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城裡人眼中的苦差事,卻是他們的全部…(1 / 1)
王福貴家與村裡大多數人家並無二致。一棵桂花樹立在院子中央,樹幹上裹著厚厚的蚊蟲網,幾隻雞悠閒地踱步,時不時啄食著散落的穀粒;一群鴨子在角落裡打盹,對外界的喧囂毫不在意。院壩中央,幾束金燦燦的玉米正在月光的親吻下舒展身姿,散發著豐收的氣息。
院壩深處,一排排石頭壘成的臺階蜿蜒而上,彷彿在訴說著主人的用心。它們不僅防止了雨水的侵襲,也為這個質樸的院落平添了幾分韻味。粗獷的木頭柱子支撐起了斑駁的屋簷,在歲月的洗禮下,顯得更加堅實可靠。柴禾和農具隨意地堆放在柱子旁,訴說著農家生活的悠然自得。
再往裡走,映入眼簾的是一堵厚實的土坯牆,灰黃的牆面上留下了風雨的痕跡,卻也更添了幾分滄桑感。沉鬱的瓦頂靜靜地矗立著,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家庭的故事。
\"付幹部,辛苦啦!\"王福貴婆娘站在屋簷下,笑容滿面地招呼著。她的圍裙上還殘留著做飯時的油漬,粗糙的雙手不停地在圍裙上搓動,透露出幾分羞澀,\"鋤頭往那兒一放就成。快來洗把手,喝口水!\"
付平帶著一天的辛勞和汗水,放下了手中的鋤頭,笑著點頭:\"謝謝嬸子!\"他看著老婦人慈祥的笑容,心頭泛起一絲暖意。在這個質樸的村莊裡,每個人都是那麼真誠善良。
老婦人蹣跚地走到院子一角的水缸邊,那裡儲存著清涼甘甜的井水。她拿著葫蘆瓢打了一勺清澈甘甜的井水。清澈的井水歡快地汩汩淌出,在陽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光澤。
王福貴抬手示意付平先洗,眼神中流露出幾分尊重。付平會意地走上前,將雙手伸到水流下,任憑清涼的井水沖洗掉手上的泥土。
\"這水真清涼,一天的疲勞都洗去了。\"他認真地搓動著每個指縫,直到水流變得清澈,才甩掉手上的水珠。
王福貴緊隨其後,卻沒有直接進屋。他則顯得更加豪邁,他直接用葫蘆瓢舀起一大口井水,喉結上下滾動。\"咕嘟\"一聲,他滿足地咂摸著嘴,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付平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老爺子,這水最好燒開了喝。\"話音剛落,他就意識到自己的唐突。
王福貴詫異地瞥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麼斯啊?(怎麼了)\"
付平斟酌著詞句,試圖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井水裡可能有一些看不見的細菌,水溫又低,對胃不太好。燒開了喝會更健康一些。\"他的語氣輕柔,生怕冒犯了這位飽經風霜的老人。
\"城裡吖就是嬌生慣養滴!\"王福貴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語氣中透著一絲調侃,\"這井水甜眯勒滴,想喝就喝,哪那麼多事兒!勒熱的天喝麼斯熱水,汗直息滴(汗直流)!\"他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眼神中流露出對付平的寬容。
\"可以涼了再喝嘛。\"付平小聲嘟囔著,臉上的表情有些不甘心。他知道自己的話在王福貴聽來有些可笑,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表達自己的觀點。
\"那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王福貴撇撇嘴,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他晃了晃手中的水管,眼神中透著狡黠,\"不騙你,這比你們城裡的農夫山泉甜多了,你嚐嚐?\"
