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這不叫程序正義(1 / 1)
錦城的初秋是個很尷尬的季節,就像是那種穿了秋褲嫌熱、脫了又覺得膝蓋透風的日子。李家灣的空氣裡那股百草枯的甜腥味兒雖然被一場場秋雨給沖淡了不少,但那種滲進泥土骨子裡的絕望感,還沒完全散乾淨。好在,另一種聲音把這股喪氣給蓋過去了——那就是銼刀摩擦鋼鐵的“滋啦”聲,還有小錘子敲擊金屬的“叮噹”聲。
現在的李家灣,怎麼形容呢?你要是閉上眼,光聽動靜,你會以為自己穿越到了那個大鍊鋼鐵的火紅年代,或者是誤入了某個正在集體裝修的暴發戶小區。但你要是睜開眼,那場面絕對能讓你懷疑人生。
村東頭老王家,院子裡晾衣繩上掛的不是鹹菜和臘肉,是一排排正在噴漆晾乾的齒輪掛件,紅的綠的,跟過年掛的彩燈似的;村西頭李嬸家,那頭還沒長大的豬正一臉懵逼地看著女主人手裡拿著個遊標卡尺,對著一個廢舊軸承量來量去,嘴裡還唸唸有詞:“公差……公差……哎呀這玩意兒比給豬配飼料難多了。”
這就是付平搞的“家庭代工”。
不得不說,老韓頭是個狠人,更是個好教頭。他把那些複雜的工業流程拆解成了“傻瓜式”的動作:張家負責除鏽,李家負責打磨,趙家負責組裝,最後統一送到村委會——也就是現在的“質檢中心”,由老韓頭親自把關。不合格的?直接退回去重做,沒二話。
趙剛蹲在村委會的門檻上,手裡拿著個剛下線的“微型變速箱”,轉得那叫一個絲滑。他看著這幫昨天還在地裡哭天搶地的農民,今天一個個變成了“藍領技工”,心裡那種成就感簡直比喝了二斤燒刀子還上頭。
“付市,您看,這流水線,絕了。”趙剛把變速箱遞給旁邊正在剝花生的付平,“這要是讓許文遠看見,估計能氣得腦血栓。他把地毒了,想絕了咱們的根,結果咱們在毒地上開出了‘鐵花’。”
付平把花生殼捏碎,吹了口氣,沒接那個變速箱。他的眼神有點飄,沒落在那些忙碌的村民身上,而是盯著村口那條剛修了一半的水泥路。
“氣死許文遠不難,難的是……怎麼把這口氣一直喘勻乎了。”付平拍了拍手上的灰,“剛子,你有沒有覺得,這兩天……太順了?”
“順還不好?”趙剛樂呵呵的,“訂單排到下個月了,老百姓手裡有錢了,連劉大胖那幫兄弟都開始學著講文明懂禮貌了,這不就是咱們想要的‘大同社會’初級版嗎?”
“順得有點假。”付平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點僵硬的腰,“在這個圈子裡,如果沒人給你使絆子,那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你已經牛逼到沒人敢惹,要麼……是人家正在憋個大的,準備一招把你帶走。”
話音剛落,一輛黑色的奧迪A6,像是為了印證付平的烏鴉嘴一樣,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村口。
這車沒掛警燈,也沒貼什麼公務用車的標,但那股子肅殺的氣質,隔著二里地都能聞到。車停穩,車門開啟,下來四個穿著白襯衫、黑西褲、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領頭的一個,五十來歲,地中海髮型,戴著一副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鏡,那張臉板得跟剛從福爾馬林裡撈出來似的,一點血色沒有。
趙剛心裡“咯噔”一下。這造型,這氣場,他太熟悉了。這是“找茬隊”的標準配置。
“哪位是付平同志?”地中海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子讓人不舒服的公事公辦。
“我是。”付平迎了上去,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沒有任何破綻的微笑,“幾位是?”
