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把爛腸子掏出來曬太陽(1 / 1)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急診大樓到了後半夜,那股子味兒就變了。不再是單純的消毒水味,而是混雜著走廊裡那些陪床家屬脫了鞋的酸臭、角落裡嘔吐物沒拖乾淨的發酵味,還有那種——怎麼說呢,那種人要是運氣不好、命就像是漏了氣的輪胎一樣“滋滋”往外跑的晦氣味兒。
趙剛把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破車硬生生懟上了馬路牙子,也不管那是給救護車留的通道,反正這會兒也沒車。他跳下來的時候腿有點軟,差點給在那兒抽菸的保安跪下。
“付市,這吞牙刷……是咋吞下去的?”趙剛一邊跟著付平往裡跑,一邊還在那兒糾結這個生理學難題,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他自己剛吞了一把,“那玩意兒帶把兒的啊!硬塑膠!這不得把食道給豁開了?高公子這是對自己多大仇啊?”
付平沒搭理他,腳底下生風。他那件夾克領口敞著,裡面的襯衫被冷汗洇溼了又幹,幹了又溼,貼在後背上跟層死皮似的難受。他現在腦子裡只有兩個字:日記。
到了重症監護室門口,周衛國已經在那裡等著了。這位老刑偵這會兒也沒了平時的那種淡定,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手裡的菸捲雖然沒點,但已經被捏得稀碎,菸絲撒了一地。
“老周,人呢?”付平衝過去,嗓子有點啞。
“命保住了。食道穿孔,胃出血,剛做完手術,麻藥勁兒還沒全過。”周衛國指了指那扇緊閉的玻璃門,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走廊裡遊蕩的什麼東西,“這小子是個狠人。塑膠牙刷柄,磨尖了吞的。這是奔著死去的,或者是……奔著把事兒鬧大去的。”
“他要見我?”
“對。手術前就喊著要見你。說不見你,他就算是死了變鬼也要纏著那些人。那眼神……嘖,跟瘋狗似的。”周衛國嘆了口氣,把那堆碎菸絲拍掉,“付平,這事兒不對勁。高明之前在裡面挺老實的,雖說還沒判,但也是吃好喝好,怎麼突然就玩這出?我懷疑……有人遞話了。”
“遞話?”付平心裡咯噔一下。看守所那種地方,說是鐵桶,其實有時候比篩子還漏。
“行了,別猜了。進去看看。”付平推了推門,門沒動,被反鎖了。
周衛國衝旁邊的特警點了點頭,門開了。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那種讓人心慌的“嘀、嘀”聲。高明躺在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白得跟紙一樣,那頭曾經哪怕是跑路都要做造型的長髮已經被剃光了,看著不僅不兇,反而透著股子滑稽的悽慘。
看見付平進來,高明的眼睛猛地睜開了。那眼神裡沒有求生的慾望,只有一種——那種把所有籌碼都推上桌,就等著看莊家怎麼死的瘋狂。
“付……付市長……”高明想動,但被束縛帶綁著,只能喉嚨裡發出那種像是破風箱拉動的聲音,“你……你來了……”
付平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他沒靠太近,那股血腥味和藥味衝得他腦仁疼。
“來了。高公子,這又是何必呢?牙刷挺貴的,吞了可惜。”付平語氣很平,沒帶什麼感情。
“呵……”高明咧嘴想笑,結果牽動了傷口,臉抽搐了一下,“不可惜……不可惜……我要是不吞……我就真……真‘病死’在裡面了……”
付平的瞳孔縮了一下。
“有人要動你?”
“他們……他們怕了……”高明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那個張書記……雖然倒了,但他那個圈子……那個龐大的、像蜘蛛網一樣的圈子……還在……他們怕我吐出更多的東西……怕我把那個‘賬本’的事兒說出來……”
“賬本?你說的是日記?”付平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在哪?”
高明轉過眼珠,盯著付平,那種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又像是在尋找最後的救命稻草。
“付平……你是個狠人。我知道。你敢把李家灣的地挖開,敢在煙囪上直播……你比我大伯……比高興超那個老狐狸……有種。”高明的聲音斷斷續續,“那個東西……不是日記……是個……是個硬碟。加密的。”
“裡面有啥?”
