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足夠吹一輩子的了!(1 / 1)
早上九點,沈南進是被一陣鼎沸的人聲給吵醒的。
那聲音來得突兀,像一鍋冷水猛地潑進滾油裡,噼裡啪啦地炸開了原本屬於清晨的寧靜。
他煩躁地把腦袋往被窩深處埋了埋,試圖將這惱人的喧囂隔絕在外。
年還沒過完,公家的假期也還沒結束,是誰這麼不識趣,大清早就在院子外面鬧騰?
身旁的林若怡也動了動,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外面怎麼了這是……”
得,這懶覺是睡不成了。
沈南進抓過床尾皺巴巴的棉襖套上,動作帶著明顯的火氣。
林若怡也只好跟著起身,一邊整理著睡散了的頭髮,一邊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一片,而是匯聚成了有節奏、有力道的口號聲,隔著院牆,一聲聲傳進來,撞擊著耳膜。
這陣勢,讓沈南進心裡又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大過年的,這是出什麼大事了?
他趿拉著鞋,沉著臉走到外屋,林若怡默默跟在他身後。
剛推開房門,院子裡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與之一起湧入的,是外面道路上那更加磅礴的聲浪。
不用出院子,就知道路上應該擠滿了人,男女老少的呼喊交織在一起,一種近乎沸騰的熱力,穿透了冬日早晨的薄霧。
就在這時,院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一道身影帶著一陣冷風衝了進來。
是秦淮茹。
她跑得急,臉頰通紅,這大冬天的,她的額上甚至見了細汗,胸口不住地起伏著,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報紙,那紙張在她手中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小沈!若怡!快看!快看報紙!”秦淮茹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甚至有些變調,她幾乎是把手裡的報紙戳到了沈南進眼前。
沈南進被她的莽撞弄得一愣,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身子,沒好氣地伸手去接那張擾人清夢的破報紙。
他嘴裡忍不住抱怨道:“什麼事啊,淮茹,大清早的…”
後面的話,在他目光觸及報紙頭版那行加粗的、墨色似乎還未完全乾透的巨大鉛字時,戛然而止。
那字像燒紅的烙鐵,猛地燙進了他的眼底——
華國第一顆蘑菇蛋爆炸成功!
一瞬間,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外面震耳欲聾的口號聲,秦淮茹急促的喘息聲,甚至他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的跳動聲,全都消失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那行字在眼前無限放大,帶著千鈞的重量,沉甸甸地壓下來。
那隻剛剛端起,準備喝口水的搪瓷缸子,“哐啷”一聲脆響,砸在了腳下的青磚地上。
可他完全顧不上這些了。
他抬起頭,看向秦淮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秦淮茹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激動更甚,用力地點著頭,眼睛裡閃爍著晶亮的光。
這時,院子外面的喧鬧聲達到了一個新的高潮。
鞭炮聲“噼裡啪啦”地炸響,間或夾雜著更加響亮的鑼鼓聲和人群的歡呼。
沈南進幾步衝到院門口,一把拉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月亮門。
門外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平日裡還算寬敞的衚衕小路,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男女老少,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狂喜的神情。
他們揮舞著胳膊,喊著口號。孩子們在人縫裡鑽來鑽去,興奮地尖叫著。
而在四合院門口的空地上,景象更是熱烈。
一大爺易中海和二大爺閻埠貴,此刻正帶著許大茂和傻柱幾個人,在熱火朝天地放著鞭炮。
火光一閃,鞭炮立刻炸響,紅色的紙屑四處紛飛,像下了一場喜慶的雨。
許大茂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手裡拿著一個破鑼,有一下沒一下地使勁敲著,那鑼聲毫無章法,卻透著一股子撒歡般的快活。
傻柱更是乾脆脫了棉襖,只穿著一件單褂,把一面牛皮大鼓擂得震天響,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他也渾然不覺。
就連斷著腿坐在輪椅上的劉海中,竟然也出現在了這喧鬧的人群裡。
他那雙帶著些算計和失意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異常明亮的光彩。
沈南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他忽然覺得,那些平日裡讓他覺得隔閡甚至不喜歡的東西,在這一刻,都被一種更宏大、更熾熱的情感沖刷得淡了,微不足道了。
他們或許依舊有著各自的缺點和私心,但在這一刻,他們的眼睛裡,閃爍著的是同一種光。
