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小小的交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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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痴絕處,無夢到徽州。

老街夜市之中,王望帶著二白遊玩。

路燈稀疏昏黃,店鋪門前多懸著竹骨紙皮燈籠或煤油風燈,暖光在微風裡搖曳。

攤販的吆喝聲夾著徽州土話的綿軟尾音——賣毛豆腐的挑子飄著醱酵的鹹香,鐵板上煎出金黃脆皮;挎竹籃的老嫗低聲叫賣著清明前的野菜;燒餅爐裡炭火噼啪,梅乾菜與肥肉的油脂香漫開。

遠處傳來斷續的胡琴聲,或是誰家鋪子裡收音機飄出的《東方紅》旋律。

人間煙火。

不管陪同的王望心裡揣著多少思慮,至少表面上,他依舊保持著無可挑剔的東道主風度,微笑著介紹一兩樣特色,適時提醒注意腳下不平的石板。

而白小靈和白硯卿,這兩位來自白山黑水、與山林風雪為伴的“仙家”,此刻卻無疑十分歡喜地沉浸在了這種與他們平日所處環境截然不同的氛圍之中。

王望看著身邊這兩位明顯樂在其中的“客人”,心中的警惕未曾稍減,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們此刻的表現,自然得……毫無破綻。

夜色漸深。

打更的梆子從巷口傳來,穿透溼冷的夜氣,一聲,又一聲,提醒著時辰,攤主們紛紛開始收揀貨物。

王望終於是心中舒了一口氣,微笑著看著二白:“白先生、白姑娘,天已經黑了許久了,街上也漸漸冷清。不如…先回去歇息?明天終歸是有正事,需得養足精神。”

“行。”白小靈這回倒是乾脆地點了點頭,拍了拍手上的食物碎屑,然後,她眨了眨杏眼,用那依舊帶著點天真雀躍的語氣,理所當然地說道:

“回去的路,我們認得。逛了這一圈,大概方向都記下了。你自己先回去吧,不用再送我們啦!我們……還想隨便再溜達一小會兒,吹吹風!”

“呃…好。”王望的回答遲疑了一會兒。

“既如此,那晚輩便先行一步。招待所不遠,沿此路直行,遇岔路口右轉,再行百餘步便是。二位……也請早些回去休息。”王望不再猶豫,抱拳一禮,言辭依舊周全。

“嗯吶,你快回吧!”白小靈揮了揮小手。

王望轉身,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朝著王家大院的方向走去。夜色昏沉,燈籠大多已熄,只有遠處零星視窗透出的微弱燈火,和天上稀薄星月投下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黯淡光芒。

起初幾步,尚覺尋常。然而,走了約莫一刻鐘,本該早已走到的巷口,卻依舊遙遙在前,彷彿那段短短的距離被無形地拉長了。

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兩側的粉牆黛瓦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影影綽綽,寂靜得可怕,連先前隱約的人聲、乃至風聲,似乎都消失了。

王望的腳步微微一頓,眉頭蹙起。不對。

他入套了!

鬼打牆?不,沒有瞧見有任何用於標記此處空間的東西。

尋常的鬼打牆困不住他。這是……幻術?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原以為兩位都姓白,便先入為主地認為都是白仙一脈,沒想到其中還藏著一隻狐狸!

是誰?那個女的嘛!!!

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溼了他的內衫。

狐仙的幻術……他聽說過其詭譎難防,卻未曾親身體驗。

今日,怕是要好好“領教”一番了。

在最初的驚悸後,王望很快便鎮靜了下來。

對方佈下幻術,將他困於此地,必有圖謀。但無論圖謀為何,首要之務,便是破局,至少,要看清這幻術的虛實與根腳。

他不再徒勞地試圖用腳步丈量這似乎無限延伸的巷道,也不再僅僅依靠肉眼去分辨那些可能隨時變幻的虛影。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原本因警惕而微微波動的氣息,迅速沉凝、內斂,如同深潭止水。

同時,他右手探入懷中,再伸出時,掌心已多了一物,一杆看似普通的毛筆。

作為王家的嫡系子弟,除了那不能輕易示人的“拘靈遣將”,王家傳承數百上千年的另一門看家本領——神塗,他自然也是精熟的。

這是王家明面上安身立命、結交四方、乃至處理許多“俗務”的根本,幾乎每個核心子弟都要修習,造詣深淺而已。

這是王家明面上的傳承,堂堂正正,以自身炁為墨,以心神為引,勾勒符文,衍化永珍,可攻可守。

最重要的便是,落不了什麼把柄。

他左手虛託,右手執筆,隨著他心念微動、體內一股精純平和的先天一炁流轉,那雪白的筆毫尖端,竟自然而然地凝聚起一點濃郁如墨、卻靈動異常的炁團!

