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穿西裝的耗子最難抓(1 / 1)
車窗外的路燈杆子跟瘋了似的往後倒,趙剛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破捷達,這會兒讓他開出了賽車的推背感。發動機艙裡傳來一陣陣讓人牙酸的哮喘聲,聽著隨時能當場散架。
“慢點,慢點。”付平坐在副駕駛,手裡依然攥著那個齒輪筆筒,大拇指無意識地在上面那層包漿上搓著,“急個屁。他是耗子鑽進風箱裡,兩頭受氣,跑不了。這會兒你要是把車開溝裡去了,那才是親者痛仇者快。”
趙剛一腳剎車踩下去,車身劇烈抖動了一下,停紅燈。他轉過頭,那張臉白得跟剛刷了大白似的,嘴唇都有點哆嗦:“付市,我……我還是不敢信。吳所謂?那個……那個整天拿把破摺扇,張嘴閉嘴‘藝術賦能’、‘文化調性’的吳總監?他會搞駭客技術?他連投影儀的HDMI線都插不明白!”
“誰跟你說內鬼非得是駭客了?”付平從兜裡摸出煙盒,晃了晃,空的,又煩躁地塞回去,“現在的技術都是傻瓜式的。老K說了,那是‘一鍵刷單’的指令碼,只要有個埠,有個內網許可權,拴條狗在那兒都能按回車。關鍵不在於技術,在於‘位置’。那條專線,是咱們為了直播特批的,那是咱們的‘大動脈’。除了咱們幾個,就只有他有鑰匙。這就叫——近水樓臺先得月,兔子專吃窩邊草。”
“這孫子……”趙剛狠狠拍了一把方向盤,“平時看著人模狗樣的,給我們講那個什麼‘沉浸式體驗’的時候一套一套的,合著全是裝的?他圖啥啊?咱們這專案火了,他作為藝術總監,履歷上不也光鮮嗎?”
“光鮮?”付平冷笑一聲,看著窗外那座在這個城市夜色裡顯得格外突兀的巨大“馬桶”建築,“剛子,你還是太年輕。在這個圈子裡,有一種恨,比殺父之仇還深,那就是——‘憑什麼你行我不行’。或者是——‘你行了,就把我的路給堵死了’。吳所謂是文旅集團的人,是那個體系裡出來的。咱們這野路子搞得風生水起,把他們的臉打得啪啪響,你覺得他能舒服?再加上……要是有人給他許了更實惠的願,比如……那個還沒倒透的張書記留下的什麼‘政治遺產’,或者許文遠剩下的那點殘羹冷炙……”
綠燈亮了。車子像頭老牛一樣哼哧著重新起步。
到了大劇院門口,這會兒已經半夜一點多了。那個巨大的“迷途”招牌霓虹燈已經關了一半,剩下幾個字忽明忽暗的,看著跟鬼屋似的——雖然裡面本來也是鬼屋。
門口的保安是劉大胖的人,正裹著軍大衣在崗亭裡打瞌睡,聽見動靜猛地驚醒,一看是付平的車,趕緊跑出來敬禮,動作雖然不標準,但透著股子機靈勁兒。
“付市長!這麼晚……查崗啊?”