付平看著那被王大爺喝過的葫蘆瓢,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他努力擠出一絲微笑,語氣中帶著幾分為難:\"多謝老爺子,我就不用了。\"
王福貴婆娘端著幾碗熱氣騰騰的菜餚從炊煙裊裊的廚房走出,衝著付平笑著說:\"付幹部,別理他,他倔得很。不到進醫院那天,他是不會明白的。\"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絲戲謔,卻又透露出對丈夫深深的瞭解和包容。她的眼中,雖然有著對王福貴固執己見的無奈,但更多的卻是對他的寵溺和愛護。
轉瞬間,她又換上了一副佯裝生氣的模樣,對著王福貴嗔怪道:\"別人都種雜交種好幾年了,他非要種老種子。人家一畝地比咱多收好多糧食,氣死個人喲。\"她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埋怨,卻也掩飾不住眼底的溫柔和對丈夫的深情。
王福貴瞪大了眼睛,語氣中透著幾分不服氣:\"胡說!今年不是換種子了嗎!\"他的臉色有些泛紅,顯然是被老伴的話觸動了自尊心,眼神中卻閃爍著倔強,不願輕易認輸。
老婦人冷哼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要不是我把老種子拿去磨面,你會換?\"她的眼神犀利,彷彿要把王福貴看穿。
王福貴臉色一僵,語氣中透著幾分惱怒:\"端你的菜去!整天話多,頭髮長,見識短,丟不丟人!\"他的眼神有些躲閃,卻掩飾不住臉上的窘迫,那是被戳中軟肋後的無力反駁。
付平靜靜地站在一旁,默默地聽著這對老夫妻的拌嘴,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強忍住笑意,不願打擾這份溫馨的爭執。他感受到了這對老夫妻之間深厚的感情,也領略到了農村生活的煙火氣息。在這個質樸的村莊裡,人們雖然生活簡單,卻充滿了歡聲笑語和人情味。這是一幅充滿生活氣息的畫面,是鄉村生活中最真實的寫照,是那些簡單而純粹的情感的流露。
吃過晚飯,付平和王福貴在院壩裡乘涼,閒聊家常。八月的夜晚依然炎熱,蟬鳴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院落裡迴盪。院壩中央的桂花樹上,一串串青澀的花骨朵在綠葉的掩映下若隱若現,彷彿在預告著秋天的腳步。再過些時日,這些花骨朵就會綻放,到時整個院子都會被桂花的幽香所籠罩。
\"付幹部,讓你見笑了。\"王福貴叼著菸斗,慢悠悠地開口,語氣中透著幾分歉意。他的目光落在付平身上,眼神中流露出真誠,\"俺們農村人就這脾氣,話糙理不糙。\"
\"我明白的。\"付平笑著點點頭,語氣中滿是理解,\"不過有些習慣確實該改改。\"他的眼神中透著幾分感慨,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哎,習慣這東西,哪能說改就改呢。\"王福貴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煙,眼神中透著幾分無奈,\"俺爹俺爺爺都這麼過來的,一輩子身體倍棒。再說了,燒水多費柴禾,俺們哪有那閒工夫。\"他的語氣中透著幾分固執,卻也掩飾不住眼底的疲憊。
\"可健康要緊啊。\"付平皺起了眉頭,語氣中透著幾分擔憂,\"您看,現在不都講究吃喝了嗎?再說,燒水也用不了多少柴禾。\"他的目光落在王福貴身上,眼神中滿是關切。
\"唉,你不懂。\"王福貴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說,\"農村的柴禾都是自個兒上山拾的,得趁秋冬天曬乾存起來,夠燒到來年春天就不錯了。燒水這事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哪。\"他的眼神中透著幾分無奈,語氣中卻滿是心酸。
付平陷入了沉默。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想當然,也感受到了農村生活的艱辛。在這個物資匱乏的鄉村,柴禾對於農村人來說是多麼寶貴。城裡人想要什麼,伸手就能得到,可農村人卻要付出許多努力,才能換來一些基本的生活必需品。
