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贏了也得吃剩飯(1 / 1)
那輛閃著紅藍爆閃的警車屁股徹底消失在夜色裡的時候,錦城大劇院,哦不,現在得叫“迷途”基地了,那股子熱鬧勁兒像是被抽水馬桶猛地一下給抽乾了。剩下的只有那盞還在滋滋作響、接觸不良的射燈,和一地狼藉的塑膠水瓶、菸頭,還有那種人走了之後特有的、讓人心裡發毛的空曠迴音。
趙剛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的皮皮蝦,順著牆根兒就溜下去了,一屁股坐在那塊用來當道具的破地毯上。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個麥克風,手心裡全是汗,滑膩膩的。
“付……付市,真抓了?”趙剛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聽著像是剛吞了二斤沙子,“那個張凱文,還有那個吳所謂,都進去了?咱們這算是……通關了?”
付平沒坐,他靠在一個巨大的水泥柱子上,那是大劇院原本的承重柱,上面還留著當年建築工人用粉筆畫的記號。他從兜裡摸出煙盒,抖了兩下,空的。煩躁地把空盒子捏扁,扔進那個裝著“罪證”的立方體底座旁邊。
“通關?想啥呢。”付平的聲音聽著比趙剛還疲憊,那是那種腦力透支後的虛脫感,“這充其量就是打完了BOSS,還沒撿裝備呢。而且……這裝備能不能落咱們兜裡,還兩說。”
“啥意思?”趙剛費勁地抬起頭,眼神呆滯,“那兩千萬不是打過來了嗎?雖然是贓款退賠,但……咱們也能申請留用一部分吧?科技城那幫兄弟還等著發工資呢,老K剛才都快把我的袖子拽掉了,問我什麼時候能換新顯示卡。”
“錢是到了賬,但那是‘涉案資金’。”付平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老周把人帶走了,接下來就是漫長的審訊、取證、走司法程式。這筆錢在法院判決下來之前,就是凍結狀態。別說換顯示卡了,買包泡麵都費勁。你以為咱們是土匪啊,搶了就能花?”
趙剛一聽這話,本來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更白了,嘴唇哆嗦著:“那……那咋整?咱們剛才可是跟老K他們吹了牛逼的,說是有錢了,要搞‘數字特區’。這要是明天告訴他們錢動不了,這幫搞技術的瘋子能把這樓給拆了!”
“拆不了。”付平嘆了口氣,終於還是彎下腰,撿起地上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也不嫌髒,咕咚咕咚灌了兩口,“他們捨不得。這地方現在是他們的命根子。行了,別在這兒挺屍了,起來,咱們得去安撫人心。這仗打完了,還得負責掃地呢。”
兩人互相攙扶著走出大劇院,外面的風賊硬,吹得人直打擺子。門口,老K正帶著那一幫穿著不合身西裝、剃了寸頭的程式設計師兄弟們蹲在臺階上。這場面看著挺滑稽,一群搞高科技的,蹲得跟村口等活兒乾的力工似的。
看見付平出來,老K“騰”地一下站起來,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全是光:“付市長!剛才太牛逼了!那個資料流的切入,那個‘自毀程式’的威懾,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咱們什麼時候開始二期工程?我都想好了,要把這樓的AR系統再升級一下,搞個全息互動的……”
“停停停。”付平擺擺手,打斷了老K的亢奮,“老K,先別急著升級。咱們現在有個更現實的問題。”
“啥問題?技術上的?您放心,只要錢到位,啥技術難點我都能給您磕下來!”老K拍著胸脯,那件廉價西裝上全是灰。