“吳總監在嗎?”付平推開車門,這晚上的風那是真硬,往領子裡鑽。
“在呢!一直在呢!”保安指了指二樓那個還亮著燈的窗戶,“吳總監真是敬業,說是要給咱們那個‘劇本殺’再最佳化最佳化臺詞,都連著熬了好幾個晚上了。剛才還讓我去給他買了兩桶泡麵。”
“敬業……”付平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是挺敬業的。行了,你接著睡,不管聽見啥動靜,別上來,也別讓人進去。”
“啊?哦……懂!懂!”保安雖然一臉懵逼,但看付平那臉色,也知道這時候別多問,乖乖縮回去了。
付平和趙剛兩人,踩著那還沒鋪地毯的水泥樓梯,一步步往上走。樓道里很靜,只有那種空曠建築特有的回聲。
二樓控制室的門虛掩著。
裡面傳出那種機械鍵盤特有的“噼裡啪啦”聲,還有那種……怎麼說呢,像是那種電視劇裡反派即將得逞時發出的、壓抑不住的哼哼聲,或者是某種跑調的小曲兒。
付平沒敲門。他直接推門進去了。
屋裡煙霧繚繞,嗆得人嗓子眼發緊。吳所謂正坐在那幾臺監視器前面,背對著門,腳翹在操作檯上,那個標誌性的摺扇就扔在鍵盤邊上。他戴著個大耳機,正如痴如醉地盯著螢幕,螢幕上不是監控畫面,而是一個不斷跳動的資料流介面——正是老K給那個“誘餌”做的後臺。
“喲,吳總監,雅興啊。”
付平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種死寂的環境裡,跟炸雷也沒啥區別。
“啪嗒!”
吳所謂嚇得渾身一哆嗦,腳下一滑,整個人連人帶椅子直接翻了過去,摔了個四腳朝天。耳機線被扯斷了,那裡面正在放的也不是什麼京劇,居然是那種動次打次的土嗨DJ。
“誰?!誰特麼……”
吳所謂狼狽地爬起來,眼鏡都摔歪了,掛在鼻樑上顯得極其滑稽。等他看清門口站著的是付平,那張本來就因為熬夜而慘白的臉,瞬間變得沒了血色,跟那刷牆的大白有一拼。
“付……付市長?您……您怎麼來了?這大半夜的……”
他下意識地想去關電腦螢幕,手伸到一半,又像是被燙了一樣縮了回來,站在那兒,手足無措,像個被家長堵在網咖的小學生。
付平沒說話,慢慢走過去,撿起那個掉在地上的耳機,在手裡晃了晃。
“聽歌呢?品味挺獨特啊。”
付平走到操作檯前,也沒看吳所謂,而是低頭看著那個螢幕。上面那個紅色的光點還在閃爍,那是“誘餌”被觸發的訊號。
“這介面……挺眼熟啊。”付平伸出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極速刷單V3.0’?吳總監,您這是……在給咱們的專案搞‘壓力測試’呢?還是在……創收啊?”
吳所謂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那汗珠子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誤……誤會!付市長,這是……這是病毒!對!是病毒!”吳所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尖利,“剛才我正在寫劇本,突然電腦就黑了,然後就跳出這個!我正想防毒呢!我……我不懂這個啊!我是搞藝術的!”
“病毒?”
付平笑了。他拉過那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看著吳所謂。
“吳總監,您是搞藝術的沒錯。但您這演技……有點浮誇了。病毒能精準地避開咱們的防火牆,直接連上內網專線?病毒能知道咱們那個‘綠鏈通’的底層介面協議?還有……”
付平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那是老K剛剛列印出來的IP追蹤日誌,“這個IP,一直就在這間屋子裡。從三天前開始,就在不斷地向李家灣的資料中心傳送垃圾包。您別告訴我,這病毒是住在您這屋裡的?”
證據確鑿。
吳所謂的腿軟了,靠在牆上,像是一攤爛泥。他那種平時端著的、高高在上的“文人”架子,這一刻徹底碎了一地。
“付……付平……你……你早就知道了?”吳所謂的聲音哆嗦著,眼神裡透著股絕望的狠毒,“你……你在釣魚?”
“不釣魚,怎麼能把這隻藏在水底下的老王八給釣上來呢?”付平點了一根菸,這次是真的很放鬆地吸了一口,“說吧。誰指使的?張書記?還是……許文遠留下的什麼餘孽?或者是那個什麼‘綠野資本’的張凱文?”