“省委第二巡視組,專項督查辦。”地中海從包裡掏出一張證件,在付平眼前晃了一下,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我叫嚴謹。我們接到群眾舉報,關於李家灣‘工業汙染治理資金’的使用問題,以及……某些幹部涉嫌‘違規經商’、‘濫用職權’的問題,需要進行現場核查。”
嚴謹。這名字起得,真是人如其名。
趙剛的腿肚子有點轉筋。群眾舉報?這特麼哪個群眾這麼不開眼?現在全村人都指著付平吃飯呢,誰會舉報?
除非……這“群眾”根本就不在村裡。
“歡迎歡迎。”付平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甚至還熱情地伸出了手,“嚴組長,這大熱天的,辛苦了。走,進屋喝口水,咱們慢慢聊。”
嚴謹沒伸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旁邊那個正在打磨零件的大媽,又看了一眼滿地的鐵屑和油汙。
“喝水就不必了。我們在執行公務。”嚴謹掏出一個錄音筆,開啟,“付平同志,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這筆原本應該用於‘土壤熱脫附’的專項治理資金,被挪用去購買了大量的……二手廢舊金屬?還有,為什麼這些農民在沒有任何‘特種作業操作證’的情況下,從事著具有一定危險性的機械加工工作?這符合安全生產的規定嗎?”
一上來就是殺招。
這不叫查賬,這叫“摳字眼”。
按照規定,專款必須專用。治理土壤的錢,確實不能用來買廢鐵。雖然付平的初衷是為了給農民找活路,雖然這廢鐵加工出來的利潤可以反哺土壤治理,但在財務報表上,這就是“挪用”。
還有那個“特種作業證”。這幫大爺大媽連名字都寫不利索,你讓他們去考證?這不是扯淡嗎?但在規則面前,這就是“違規”。
“嚴組長,”付平收回手,也不尷尬,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您看到的這些,確實存在。但您可能不瞭解前因後果。這塊地被投毒了,甚至可以說廢了。老百姓沒了活路。這筆錢如果不這麼轉個彎,不變成產業,光靠那個‘熱脫附’,就算把土洗白了,人也餓死了。我們這是‘以工代賑’,是‘生產自救’。”
“生產自救?”嚴謹冷笑了一聲,那聲音像是劃玻璃一樣刺耳,“好一個生產自救。但國家法律法規裡,沒有這一條豁免權。挪用就是挪用,違規就是違規。付平同志,你也是老黨員了,這種原則性的錯誤,不應該犯啊。”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手下的人開始拍照、取證。
那些正在幹活的村民被這架勢嚇住了,手裡的活兒都停了,一個個驚恐地看著這幫“大蓋帽”。
“幹啥呢?你們幹啥呢?”老韓頭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把遊標卡尺,鬍子都氣歪了,“這地兒是我們自己家!我們在自己家乾點活兒還要你們批准?你們是哪路神仙?”
“老同志,請注意你的言辭。”嚴謹旁邊的一個年輕人厲聲喝道,“我們是省委巡視組!我們在查處違紀違法行為!請不要妨礙公務!”