“有……有張書記這些年……所有‘白手套’的流水……還有……還有幾段影片……是他在那個……那個私人會所裡……跟省裡某些人……分錢的影片……”
付平感覺手心全是汗。這特麼哪是日記啊,這是核彈發射密碼啊!這東西要是拿到了,別說錦城,整個省的官場都得地震。
“在哪?”付平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高明突然閉上了嘴。他看著付平,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那是那種從小在官宦家庭里耳濡目染出來的算計。
“救我……你得救我……或者是……給我一條活路……我不回看守所……那裡有人要殺我……我要‘保外就醫’……或者……或者轉到異地關押……”
這也是個交易。
付平沉默了。保外就醫?這操作難度太大了,而且風險極高。轉異地?那得省廳點頭。
“我盡力。”付平沒把話說死,“但前提是,那東西得是真的。而且,得在我們的控制範圍內。”
高明似乎也知道這是底線,他喘了幾口氣,聲音變得極低,低到付平不得不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在……在科技城……”
“科技城?!”付平愣了一下,“那地方都被我和老K翻個底朝天了,哪還有地方藏東西?”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高明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就在……就在那個……那個孵化大廈的頂樓……水箱裡……有個防水袋……是用……用強力磁鐵吸在……吸在水箱內壁的頂上的……水抽乾了也看不見……得……得爬進去摸……”
付平直起腰,看著這個半死不活的“高公子”。這幫人,藏東西的本事真是一個比一個絕。許文遠埋地裡,這小子藏水箱裡,合著都跟五行過不去是吧?
“行。我信你一次。”付平站起身,“老周,看好他。這屋裡,除了醫生和你,誰也不準進。哪怕是……哪怕是市裡的大領導來,也給我擋駕。就說還在搶救,有傳染病,進去就得死。”
周衛國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槍套緊了緊:“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氣,他就死不了。”
付平帶著趙剛出了病房,腳步很快。
“付市,去科技城?”趙剛一邊小跑一邊問,他現在已經習慣了這種半夜三更到處挖寶的節奏了。
“嗯。現在就去。趁天還沒亮。”付平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漆黑一片,像是一張要把人吞噬的大口。
然而,就在他們剛走到電梯口的時候,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一個人走了出來。
穿著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那個熟悉的公文包,臉色平靜得像是剛散步回來。
高興超。
“這麼晚了,付市長還在加班啊?”高興超看著付平,臉上甚至還帶著那絲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辛苦了。聽說我那個不成器的侄子……鬧自殺了?我來看看。”
這老狐狸,訊息真特麼靈通。
付平擋在電梯口,沒動。趙剛縮在後面,感覺空氣裡的氧氣瞬間稀薄了。
“市長,您怎麼來了?”付平也笑,笑得一臉真誠,“高明剛做完手術,還在昏迷。醫生說了,那是烈性傳染病的併發症,或者是……某種精神狂躁,容易傷人。為了您的安全,還是別進去了。”
“傳染病?”高興超眉毛挑了一下,“付平啊,你這瞎話編得……越來越不走心了。我是他大伯,雖然我要大義滅親,但……看一眼總是可以的吧?這不僅是私情,也是……也是為了安撫家屬情緒嘛。”
說著,高興超就要往裡走。
付平橫跨一步,依舊擋著。
“市長。”付平的聲音沉了下來,“真不能進。老周在那兒守著呢,那是省廳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這是……辦案紀律。”
高興超的腳步停住了。他看著付平,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突然睜開了,裡面閃爍著一種極其危險的光芒。
“付平,你這是在……防我?”高興超的聲音也冷了,“你是不是覺得,高明肚子裡的東西,跟我有關?你是不是覺得,我想進去……滅口?”
“我沒這麼說。”付平直視著他,“我只是在執行程式。市長,您是領導,您得帶頭遵守紀律啊。這要是傳出去,說市長半夜闖進重症監護室干擾辦案,這對您的聲譽……不好。”
兩人就這麼在走廊裡對峙著。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旁邊那個值班的小護士嚇得躲在導診臺後面,頭都不敢露。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
高興超突然笑了。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行。你有種。翅膀硬了,連我都敢攔了。”高興超拍了拍付平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付平,我提醒你一句。有些東西,那是潘多拉的魔盒。開啟了,就不一定能關上了。而且……你確定,那個盒子裡裝的,真的只是你想看到的‘罪證’嗎?萬一……萬一裡面也有你的‘影子’呢?”