隨即,他手腕輕抖,筆走龍蛇,動作流暢地勾勒一道道墨痕。

他畫的並非攻擊性的猛獸或符咒,而是一面古樸的、帶有青銅紐飾與繁複雲雷紋邊框的——鏡子!

鏡能鑑形,亦能照虛破妄。以鏡破幻,古而有之,無論是民間傳說、道家典籍,還是諸多修行法門中,皆有提及。

轉眼間,一面約尺許見方、由純粹墨色靈炁勾勒而成、紋路古樸、鏡面處一片流影的鏡子出現在王望身前。

“現!”

王望低喝一聲,右手毛筆對著懸浮的虛空鏡輕輕一點!

那墨色靈鏡微微一顫,驟然盪漾開一圈圈漣漪!彷彿平靜的水面被投入石子。緊接著,鏡中光影急速流轉、變幻!

鏡光所照,幻象退散,真實漸顯!

短短几個呼吸間,銀白光華掃過一週。周遭那無限延伸、迴圈死寂的詭異巷道幻象,如同破碎的琉璃,片片剝落、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徽州古城一條真實的、偏僻的、在深夜裡空無一人的普通小巷。

幻術,破了!

王望心中稍定,但警惕絲毫未減。

他毫不猶豫,左手再次凌空虛劃,右手毛筆疾點,快速劃拉出一道二重界門,隨即一步邁入其中。

小巷重歸昏暗與寂靜,只有夜風掠過青石板的微響。

不遠處,老街另一頭,三道身影悄然佇立,彷彿與簷角的黑暗融為一體。

白小靈探出小半個身子,杏眼望著王望消失的那條小巷方向,微微搖了搖頭,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對身旁的人說道:“嘖,你這幻術,這麼快就讓人家給破了。我還以為至少能困住他一個鐘呢。看來王家這小子,腦子還挺靈光的嘛,反應不慢,手段也紮實。”

被她調侃的物件,正是依舊一襲素白長衫、神色疏淡如常的白硯卿。他聞言,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帶著點矜持與不以為然的:“哼,就那樣吧。”

他沒有繼續接白小靈的話茬,而是微微側首,目光轉向站在另一側陰影中、一直沉默如石、拄著那根虯結木杖的竇清晏:“老竇,王家畫界的氣息記住了吧?”

“記住了。”竇清晏的回答簡短。

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那雙總是顯得渾濁昏黃的眼珠深處,此刻正有極其細微、卻流轉不息的灰色幽光在緩緩盤旋,如同深潭下的暗流。

同時,他那瘦削的鼻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了兩下,彷彿在空氣中捕捉、分析著某種常人難以感知的、殘留的空間軌跡與靈性餘韻。

灰仙一脈,最擅潛行、窺探、追蹤,對空間波動、能量殘留、乃至各種痕跡的感知與記憶,有著天賦般的敏銳。

他頓了頓,用那平靜的聲音補充道:“只要對方再次開門……無論距離遠近,我都會知曉人在哪兒,類似的氣息我也能認出來。”

“說不定……”竇清晏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充滿了狡黠與興奮,“咱們順著這味兒,還能摸到王家最珍貴的那幅畫跟前……嘿嘿……

“算了,真到那一步,可真就不死不休了。”一直顯得天真跳脫的白小靈,此刻卻猛地轉過頭,目光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嚴厲地盯著竇清晏,“小手乾淨點…”

“我是那樣的人嘛!事大事小我還是清楚的。”竇清晏被白小靈這突如其來的嚴厲目光一刺,立馬將剛剛升起的一點小心思收了起來。

母刺蝟惹不得,渾身是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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