\"再說,村裡人誰不曉得燒水好?關鍵是條件不允許啊。\"王福貴嘆了口氣,眼神中透著幾分無奈,\"你去村口王寡婦家瞧瞧,她家三個娃兒,大的才十二。一個人種地,拾柴,照顧娃兒,哪有功夫天天燒水?這不是故意不愛惜身子骨,是沒辦法啊。\"
他的語氣中滿是心酸,眼神中流露出對命運的無奈。
付平心頭一緊,彷彿看到了那個瘦骨嶙峋的女人,三個孩子像小雞崽一樣跟在她身後的情景。她的臉上滿是疲憊,眼神中卻透著堅強。她從來沒有機會接受教育,連籤個字都費勁。生活的重擔壓在她單薄的肩頭,她卻無怨無悔地承擔著,只為了孩子們能夠吃飽穿暖。
\"老爺子,您說得對。\"付平喃喃道,語氣中滿是感慨,\"脫貧,不能只看眼前,得從根子上改。\"他的目光變得深邃,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根子?\"王福貴眯起眼睛,語氣中透著幾分好奇,\"付幹部,你有啥高見?\"
付平搖搖頭,苦笑道:\"還沒有。但我在想,咱們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他的語氣中透著幾分迷茫,卻也掩飾不住眼底的求索。
\"那還用說,錢唄!\"王福貴嗤笑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在他看來,貧窮就是農村的根本問題,只要有了錢,一切都能解決。
\"錢固然重要,但錢從哪兒來?\"付平反問,語氣中透著幾分思索,\"種地能掙幾個錢?不然大夥兒都出去打工,村子不就沒人了?\"他的目光落在王福貴身上,眼神中滿是期待。
\"種地當然掙不了幾個錢。\"王福貴搖搖頭,語氣中透著無奈,\"可打工也不是個事兒啊。年輕人都去城裡討生活,地裡的活兒誰來幹?再說了,打工能掙幾個錢?還不夠在城裡餬口的。\"他的眼神中透著幾分憂慮,似乎在為村子的未來擔心。
\"老爺子,你想,咱們村的地,一年到頭辛辛苦苦,收成能有多少?夠吃就不錯了,還指望發財?\"付平循循善誘,語氣中透著幾分激動。他的眼神炯炯有神,似乎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王福貴皺起了眉頭,陷入了沉思。他抽了一口煙,眼神中透著幾分迷茫。是啊,靠著這些貧瘠的土地,村民們再怎麼辛勤勞作,也難以改變貧窮的命運。可是,除了種地,他們還能做什麼呢?
\"老爺子,我覺得,咱們村最缺的,是門路。\"付平慢慢地說,語氣中透著幾分堅定。他直視著王福貴的眼睛,目光中滿是信心,\"光靠種地,不行。得找新出路,發展新產業。你看隔壁市洛河鎮的河西村,搞起了鄉村旅遊,遊客一車車地來,大家的腰包一天天鼓起來。\"
王福貴睜大了眼睛,顯然被這個想法深深吸引住了。\"哦?那你可有啥主意?咱們村能搞啥?\"
\"這個嘛,我還得再多想想。\"付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關鍵是要因地制宜,找準咱們村的特色和優勢。\"付平說著,眼神越發犀利起來,\"還得跟村民們商量,集思廣益,大夥兒一起拿主意。\"
王福貴點了點頭,顯然被這番話深深打動了。\"有道理,有道理!\"他重重地附和著,眼中閃現出一絲期待的神色,\"付幹部,你這腦瓜子可靈光啊。咱們村就指望你了!\"
\"哪裡哪裡。\"付平連忙擺手,臉上卻是掩飾不住自豪,\"我就是個引子而已,真正要致富,還得靠大夥兒自己。您可是村裡的老人了,在村裡還是有些威望,,您可得給我使點力氣幫我跟鄉親們說說啊。\"
\"哎,你說得有理。\"良久,王福貴才重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咱們村總得有個改變。活兒太苦了,大夥兒都指望著能換個法子。\"
就在這時,一陣涼風襲來,捲起了院子裡的塵土。老人緊緊裹住身上的衣服,眯起眼睛,似乎在感受這難得的清涼。付平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扯了扯領口。