“妨礙你大爺!”老韓頭脾氣上來了,那是真敢動手,“付市長為了我們這幫老骨頭,那是把心都掏出來了!你們這幫坐辦公室的,不幹人事兒就算了,還來挑刺兒?信不信我一卡尺……”
“韓工!”付平一聲斷喝,攔住了老韓頭。
他知道,這時候要是動了手,那性質就變了。從“違規操作”變成了“暴力抗法”,那就真的掉進坑裡了。
“嚴組長,”付平轉過身,眼神變得異常冷靜,“您要查,我們配合。所有的賬目,都在趙剛那兒,一分一毫都清楚。但是,請不要嚇唬老百姓。他們不懂法,但我懂。如果因為我的決策出了問題,我付平一個人扛。該撤職撤職,該處分處分。但這些專案,這些產業,是老百姓的飯碗,請您……高抬貴手。”
這是一次低頭。
為了這幾百戶人家,付平低下了他那個從來不肯服軟的頭。
嚴謹看著付平,眼鏡片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查過很多幹部,有的求饒,有的推諉,有的甚至威脅。但像付平這樣,明明一身反骨,卻為了這幫泥腿子肯低頭的,不多見。
但他有任務。
那個電話裡的人說得很清楚:要查,要嚴查,要查出問題來。
“付平同志,我不針對任何人。”嚴謹合上記錄本,“我們只對規則負責。既然你承認了挪用資金和違規生產,那我們也只能如實上報。至於怎麼處理,那是組織的事。現在,請下令,立刻停止所有‘非法生產’活動,封存現場,等待處理。”
停工。
又是停工。
這就像是一個魔咒。每次剛看到點希望,就會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狠狠地把火苗掐滅。
趙剛在旁邊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付市……這要是停了,那些訂單咋辦?那些等著發貨的買家咋辦?咱們的信譽……”
“停。”付平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他看著那些不知所措的村民,看著那一堆堆還沒組裝完的零件,心裡像是被刀絞一樣。
“鄉親們,先歇歇吧。”付平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兩天太累了,給大家放個假。工錢……照發。”
人群裡一片死寂。沒人動,也沒人說話。
大家都能感覺到,這次不一樣。以前是壞人來搗亂,付市長能帶著大家打回去。這次……是上面來人了。是“規矩”來了。
在老百姓心裡,規矩比壞人更可怕。因為壞人你可以罵,可以打,但規矩……你只能受著。
嚴謹帶著人走了,帶走了一堆賬本,也帶走了李家灣剛剛燃起的希望。
當晚,付平一個人坐在指揮部的屋頂上,腳邊是一地的菸頭。
趙剛沒敢上來,他在下面陪著劉大胖喝酒。劉大胖一邊喝一邊罵:“這特麼什麼世道!做好事還要被查!那些貪官汙吏不去抓,專門抓咱們這種幹實事的!老子不服!”
付平聽著樓下的罵聲,心裡卻異常平靜。
他在覆盤。
這一招,太狠了。這就是那個“張書記”的手段。
他不跟你玩陰的,不跟你玩黑的,他拿“規則”壓你。他知道你為了幹事肯定會打破一些條條框框,他就盯著這些條條框框,用放大鏡找你的毛病。
你挪用資金了嗎?挪了。雖然是為了救急,但程式不合規。
你違規生產了嗎?違了。雖然是在自家院子裡,但沒有環評,沒有安監備案。
每一條,都夠把你拉下馬。而且讓你有苦說不出。
這叫“陽謀”。用制度的籠子,把你困死。
“付市長。”
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付平沒回頭,他知道是誰。
老韓頭。
老頭手裡拿著兩瓶二鍋頭,還有一包花生米。
“喝點?”
“喝點。”
爺倆坐在屋頂上,對著月亮,一口一口地喝著那辣喉嚨的酒。
“付市長,是我害了你。”老韓頭嘆了口氣,“要不是我瞎出主意搞什麼家庭工廠,也不會有這檔子事。”
“跟您沒關係。”付平搖搖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們是衝著我來的,您和鄉親們,是被我連累了。”
“那……咱就這麼認了?”老韓頭不甘心,“那幫孩子(指那些學生和年輕村民)手藝剛練出來,這就不讓幹了?”
“不讓幹?”付平眯了眯眼睛,酒勁上來了,眼神裡透著股子瘋狂,“他們說不讓幹就不幹了?這是咱們的地盤!”
“可是……那是省委巡視組啊。”
“巡視組怎麼了?”付平把酒瓶重重地頓在地上,“巡視組也是講道理的。嚴謹那個人,我看出來了,他雖然軸,雖然死板,但他不是壞人。他只是被當成了槍。”
“那咋辦?”
“這事兒,光靠我也頂不住了。”付平看著遠處那片漆黑的田野,“得把水攪得更渾一點。得讓更多的人看到,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您是說……媒體?”
“不。”付平搖搖頭,“媒體那套用多了就不靈了。而且這次是‘體制內’的鬥爭,媒體也不敢亂說話。”
“那靠誰?”
