難性的表演。
亨利目光看著前方的道路:“週五晚上”
他平靜地開口:“我們需要對那片區域進行一次臨檢,重點關注酒吧和夜店場所的違規情況,尤其是‘笑料匣子’這種治安重點區域。時間就定在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通知下去,做好準備。”
湯姆愣住了,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噢……臨檢!對,臨檢!我明白了,頭兒。保證安排妥當!”
這並非承諾開小差去看一場脫口秀。這只是一名公民警察的工作。
另一邊的亞瑟獨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用保鮮膜包裹得很好的三明治,火腿和生菜的邊緣隱約可見。他臉上那花掉的、試圖討好般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珍惜。他決定不立刻吃掉,他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慢慢享用。
他抱著食物和水,轉身準備離開路邊。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滑輪摩擦聲和少年人肆無忌憚的喧譁聲迅速逼近。
“哇哦~看看這是誰?這不是笑話先生嗎?”一個充滿嘲弄的聲音響起。
“嘿,小丑!給我們笑一個!就像你媽教你的那樣!”另一個聲音更加刻薄。
幾個穿著寬大帽衫、踩著滑板的年輕人像一陣風似的滑到亞瑟身邊,粗暴地將他圍住。他們臉上帶著哥譚街頭常見的充滿惡意的笑容。
亞瑟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他下意識地想把懷裡的食物藏起來,但已經晚了。
“喲,手裡拿的什麼好東西?偷來的?”為首的一個高個子青年猛地伸手,一把打掉了亞瑟緊緊抱著的三明治。
保鮮膜包裹的三明治掉在骯髒的人行道上,滾了兩圈,沾滿了灰土和痰漬。
“不!!”亞瑟發出一聲喊叫,下意識地就想彎腰去撿。
另一個青年立刻用滑板的前輪猛地撞向他的小腿。亞瑟痛呼一聲,踉蹌著差點摔倒,懷裡的汽水也脫手滾落,液體從瓶口滲出。
“撿啊!趴下去撿啊,吃垃圾的怪物!”青年們爆發出鬨笑。
“穿得像個馬戲團的失敗者,還以為自己真能逗人笑?”“我聽說他腦子有問題,會像條狗一樣亂笑!”“離他遠點,小心被傳染傻氣!”
侮辱性的言語如同冰冷的石子,密集地砸向亞瑟。他蜷縮起身體,試圖保護自己,那身滑稽的小丑服裝此刻讓他顯得更加無處可藏。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那種無法控制的、病理性發笑的前兆開始衝擊他的喉嚨,但他死死咬著牙,嘴唇顫抖著,努力抑制著,他知道一旦笑出來,只會招來更殘酷的嘲弄和毆打。
他想起了剛才離去的警長,一種絕望的念頭閃過——如果他們能回來就好了。但這個念頭立刻被更大的屈辱感淹沒。即使他們回來了,又能怎樣?趕走這些少年?然後呢?明天,後天,還會有其他人。他永遠是那個可以隨意欺凌、取笑的“怪胎小丑”。
“看他那樣子!快要哭了嗎?還是又要發瘋了?”一個青年用力推了他的肩膀一下。
亞瑟向後踉蹌,背部撞在冰冷的牆壁上。他低著頭,花掉的油彩被眼角滲出的淚水暈開,形成更加怪異可怖的痕跡。他看著地上那兩個被徹底玷汙、再也無法食用的三明治,被徹底踩碎、碾滅,只剩下熟悉的絕望和泥濘。
青年們覺得無趣了,又嘲笑了幾句,踩著滑板,呼嘯著離去,留下刺耳的笑聲在空氣中迴盪。
亞瑟沿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坐在那攤汙水和被打翻的食物旁邊。他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了進去,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這一次,那壓抑不住的、痛苦而扭曲的笑聲終於衝破了束縛,在空曠的街角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