突然一股濃郁的淡淡的苦香和木質香隨風散發開來,同時還有一種特有的溫暖感。付平左顧右盼,意外地在籮筐裡瞥見了一些曬乾的草本植物。
\"老爺子,這是什麼東西,味道怪特殊的?\"他好奇地捻起一片,在鼻尖嗅了嗅。
王福貴正捻著一小撮菸絲,慢悠悠地塞進舊煙桿。聞言,他笑了笑,深吸一口氣,將煙桿點燃。幾個繚繞的菸圈在空氣中逐漸洇開,他才開口解答:\"那是蘄艾,是我們這裡特有的一種藥材,可以用來做艾灸,具有溫中止血、散寒止痛的功效。\"
\"您還種藥材?\"付平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對於這個年輕的大學生來說,藥材種植充滿了一種陌生而神秘的高階感。
王福貴搖了搖頭,將煙桿裡的煙屑吹掉。\"以前大家都種過。\"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用煙桿指著籮筐裡的蘄艾,挺起瘦削的胸膛,語氣裡透著濃濃的自豪:\"我們村的蘄艾,在十里八鄉可是出了名的。別的地方的艾草不能比,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都有記載呢,有上千年的歷史了。\"
付平被他的神態逗樂了,忍不住追問:\"那您為什麼不賣掉?\"
\"賣?\"王福貴斜睨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提議嗤之以鼻。\"沒有銷路,賣不出價格,那些收藥材的黑心著呢,現在這東西漫山遍野的,大家挖都懶得挖,我這是準備曬乾了寄給兒子的。\"他說著,眼神黯淡下來,似乎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裡。
付平會意地點點頭,沒再多嘴。他知道王福貴的獨子在外地打工,除了這些曬制的藥材,老人家別無所有了。他暗自決定,待會一定要將這個特產實情向組織上反映一番。
\"那個...老爺子,我想到辦法了,改日再來...\"他匆匆告辭,頭也不回地奔回了村長給自己安排的平房。
付平直接衝進自己的房間,從桌上扯過一把椅子,翻開組織部發給他的那本資料冊。果不其然,在一大段文字裡,有簡單地提及過這裡種植藥材的習俗,只可惜他當時並未在意。
付平立刻掏出手機,飛快地撥通了一串號碼,然後拿過筆和本子,做好了記錄的準備。
電話那頭很快就傳來吳衝的聲音:\"喂?老付啊,大晚上找我什麼事啊?\"
\"快開啟電腦,幫我查些東西!\"付平匆忙說道,語氣裡透著一股隱隱的興奮。他深吸了口氣,努力壓抑住內心的激動,然後開始訴說起村裡的情況:\"我在這個小村子裡發現了一件大事!他們居然都會種植藥材,而且質量相當不錯!尤其是一種叫蘄艾的東西...\"
話筒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片刻後,年輕人疑惑的聲音響起:\"那不就是當地的特產嗎?我查了查,這裡山清水秀,土質肥沃,確實很適合種植中藥材。不過,好像近些年來這個產業有點沒落了...\"
\"對對對!就是這個!\"付平興奮地接過話茬,\"我怎麼就忽視了這麼重要的一點呢?快幫我查查,蘄艾的種植歷史、加工方式,以及現在的生產狀況如何?能不能找到銷路?我得儘快向組織彙報一下...\"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腦中已經浮現出這個默默無聞的小村能夠重拾生機的景象。作為一個年輕的扶貧幹部,他對於能真正幫助到這裡的村民而感到無比興奮和自豪。
年輕人在那頭應了一聲,似乎也被付平的熱情所感染,開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查詢相關的資料。
此時,王福貴獨自坐在院子裡,一縷縷涼風拂過桂花樹的葉片,空氣中瀰漫著陣陣清香。手裡把玩著那根舊煙桿,臉上的皺紋在餘暉的映襯下越發深邃。他的視線越過籮筐,越過那些乾枯的蘄艾,遙遙地凝望著遠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