吳所謂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不說話。他知道,說了也是死,不說……也許還有一線生機。畢竟他只是個“從犯”,而且只要他不鬆口,這就是個“個人行為”。
“不說是吧?”付平彈了彈菸灰,“行。趙剛,報警。就說……咱們這兒抓到了一個商業間諜,涉嫌破壞計算機資訊系統罪,還有……造成重大經濟損失。這一條,夠他在裡面蹲個五六年了。”
“別!別報警!”
吳所謂一聽要報警,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崩了。他也是體制內的人,知道一旦進了局子,這輩子的前途、名聲,哪怕是以後出來混飯吃的資格,全都沒了。
“我說!我說!”吳所謂滑跪在地上,“是……是有人聯絡我!但我真不知道他是誰!都是網上聯絡的!用的那個什麼……什麼電報軟體!我也沒見過人!”
“他給你什麼好處?”
“錢……還有……位置。”吳所謂抬起頭,眼裡全是貪婪後的恐懼,“他說,只要我把李家灣的專案搞黃了,把你的名聲搞臭了,等風頭一過,市文旅集團董事長的位置……就是我的。還先給我打了……打了五十萬的比特幣。”
“比特幣……”
付平皺了皺眉。又是這玩意兒。看來這個幕後黑手,是個極其懂得利用新技術隱蔽身份的高手。這跟那個土得掉渣的許文遠、或者是那個老派的張書記,風格完全不一樣。
“那個人,跟你說話的語氣,有什麼特點嗎?”付平追問。
“語氣……”吳所謂想了想,“很……很客氣。特別客氣。就像是……像是那種受過高等教育的,說話文縐縐的,有時候還夾雜幾個英文單詞。哦對!他叫我……叫我‘Mr.Wu’。”
Mr.Wu。英文單詞。
付平的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張臉。
那張油頭粉面、梳著大背頭、穿著白色西裝、口袋裡塞著手帕的臉。
張凱文。
“呵。”付平氣笑了,“這世界還真小。原來是這位‘海歸精英’啊。一邊跟我談收購,一邊在背後捅刀子。這叫什麼?這叫‘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付市長……我……我是被豬油蒙了心啊!我就是嫉妒……嫉妒您這專案搞得太好了,顯著我們集團那邊全是廢物……您饒了我吧!我以後給您當牛做馬!這劇本我給您寫!寫最好的!”吳所謂開始磕頭,那動靜,“咚咚”的,聽著都疼。
付平看著這個曾經高傲的“藝術總監”,現在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心裡沒有一絲快感,只有一種深深的厭惡。
這就是人性。在利益面前,所謂的體面,所謂的清高,一文不值。
“趙剛。”付平站起身,“把他手機收了。電腦封存。人……先關在那個‘審訊室’裡。對,就是那個《誰是臥底》的道具房。讓他好好體驗一下,什麼叫‘坦白從寬’。”
“不報警?”趙剛愣了一下。
“報什麼警?”付平整理了一下衣領,“這可是個好‘演員’。咱們接下來的戲,還得靠他唱呢。”
“戲?啥戲?”
“張凱文不是想收購嗎?不是想搞‘元宇宙地產’嗎?”付平眼神裡閃過一絲寒光,“那咱們就……‘賣’給他。”
……
第二天。
科技城那邊傳出了一個“重磅訊息”。
因為“內部管理混亂”以及“資料造假醜聞”,錦城科技城的運營方——也就是老K那個合作社,被相關部門“約談”了。據說,資金鍊斷裂,團隊內訌,那個“綠鏈通”系統也頻繁崩潰。
更有小道訊息稱,那個所謂的“數字創新大獎”,也是花錢買的,現在要被收回。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科技城的估值,那是一落千丈。
張凱文坐在他那個臨時的豪華辦公室裡,看著手下送來的這份“情報”,嘴角露出了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哼,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張凱文搖晃著紅酒杯,“給點陽光就燦爛,遇到點事兒就崩盤。Mr.Wu幹得不錯。這五十萬比特幣,花得值。”
“那張總,咱們現在……”旁邊的助理問,“是不是該出手了?”