“靠……‘使用者’。”
付平掏出手機,開啟了那個“綠鏈通”的後臺,還有那個網店的後臺。
那裡有幾萬條訂單,幾萬個真實的、活生生的人。
“趙剛!”付平衝著樓下喊了一嗓子。
趙剛跌跌撞撞地跑上來:“付市,您吩咐。”
“發個公告。”付平的聲音很穩,“在咱們所有的平臺上,包括網店、公眾號、小程式,發一條‘延遲發貨致歉信’。”
“內容怎麼寫?”
“如實寫。”付平眼神如刀,“就寫:因不可抗力因素(配合上級檢查),我們的‘家庭工廠’被迫停工。我們的每一筆資金,都被質疑為‘違規挪用’;我們的每一件手作,都被定義為‘非法生產’。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復工,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復工。”
“告訴大家,如果等不及,可以退款。我們哪怕砸鍋賣鐵,也會把錢退給大家。”
“最後,加一句話:我們不求理解,只求……被看見。看見這群剛剛放下鋤頭、拿起銼刀的農民,他們想靠雙手改變命運的努力,是不是……真的錯了?”
“這……”趙剛手都在抖,“這簡直就是……網路‘哭秦庭’啊!這是要把事兒捅到天上去啊!”
“對。就是捅天。”付平站起身,看著那輪被烏雲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既然他們拿‘規則’壓我,那我就拿‘人心’去碰碰這個規則。”
“在這個網際網路時代,幾萬個消費者的怒火,幾萬個‘精神股東’的質問,我看那個張書記,那個嚴組長,能不能接得住!”
這是一招險棋。
如果輿論反噬,說付平“賣慘”、“綁架民意”,那他就徹底完了。
但如果贏了……
那這就不僅僅是一次專案的重生,而是一次對僵化體制的……狠狠的耳光。
公告發出的那一刻,付平感覺自己像是按下了一個核按鈕。
半小時後。
那個本來因為深夜而沉寂的網路世界,炸了。
【什麼?!停工了?!我的變速箱還沒發貨呢!】
【違規挪用?那是救命錢啊!這幫當官的有沒有良心!】
【非法生產?老農民在自家院子裡做個手工也叫非法?那以後是不是連呼吸都要辦證了?!】
【那個巡視組是幹什麼吃的?不去查貪官,專門查干實事的人?】
【不退款!堅決不退!我就要把錢放在這兒!我看誰敢動!】
【我也去!我要去錦城!我要去李家灣!我要看看,到底是誰在斷老百姓的活路!】
甚至,有幾個粉絲量百萬的大V,連夜轉發了這篇公告,並配文:【在這個充滿了‘科技與狠活’的時代,我們容不下一群想要靠手藝吃飯的農民嗎?】
輿論的風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捲了整個網路。
這次,不僅是錦城,連省裡,甚至更上面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第二天一早。
嚴謹正坐在賓館裡,看著手裡那份昨天剛整理好的“違規材料”,準備寫報告。
突然,他的手機響了。
是省紀委書記親自打來的。
“嚴謹!你在錦城搞什麼名堂?!怎麼網上都在罵我們巡視組是‘冷血機器’?那個李家灣到底怎麼回事?你是不是……工作方法太簡單粗暴了?”
嚴謹愣住了。他拿著手機,額頭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沒想到,一個看似不起眼的違規案子,竟然能引發這麼大的海嘯。
“書記……我……我是按程式……”
“程式個屁!程式是為人服務的!不是用來整人的!”書記在電話那頭咆哮,“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去現場!重新核查!要帶著溫度去查!要是這事兒處理不好,引發了更大的輿情,你那個組長也別幹了!”
掛了電話,嚴謹感覺手裡的筆有千斤重。
他看了一眼窗外。
錦城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而在李家灣,付平正帶著趙剛和老韓頭,坐在村口的石頭上,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一串串滾動的留言。
“付市,咱們……這是把天捅破了?”趙剛小心翼翼地問。
“不。”付平笑了笑,點了一根菸。
“咱們這是……把光,透進來了。”
他知道,張書記這次,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規則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
當規則站在了人心的對立面,那這個規則,就離崩塌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