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甚至帶著點威脅。
“有沒有我的影子,開啟看看就知道了。”付平沒退讓,“市長,夜深了,風大,您早點回去歇著。身體要緊。”
高興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付平看見高興超的臉,陰沉得可怕。
“走!”付平一把拉起趙剛,“趕緊去科技城!高興超既然來了,說明他也知道那東西的存在!他沒進去,肯定會有後手!咱們得搶時間!”
兩人衝出醫院,跳上那輛破捷達,油門踩到底,車子發出一聲慘叫,衝進了夜色。
一路上,趙剛緊張得直哆嗦:“付市……剛才……剛才太嚇人了。您居然敢攔市長?而且……他說那話啥意思?啥叫有您的影子?咱們可是清白的啊!”
“清白?”付平盯著前方的路,車燈在黑暗中劈開一條縫,“在這個染缸裡,誰敢說自己是絕對清白的?只要你幹事,只要你動錢,只要你跟這幫人打交道,就一定會留下痕跡。高興超這是在點我,他是在告訴我,他手裡……可能也有我的黑材料。”
“那……那咱們還查嗎?”
“查!必須查!”付平咬著牙,“這已經不是查案了,這是‘搶命’。誰先拿到那個硬碟,誰就能活下去。要是落到高興超手裡,或者是被那個神秘的第三方拿走,咱們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車子一路狂飆,到了科技城。
這會兒已經是凌晨四點了。
科技城那棟爛尾樓孤零零地聳立在黑暗中,像個巨大的墓碑。自從上次被張凱文那個傻叉收購未遂後,這兒雖然通了電,但還沒完全恢復元氣,只有一樓大堂亮著微弱的燈光,老K他們還在加班。
“老K!老K!”付平衝進大堂,喊了一嗓子。
沒人應。
大堂裡空蕩蕩的,電腦螢幕都亮著,資料還在跑,但人……不見了。
那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付平。
“人呢?!”趙剛也慌了,四處亂看,“剛還在群裡發訊息說在吃泡麵呢!這面還在桌上冒熱氣呢!”
桌子上,確實放著十幾桶泡麵,有的剛揭開蓋,熱氣騰騰。
“上頂樓!”付平拔腿就往樓梯間跑,“電梯別坐!容易被困住!”
兩人一口氣爬了三十層。趙剛爬到二十層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手腳並用往上爬了,肺都要炸了。付平也沒好到哪去,扶著欄杆大口喘氣,但他不敢停。
頂樓的風,大得能把人吹下去。
那個巨大的消防水箱,就矗立在天台的中央。
而在水箱旁邊,站著幾個人。
穿著黑色的緊身衣,戴著頭套,手裡拿著……那種專業的破拆工具。
老K和那幾個程式設計師,被五花大綁地扔在旁邊的地上,嘴裡塞著布團,正在拼命掙扎。
“住手!”付平掏出兜裡的……打火機(他也沒槍),大吼一聲。
那幾個黑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並沒有驚慌,甚至有點……嘲弄。
領頭的一個,身材高大,眼神冷漠。他手裡拿著一個剛從水箱裡撈出來的、還在滴水的黑色防水袋。
“付市長,來晚了。”
那人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聽起來像是金屬摩擦,“這東西,我們老闆要了。”
“你們是誰?!”付平慢慢往前挪,“這是犯罪!警察馬上就到!”
“警察?”那人笑了笑,“等警察到了,我們早就沒影了。付市長,奉勸你一句,別太好奇。有些事兒,知道了對你沒好處。而且……”
那人指了指地上的老K他們,“你的這些小朋友,我們只是請他們‘休息’一下。如果你不想讓他們從這兒‘飛’下去,最好別動。”
這是赤裸裸的綁架。
付平停住了腳步。他看著那個防水袋,那是他翻盤的最後希望。但他也看著老K那驚恐的眼神。
“放了人。東西你拿走。”付平舉起雙手,“我只要人。”
“成交。”那人揮了揮手,幾個手下把老K他們身上的繩子割斷了一半,然後迅速撤向天臺的另一側——那裡,居然停著一架……小型的無人機?不,是那種載人的滑翔傘裝置?或者是……直升機懸停的軟梯?
