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誰哭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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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陸看著火焰漸熄,最終只餘下一小堆顏色淺淡、觸手尚溫的灰燼,在傍晚微涼的風中靜靜地伏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沒有絲毫怠慢,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蹲下身,甚至沒有使用任何工具,只是以炁輕柔地托起,將那些灰燼一點點、極其仔細地收攏到一起,聚成一個小小的丘堆。

做完這些,他略一沉吟,手掌一翻,從儲物法器中快速取出幾塊精煉過的鐵錠。掌心赤金火芒一閃而逝,溫度卻精準控制在極小的範圍,那幾塊鐵錠在呼吸之間便軟化、延展、塑形,最後冷卻成一個樸實無華、沒有任何紋飾的長方形鐵盒。

盒子不大,剛好能容納那些灰燼,邊緣打磨得光滑,觸手微涼,帶著金屬特有的沉實感。

他再次以炁為引,將地上那堆灰燼涓滴不剩地、輕柔地移入鐵盒之中,然後輕輕合上盒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彷彿為一段過往落下了最後的封印。

這是符陸惟一能給這位八奇技領悟者留下的尊敬了。

做完這一切,符陸才站起身,握著那尚帶一絲餘溫的鐵盒,走到陸瑾身後。陸瑾依舊背對著他,肩膀的顫抖已經止住,但背影卻透著一股更深沉的僵直與孤寂,彷彿所有的力氣都隨著那兩行淚流盡了。

“陸瑾……”符陸低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與平日裡跳脫不同的沉靜。他伸出手,沒有強行將陸瑾扳過來,只是將那冰冷的鐵盒輕輕放在陸瑾垂在身側、依舊緊握成拳的手邊,然後拍了拍他緊繃的肩頭。

收下吧,這是你兄弟,最後的、也是最乾淨的歸宿了。

要知道,在當下這個年頭,整個國家普遍實行的還是“入土為安”的土葬。火葬,即便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存在,也絕非主流,甚至常被視為不祥或對亡者的不敬。

真正的、大規模的殯葬改革,提倡火葬,還要等到1956年,由上百位領導及高層代表共同簽署倡議書後才開始緩慢推行,期間阻力重重,觀念轉變更是需要漫長的時間。

而陸瑾,一個將兄弟情義看得比天還重的性情中人,今日卻親口要求,將結義兄弟的遺骸從墳中起出,付之一炬……

他寧可親手將鄭子布在這世上最後的形跡徹底淨化,歸於虛無,也不願其再受絲毫侵擾。

符陸完全理解。

經過今日之事,或許未來,那位同樣深陷漩渦、心思深沉如海的張懷義,在自知大限將至時,說不定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囑咐後人將自己火化,不為其他,只為求一個徹底的乾淨,一個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攪的、絕對意義上的安寧。

陸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他沒有立刻轉身,也沒有去看手邊的鐵盒,只是那緊握的拳頭,指節捏得更緊了,彷彿要將所有的情緒都擠壓進骨血裡。

過了好幾息,他才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遲滯,伸出手,將那尚帶符陸掌心溫度與火焰餘溫的鐵盒,緊緊地、死死地抱在了懷裡。

“符陸、馮寶寶、凌茂……”陸瑾依舊背對著他們,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明顯的哽咽後的沙啞。他停頓了很久,才繼續道:“小心點……”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通紅的眼睛掃過三人,目光在符陸臉上停留最久,裡面的血絲和未乾的淚痕讓他平日的剛硬顯得格外脆弱,但眼神深處,某種更堅硬的東西正在重新凝結。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幹什麼……但,”陸瑾的視線投向谷畸亭等人消失的方向,那裡只剩空蕩蕩的林地與暮色,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這群無法無天、身負驚天秘密的傢伙,突然湊到一起……絕無好事。”

他又頓了頓,彷彿在確認某個極不願相信的猜測:“還有……那人,應該是王子仲吧?雖然身形氣質變化太大,但……”

陸瑾並沒有將話說完,但是他還是不能理解行醫救人、聲譽極佳的王子仲為何也加入到這些人的行列之中,甚至參與了那等……褻瀆之事。

這比單純的敵人更讓他感到一種信念被顛覆的寒冷。

“你還好麼?”符陸沒有接陸瑾的話茬,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

陸瑾聞言,狠狠吸了一口氣,然後洪亮的喊道:“好!好得很!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了!”

無根生還活著!

這個幾乎被明確證實的訊息,如同一道劈開黑暗的閃電,雖然帶來的是更深的謎團與更重的恨意,卻也像一劑猛藥,強行將他從那種溺斃般的無力感中拽了出來!

恨有盡時,但該做的事,必須做下去。

幾乎要將他自己也焚燬的復仇怒火,反而奇異地沉澱、冷卻了些許。

他依舊恨,恨意入骨。

但他也終於更清醒地認識到,一味被仇恨驅使,除了燃燒自己,可能什麼都改變不了,甚至可能成為他人棋盤上的棋子。

他還有必須承擔的責任——比如,將三一門的道統真正傳承下去,發揚光大。

只有自身足夠強大,道統得以延續,他才能真正心無旁騖,有足夠的根基和力量,去面對那個或許還活在世間的、一切的源頭——無根生。

看著陸瑾眼中那重新燃起的信念,符陸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向前走了一步,“陸瑾,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雖然我也不確定這是好是壞,但以你陸家的門路和能耐,或早或晚,總有能用到的一天,也總有了結因果的時候。”

他頓了頓,迎著陸瑾驟然變得銳利的目光,緩緩說道:

“李慕玄……在納森島。”

“……訊息可靠?”

符陸點了點頭,沒有解釋訊息來源,只是補充道:“那裡……很特殊。想去,不容易;想回,更難。但知道了地方,總比漫無目的地找要強。”

“我明白了。”陸瑾最後說道,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他站起身子,將馮寶寶所贈的酒水一飲而盡,隨後緊了緊手中已然冰冷的鐵盒,又看了一眼那座已經空了的墳坑,最後目光掃過符陸三人。

“走了。”他吐出兩個字,不再多言,轉身,踏著暮色與褐土,朝著來時的方向,一步步遠去。

背影依舊挺拔,卻彷彿卸下了一些什麼,又扛起了一些更重的東西。

“誒!我送你呀!”符陸古怪的看著瀟灑離去的陸瑾,不明所以。

噗呲~

凌茂則是直接笑出了聲:“你送他回去,陸琰看見了咋辦?追著問他爹,咋就哭了?是不是哭了!?招笑哦你……”

“這樣啊~哈哈哈!”

在三人的目光中,陸瑾的腳步稍微踉蹌了一下,然後馬上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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