付平看著這幫單純得有點可愛的技術宅,心裡一陣發酸。他們不懂政治,不懂那些彎彎繞,他們只認死理,只認技術。
“錢……暫時動不了。”付平實話實說,這種事兒瞞不住,也沒必要瞞,“張凱文進去了,那筆錢被警方凍結了,作為證據。解凍需要時間,可能一個月,也可能半年。”
老K愣住了,像是個被拔了電源的機器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然後慢慢垮塌下來。後面的那幫兄弟也開始騷動,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亂響。
“那……那我們咋辦?”老K的聲音低了八度,“我們……我們都把原來的外包活兒給推了,全指著這個專案吃飯呢。這幾天兄弟們都是透支信用卡在買紅牛,這要是沒錢……”
“餓不死。”付平從兜裡掏出那個齒輪筆筒,在手裡轉著,“我付平還在,就不能讓你們餓著。雖然大錢動不了,但這‘迷途’大劇院最近的門票收入,還有李家灣那邊的代工費,還是有的。咱們先過緊日子。那個……那個什麼頂級伺服器,先別買了,先湊合用二手的。泡麵……管夠。”
老K看著付平,看了好幾秒。他看出了付平眼裡的血絲,看出了這個副市長身上的那股子疲憊和無奈,但也看出了那種“就算天塌下來我也頂著”的硬氣。
“行。”老K咬了咬牙,回頭衝著兄弟們吼了一嗓子,“都特麼別嘀咕了!沒聽見付市長說嗎?錢跑不了!就是晚點!咱們搞技術的,這點耐心都沒有?回去!改BUG去!誰要是敢這時候撂挑子,別怪我老K翻臉!”
這幫人雖然是野路子,但講義氣。有了老K這句話,騷動慢慢平息了,一群人又裹緊了衣服,縮回了那個冰冷的爛尾樓裡。
看著他們的背影,趙剛眼圈紅了:“付市,這幫兄弟……真行。咱們是不是有點……太虧欠他們了?”
“虧欠就記賬上。”付平拍了拍趙剛的肩膀,“以後加倍還。走,回指揮部。咱們還得算算賬,看看兜裡還剩幾個鋼鏰兒。”
回到指揮部,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劉大胖還沒睡,正守著一鍋熱氣騰騰的亂燉,裡面也就是些白菜、粉條、凍豆腐,連肉星都看不見幾塊。看見付平他們回來,胖子咧嘴一笑,那張大臉在蒸汽裡顯得特別喜慶。
“回來啦?趕緊的,熱乎著呢。剛才俺去買了二斤饅頭,夠咱們幾個造的。”
付平也不客氣,抓起個饅頭就啃。他是真餓了,那股子從胃裡反上來的酸水都在抗議。一口熱菜下肚,那種活過來的感覺才慢慢回到身上。
“胖子,你那邊的物流車,都正常了吧?”付平一邊吃一邊問。
“正常了!那幫要債的孫子一看張凱文倒了,早就嚇得沒影了。現在咱們‘老兵冷鏈’的車隊,那是暢通無阻!”劉大胖吸溜著粉條,含糊不清地說,“不過……付市長,有個事兒我得跟您說一聲。那個……許文遠雖然進去了,但他之前在五里河留下的那些爛攤子,比如那個什麼‘資源再生公司’,現在沒人管了,亂成一鍋粥。那幫原來的員工,天天來找我要說法,說是我把他們老闆弄進去的,讓我發工資。您說這叫什麼事兒啊?”
“找你?”付平眉頭一皺,“他們找你幹啥?你是物流公司,又不是許文遠的爹。”
“他們說……現在五里河我最大,我不管誰管?這就是賴上我了唄。”劉大胖一臉的無奈,“而且,有些原來的刺頭,趁著亂勁兒,又開始在市場上收保護費了,說是‘維持秩序’。我帶人去管,他們就躺地上撒潑,說是我們欺負人。”
這就是“權力的真空期”。
舊的秩序崩塌了,新的秩序還沒完全建立起來,中間這段時間,最容易滋生混亂。那些原本依附在許文遠這條大船上的藤壺、寄生蟲,現在沒了宿主,就開始四處亂咬。
“不能讓他們亂起來。”付平放下筷子,饅頭也不香了,“五里河是咱們的根基,也是咱們供應鏈的起點。要是那兒亂了,李家灣的貨出不來,科技城那邊也沒得玩。胖子,你明天……不,現在就去。把那些刺頭,還有那些鬧事的員工,都給我攏起來。”
“攏起來?咋攏?我沒錢給他們發工資啊!”