天太黑,看不清。只聽見一陣轟鳴聲,那幾個人影迅速消失在了夜空中。
這就是“專業”。
跟許文遠那種土流氓完全不是一個檔次。這是真正的……職業清道夫。
趙剛這時候才爬上來,一看這架勢,直接癱地上了:“付……付市……東西……被搶了?”
付平看著那群人消失的方向,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走到老K身邊,把老K嘴裡的布團扯出來。
“付市長……嗚嗚嗚……我們……我們沒守住……”老K哭得稀里嘩啦,“他們……他們突然就衝進來了……手裡有槍……或者是電擊槍……我們……我們沒敢動……”
“沒事。人沒事就好。”付平幫老K解開繩子,拍了拍他的後背,“東西沒了……可以再找。人沒了,就真沒了。”
“可是……那是那個高公子說的硬碟啊!”趙剛在旁邊捶胸頓足,“那是咱們的命根子啊!沒了它,咱們拿什麼跟高興超鬥?拿什麼跟那個……那個神秘的‘老闆’鬥?”
付平沒說話。他走到水箱邊,伸手摸了摸那個被割開的口子。
切口平整,一看就是高溫切割。
“他們拿走的……”付平突然笑了,笑得有點詭異,“可能……並不是他們想要的東西。”
“啥?”趙剛和老K都愣了。
“高明那小子,雖然壞,但他不傻。甚至可以說,他比咱們想象的還要狡猾。”付平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水箱,“他告訴我東西在水箱頂上,用磁鐵吸著。但他沒告訴我……那裡有兩個。”
“兩個?!”
“對。”付平回憶著在病房裡的細節,“他當時的眼神,往左邊瞟了一下。而在描述位置的時候,他說的是‘內壁的頂上’。但正常人藏東西,如果是為了防人,不會只放一個。那個顯眼的,是誘餌。真正的……應該藏得更深。”
“更深?還能藏哪?水箱底?”趙剛問。
“不。”付平指了指水箱旁邊那個不起眼的、生了鏽的……溢流管。
“如果我是高明,我會把那個真正的、只有拇指大小的晶片,塞進這個管子的……彎頭裡。用口香糖或者是泥巴封住。”
“老K,有工具嗎?把這管子……給我卸下來!”
十分鐘後。
當那個滿是鐵鏽的彎頭被卸下來,付平用手指在裡面摳了半天,終於摳出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剝開那層像是瀝青一樣的密封膠。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金色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TF儲存卡。
“臥槽……”趙剛看傻了,“這……這就是那個真的?”
“應該是。”付平把卡捏在手裡,感覺像是捏著一顆心臟,“那個被搶走的,大機率是個加密了的……病毒包。或者是……幾百G的葫蘆娃全集。”
“高明這小子,是想借咱們的手,把那個追殺他的人給引出來,順便……坑他們一把。”
“那……咱們現在咋辦?”老K問,“讀卡?”
“不。”付平把卡揣進貼身的口袋,“這東西,不能在這兒讀。也不能用咱們的電腦讀。這卡里肯定有自毀程式,或者是定位追蹤。”
“那去哪?”
“去……省紀委。”
付平看著東方的天際,那裡已經露出了一抹魚肚白。
“咱們不玩了。這把高階局,太累了。咱們直接……把這炸彈,上交給國家。”
“走!去省城!現在就走!”
“那……高興超那邊?”趙剛問。
“讓他去猜吧。”付平鑽進車裡,“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咱們已經……坐在省紀委書記的辦公室裡喝茶了。”
車子再次啟動,向著省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後的錦城,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那座巨大的、荒誕的“科技城”爛尾樓,在朝陽下,竟然反射出一種……奇異的、像是黃金一樣的光芒。
也許,這才是它真正的價值。
不是作為樓,而是作為……埋葬罪惡、孕育新生的……墓碑與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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