那是一種因為國家民族巨大的成就而迸發出的、最原始也最純粹的驕傲、自豪與狂喜。
那光芒如此灼熱,燙得沈南進心頭一陣發酸,一陣滾燙。
他慢慢地彎下腰,伸手去撿那隻掉在地上的搪瓷缸子。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猛地衝上了鼻腔,衝酸了眼眶。
視線迅速模糊起來。
他維持著彎腰的姿勢,頭低低地垂著,肩膀幾不可察地輕輕聳動。
一滴,兩滴……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砸在青磚地上。
“淮茹,帶上一包煙,那兩瓶好酒,再切一點香腸,我要去個地方。”沈南進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道。
“啊?今天這路估計都堵上了,你出門?”吳羞月詫異道。
“嗯,去開一個老朋友,對了,把報紙給我帶上,你們要自己再去買。”沈南進沉重地點點頭。
幾個人頓時知道這件事有點不一樣了。
臨出門的時候,李雅、秦淮茹和吳羞月都跳上了吉普車。
沈南進也沒有趕走她們,開著車在人群裡緩緩前行。
車輛在四九城的街道上走的龜速一般,整個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沸騰了。
所有人都湧到了街上,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擁抱在一起,說著語無倫次的話。
足足兩個多小時以後,汽車才開到了一處偏僻的墓園。
“沈南進,這是?”吳羞月好奇道。
“一個烈士!”沈南進只回答了四個字。
“那為什麼不是在烈士陵園?”秦淮茹也奇怪地問道。
沈南進直接跳下了車,回了一句:“因為他的事蹟,不能被別人知道。”
深深埋著頭,沈南進腳步加快了幾分。
劉滿樂的名字,就算只是出現在烈士名單上,只要特務查到他的相貌,就會洩密。
穿過一片肅靜的松柏林。腳下的碎石子路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四周闃寂,和之前的大街上對比明顯。
越往裡走,那股屬於墓園特有的、混合著泥土、松針的氣息便愈發濃重。
劉滿樂的墓在陵園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
墓碑是普通的青石,比周圍一些氣派的石碑要矮小許多,上面只簡單地鐫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
然而,他們走近時,卻意外地發現墓前已經站了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身姿挺拔,像一棵傲視風雪的青松。
他靜靜地立在墓碑前,彷彿已經站了很久。
“哥?”就算沒有回頭,李雅也一眼認出了他。
沈南進腳步頓了一下,有些意外,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他朝李勝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李勝華的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眼神在沈南進身上掃過,輕輕頷首回應。
沒有寒暄,在這種地方,任何多餘的言語都顯得不合時宜。
沈南走到墓碑前,將手裡一直拎著的一個布包放在地上。他蹲下身,從裡面先拿出那盤香腸,再掏出一包“中華”香菸,點著了一支,像是遞給一個活生生的老友。
“滿樂,”他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事情你們李局長應該已經告訴你了,我就不多說了。我啊,就是好久沒來看你了,想你了。先抽一支吧。”
他將那支菸輕輕放在了墓碑前方的石臺上。
接著,他又拿出一瓶茅臺,擰開瓶蓋,濃烈的酒氣瞬間逸散出來。
他傾斜酒瓶,清澈的液體汩汩流出,在墓碑前的土地上劃出一道弧線,滲入泥土。“還有酒,管夠。”
做完這些,他才給自己也點上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帶來一絲灼痛,卻也奇異地安撫了某種情緒。
他就那麼蹲著,看著那冰冷石碑上熟悉的名字,一口一口地抽著煙。
旁邊的李勝華看著他的動作,沉默地從自己口袋裡也摸出一包煙,他同樣點著了一支,放在沈南進那支菸的旁邊,並排躺著。
然後,他拿過沈南進手邊的二鍋頭酒瓶,沒有對著地,而是直接仰頭灌了一大口。
另一邊,秦淮茹、李雅和吳羞月沒有打擾那兩個沉默的男人,只是默默地走到墓碑旁,蹲下身拔掉墳塋上已經有些枯黃的雜草。
“謝謝!”李勝華突然淡淡道。
“謝什麼?滿樂也是我的兄弟。”沈南進頭也沒有回。
“不是這個,因為婁半城和林銳的原因,很多精密裝置能夠進來,大大加快了我們的速度。”李勝華解釋道。
沈南進點點頭,也沒有否認。
“還有,謝謝你這兩年把滿樂的媳婦和兩個孩子照顧的很好。”李勝華再次遞過一支菸。
“他們是我的嫂子和侄子。”沈南進幾個字就解釋了原因。
兩個人沉默了足足六七分鐘,突然淚如雨下。
沈南進抖抖索索地擦了兩根火柴,才把那張特意帶上的報紙點著了。
“滿樂,這個給你帶來了。你在下面記得天天揣口袋,有這個,你在爸媽、戰友面前都足夠吹一輩子的了。”沈南進摸著墓碑道。
報紙燃燒得很快,灼熱的氣流裹挾著灰燼,冉冉上升。
它們飛過沉默的松柏枝頭,飛過沈南進和李勝華模糊的視線。
秦淮茹、李雅和吳羞月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靜靜地望著那升騰的灰燼,眼眶都有些發紅。
功成何必碑碣問,
春雷已度玉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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