“誰讓你發錢了?”付平眼神一凜,“給他們‘找活兒’。許文遠那個公司不是倒了嗎?但他那個場地還在,裝置還在。你帶人去,把那兒‘接管’了。就說是……政府委託的‘臨時託管’。讓那些員工繼續幹活,收廢品、分揀、打包。賺了錢,先給他們發基本生活費。至於那些刺頭……告訴他們,想幹活的留下,不想幹的,或者是想搞事情的,咱們的安保隊不是吃素的,那個‘正當防衛’的條款,咱們律師團背得滾瓜爛熟。”
“這……這合規嗎?”趙剛在旁邊弱弱地問了一句。
“特事特辦。”付平擦了擦嘴,“現在是非常時期。只要不讓社會亂,不讓老百姓鬧事,那就是最大的合規。回頭我跟高興超打個招呼,補個手續。”
提到高興超,付平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很簡單,只有一行字:
【明天上午九點,市長辦公室。一個人來。】
付平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老狐狸,終於坐不住了。”
第二天上午,市委大樓。
付平走進高興超辦公室的時候,發現裡面的氣氛有點……詭異。
沒有了以往那種煙霧繚繞的壓抑感,窗戶開著,陽光灑進來,照在那個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上。高興超沒坐在桌子後面,而是坐在沙發上,正在……泡茶。
“來了?坐。”高興超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語氣平和得像是個退休在家的老頭,“嚐嚐,這是今年的新茶,信陽毛尖,也是咱們省的扶貧產品。”
付平坐下,也沒客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苦中帶甜,回甘挺長。”
“是啊,回甘。”高興超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深意,“但這苦,也不是誰都能吃得下的。付平啊,這次……你可是出盡了風頭。全省,不,全國都在看咱們錦城的笑話,也在看咱們的……‘奇蹟’。”
“市長,您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付平放下茶杯,直視著高興超。
“都有。”高興超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把蓋子揭開了,把膿擠出來了,這是好事。張書記倒了,許文遠抓了,咱們錦城的政治生態,算是清淨了不少。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留下的爛攤子,怎麼收?”
“爛攤子?”
“對。科技城的資金缺口,李家灣的後續治理,還有五里河那個亂糟糟的市場。這些,現在都掛在你的名下。以前你有那個‘反腐英雄’的光環罩著,大家不好說什麼。但現在,熱度下去了,老百姓要的是實惠,是吃飯。如果這些問題解決不了,你這個‘英雄’,很快就會變成‘狗熊’。”
高興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付平。
“而且,省裡對你的看法……很複雜。有人覺得你是個人才,敢打敢拼;也有人覺得你是個‘刺頭’,不可控,甚至是個‘定時炸彈’。這次雖然沒動你,但你也別指望能升官發財。接下來的路,你會走得很窄,很難。”
付平沉默了。
他知道高興超說的是實話。在官場上,太“獨”的人,往往走不遠。他這次雖然贏了,但也把規則破壞殆盡,讓很多人感到不安。
“市長,我沒想升官。”付平平靜地說,“我就是想把事兒幹成。科技城那幫孩子,李家灣那幫老農,他們信我,我就得對得起這份信任。至於路窄不窄……本來就是泥腿子出身,也不怕鞋髒。”
高興超轉過身,看著付平,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行。你有種。”高興超嘆了口氣,“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再幫你一把。”
“幫我?”
“對。科技城那個專案,我已經跟國資委打過招呼了。租金可以免,但得有個名目。咱們搞個‘數字經濟孵化基地’的掛牌,算作市裡的重點扶持專案。這樣,合規性就解決了。還有……”
高興超從桌子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付平。
“這是省裡剛下來的‘鄉村振興專項債’的額度。我給你爭取了五千萬。這錢,不用像那個‘涉案資金’那樣走那麼複雜的流程,可以直接用於李家灣的基礎設施建設和產業扶持。”
付平接過檔案,手有點抖。五千萬。這可是真金白銀的救命錢啊。
“市長,您……您這是圖啥?”付平有點看不懂這個老狐狸了。之前還在暗中觀察,甚至有點想看笑話,現在怎麼突然轉性了?
