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無根生其實也不喜歡上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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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在變了氣息的二十四節通天谷中噼啪作響,跳動的火光映照著五張神色各異的臉。

梅金鳳推了推眼鏡,目光沉靜地望向躍動的火焰,符陸、馮寶寶、凌茂乃至夏柳青,都安靜下來,洗耳恭聽。

“全性……”梅金鳳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這個名字,源於戰國先賢楊朱的‘貴己’‘全性保真’之說。”

“但傳到後世,早已變了味道。在大多數異人,它就是一個藏汙納垢、無法無天、百無禁忌的‘魔道’窩子。門人行事,但憑己心,不守世法,不循俗理,燒殺搶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者,大有人在。”

她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細聽之下,仍有一絲難以完全割捨的複雜。

同時,她輕輕瞥了一眼身旁的夏柳青,夏柳青厚著臉皮笑了笑,似乎對這種描述不以為意。

“但這就是全性,一個巨大的、混亂的、弱肉強食的泥潭。裡面的人,有的是天性本惡,有的是被逼無奈,有的是追求極致的‘自在’,有的……可能只是無處可去。”

“而我…”她聲音漸低,“是因為年少時遇到的一個人,主動攪合進了這個泥潭之中。”

“無根生,全性掌門。”提到這個名字時,梅金鳳的眼神有了細微的變化,“別人都說他是青面獠牙的魔頭,可見過他的人都會愣神,因為他有一雙很乾淨的眼睛。”

梅金鳳盯著馮寶寶那如出一轍的眉眼,似見故人。

“太乾淨了,乾淨得像山澗水,能夠倒映著你心底最隱秘的皺褶。”她的語氣中帶著追憶,“遇見他之前,我總覺得,自己像個斷了線的風箏,在天上亂晃,那根線頭,不知攥在誰手裡。“

“我跟在他身後,看他在全性那群妖魔鬼怪裡打轉。那些人,哪個不是被自身的貪嗔痴欲捆得死死的?有的執著於血海深仇,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只會殺人的刀;有的沉迷於幻術虛妄,分不清夢與現實,瘋瘋癲癲;有的追求力量,不惜把自個兒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看著,都替他們覺得累。那些捆綁他們的命運,太沉重了。”

“但無根生不一樣,“梅金鳳的語氣中帶著複雜的情緒,“我親眼見過他是如何'點撥'那些陷入執念的人。他不是傳道授業,更像是...順勢而為,在關鍵時刻輕輕一推。“

“我崇拜他,崇拜得五體投地。我覺得他才是真正得了大自在的人。我留在他身邊,貪戀那份念頭清淨,更像個虔誠的信徒,仰望他舉手投足間的'點化'。“

“可我幾乎忘了,我自己也是個被捆著的人。我依賴他給我的清淨,這何嘗不是一種新的束縛?我仰望他,卻把自己看輕了。“

“如今想來,“她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如果我早點認清這一點,說不定三十六賊中未嘗沒有我一個位置。“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馮寶寶,又緩緩移開,帶著釋然:“但或許……這樣也好。小谷說得對,我連他真名都不知道,又有何種理由、何種資格,去追尋一個連存在都模糊不清的影子呢?”

梅金鳳的聲音裡,有對過去的告別,也有歷經滄桑後的清醒。

篝火躍動,光影在馮寶寶清徹的瞳孔裡明明滅滅,映照著她平靜外表下細微的波瀾。

關於無根生就是她生父馮曜這件事,她早已知道。

符陸提過,周聖、張懷義他們言語間透露過,丹田裡那個“姐姐”馮大寶更是一遍遍用記憶碎片印證過。但此刻,從梅金鳳口中聽到關於“無根生”的故事,感受卻截然不同。

這個名字,在她心裡正變得更加立體,卻也更加割裂。

她並非對馮曜一無所知。

在她丹田深處溫養的“姐姐”——馮大寶,早就將那些塵封的記憶碎片,如同涓涓細流般與她共享。然而,那些記憶中的影像,與此刻梅金鳳口中描述的全性掌門“無根生”,卻宛若兩人。

她並非對馮曜一無所知。在她丹田深處溫養的“姐姐”——馮大寶,早已將那些塵封的記憶,如同涓涓細流,與她共享。

那些記憶裡的畫面,溫暖而具體:一個眉眼溫和的男人,會笨拙地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她,哼唱不成調的謠曲;會用長著胡茬的下巴輕輕蹭她嬌嫩的臉頰,惹得她咯咯直笑。

那是馮曜,是她的爹爹,是一個有著體溫、帶著煙火氣的、真實的人。他的喜怒哀樂,曾真切地繫於懷中這個小小的生命。

而在梅金鳳的敘述裡,那個被稱為“無根生”的男人,是攪動異人界風雲的魔道巨擘,心思深如寒潭,手段莫測高深。他行走於黑暗邊緣,周旋於群魔之間,點撥也好,利用也罷,其目光所及,是更宏大、也更危險的棋局。

無根生是江湖傳說,是令人畏懼的符號;而馮曜,只是她的爹爹。

對她而言,父親馮曜的印記,深藏於靈魂深處,來自馮大寶分享的溫暖記憶碎片;而全性掌門無根生的故事,則來自外界的講述,是另一個需要去“知道”,卻未必需要去“認同”的遙遠存在。

也許,無根生早就不喜歡在全性“上班”了。

這也是梅金鳳或許永遠無法真正理解無根生後來變化的根本原因所在。在梅金鳳眼中,無根生始終是那個在全性掌門之位上發光發熱、近乎完美的“偶像”。她崇拜的,是那個身份下的他。

但這並不是全部的無根生,拋開“無根生”這個身份,真實的馮曜從未在梅金鳳面前展露過分毫。

當領導全性、周旋算計從“想做的事”變成了“必須擔的責”,那頂“掌門”的帽子太重,重到可能壓垮了他更想守護的東西。

比如,一個能陪伴女兒咿呀學語、平凡長大的父親;亦或是一個內心深處也渴望擁有家人、哪怕只是結拜兄弟姐妹的、孤獨的中年人。

當愛好變成了不得不做的工作,反而讓他失去了更多珍視的東西。世間紛擾,早已由不得他任性,但“酒”……或許真是個好東西。

馮寶寶捧起那片寬大的葉子,將小猴子獻來的、滋味醇厚的猴兒酒一飲而盡。醇香的液體滑過喉嚨,她卻眼神清明,彷彿透過搖曳的火焰,看到了某個在此地借酒澆愁、身影寥落的輪廓。

篝火噼啪,夜風微涼。

她安靜地坐著,將空了的葉子輕輕放在一旁。

她醉不了,這是馮寶寶與馮曜完全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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