“圖啥?”高興超苦笑了一聲,“圖個安穩吧。你小子要是真倒了,這爛攤子還不是得我來收?再說了……”
高興超看著付平,眼神裡多了一絲真誠,“這錦城,沉寂太久了。也該有點……不一樣的東西了。你雖然路子野,但你乾的事兒,是在給這座城市……續命。”
“去吧。好好幹。別讓我失望。也別……再給我捅婁子了。”
付平走出市長辦公室的時候,感覺腳步輕快了不少。
雖然前路依然艱難,雖然那個“定時炸彈”的標籤還沒摘掉,但至少,糧草有了,後盾也有了那麼一點點。
回到指揮部,付平把那份檔案往桌子上一拍。
“趙剛!別在那兒愁眉苦臉了!看看這是啥!”
趙剛湊過來一看,眼珠子都直了:“五……五千萬?!專項債?!付市,您這是……去市長那兒打劫了?”
“打個屁的劫。這是‘統戰成果’。”付平點了根菸,心情大好,“有了這筆錢,咱們就能把李家灣那個‘毒地花海’再升級一下,搞個真正的景區出來。還有老K那邊,也能給他們稍微發點補貼,換幾臺好電腦了。”
“太好了!”趙剛興奮地搓著手,“那咱們是不是可以搞個‘慶功宴’?”
“慶功?還早著呢。”付平潑了盆冷水,“這錢是債,是要還的。咱們得把這錢變成會下蛋的雞,而不是吃了就沒的肉。”
“通知下去,今晚開會。全體核心成員都來。咱們要重新規劃一下,這盤棋,接下來該怎麼下。”
晚上的會議,開得熱火朝天。
老韓頭提出了要搞“機械朋克主題樂園”,把那些廢舊機器改成遊樂設施;老K建議搞“雲端認養+線下體驗”的深度融合,讓城裡人在手機上種花,週末來村裡收割;劉大胖則琢磨著把五里河那個廢舊市場改成“復古跳蚤市場”的升級版,搞成全省最大的舊貨交易中心。
大家的腦洞都開了,眼睛裡都有光。
付平坐在角落裡,聽著他們的爭論,看著那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心裡那種久違的踏實感又回來了。
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一個人的戰鬥,是一群人的狂歡。是在這片廢墟上,用雙手,用智慧,用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硬生生砸出一個未來。
會議一直開到深夜。
散會後,大家都走了,只剩下付平和趙剛。
“付市,您說……”趙剛收拾著桌上的圖紙,“咱們這……算是‘上岸’了嗎?”
“上岸?”付平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咱們這是在海里造船呢。岸在很多年後,現在,咱們只要別沉了就行。”
“不過,”付平笑了笑,“只要船上有這幫兄弟,這海再大,浪再高,咱們也能……去他媽的。”
“對!去他媽的!”趙剛也跟著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付平的手機又響了。
這回不是簡訊,是電話。
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喂?”付平接起電話。
“付市長嗎?我是……我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醫生。”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急促。
“醫院?誰出事了?”付平心裡一緊。
“不是誰出事了。是……是有個病人,想見您。他說他叫……高明。”
高明?
那個跑路未遂、被抓進去的高公子?他不是在看守所嗎?怎麼會在醫院?
“他……怎麼了?”
“他在看守所裡……吞了牙刷。正在搶救。他說……他有話要跟您說。關於……關於那個‘張書記’留下的一本……日記。”
日記。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付平的神經。
張書記雖然倒了,但並沒有死(只是在醫院裝病或者真病)。如果他留下了日記,那裡面……會記錄些什麼?
是更多的秘密?還是……足以引爆整個省官場的核彈?
“我馬上到。”
付平掛了電話,抓起外套。
“趙剛,走。去醫院。”
“又去?這麼晚?”
“這回……可能是去拿‘通關秘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