“出手。”張凱文放下酒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現在的價格,估計連那個零頭都不到。咱們去……‘抄底’。去當那個‘救世主’。”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付平的號碼。
“喂,付市長啊。聽說……您那邊遇到點小麻煩?哎呀,創業嘛,難免的。我之前的提議……依然有效。不過嘛,現在的行情您也知道,這價格……咱們得重新聊聊了。”
電話那頭,付平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甚至帶著點走投無路的焦躁。
“張總……您……您還能出多少?只要能保住這幫兄弟……我……我都認。”
“兩千萬。”張凱文報出了一個殺豬價,“這已經是友情價了。也就是看在咱們是老朋友的份上。”
“兩千萬?!”付平的聲音都在抖,“這……這連裝置錢都不夠啊!您這是趁火打劫啊!”
“付市長,話不能這麼說。這叫‘市場定價’。”張凱文笑得很開心,“您考慮考慮。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掛了電話,張凱文對助理打了個響指:“準備合同。今晚就籤。免得夜長夢多。”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電話那頭的付平,掛了電話之後,臉上的焦躁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傻子一樣的表情。
他正坐在“迷途”的控制室裡,旁邊是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毛巾的吳所謂。
“聽見了嗎?”付平拍了拍吳所謂的臉,“你的那個‘老闆’,要把這兒買下來。兩千萬。買你,還有你乾的那些爛事兒。”
吳所謂嗚嗚地叫著,眼神裡全是恐懼。
“趙剛,老K。”付平轉過身,“網撒好了嗎?”
“撒好了。”老K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只要他簽了字,打了款,那筆錢的流向,還有他那個‘綠野資本’跟海外洗錢組織的關聯,就會被‘自動’傳送到國家反洗錢中心,還有……國際刑警組織的郵箱。”
“這叫——‘智慧合約’的另一種用法。”老K咧嘴一笑,“觸發式舉報。”
“還有,”趙剛補充道,“那個合同裡,我也加了點‘料’。那個所謂的‘智慧財產權轉讓’條款裡,埋了個雷。只要他們敢動咱們的程式碼,或者試圖修改底層邏輯,整個系統就會……‘自毀’。並且自動生成一份‘侵權證據包’,傳送給各大媒體。”
“很好。”
付平點了一根菸。
“今晚,咱們就在這兒,給這位‘海歸精英’,上一課。課題就叫——《論如何在一個充滿了坑的廢墟上,優雅地把自己埋了》。”
當晚。
張凱文帶著律師團隊,意氣風發地來到了大劇院。
這裡已經被佈置成了簽約現場。雖然簡陋,但紅地毯、鮮花一樣不少。
付平帶著趙剛和老K,站在門口迎接。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是鬥敗了的公雞。
“付市長,想通了?”張凱文走過來,拍了拍付平的肩膀,“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為俊傑。這爛攤子,早扔早解脫。”
“是……是……”付平低著頭,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那就……籤吧。”
合同擺在桌上。
張凱文看都沒細看(他太自信了,覺得這幫土鱉玩不出什麼花樣),直接大筆一揮,簽下了名字。
“打款!”張凱文豪氣干雲。
兩千萬。雖然是抄底價,但也是真金白銀。
就在財務確認款項到賬的一瞬間。
大劇院的燈,突然全滅了。
“怎麼回事?停電了?”張凱文愣了一下。
緊接著,那個巨大的螢幕亮了。
上面沒有播放什麼簽約慶祝的畫面,而是出現了一個……對話方塊。
那是吳所謂和那個神秘賬號的聊天記錄。
還有……那筆五十萬比特幣的轉賬記錄。
以及……張凱文那個所謂的“綠野資本”,在海外透過空殼公司洗錢的完整路徑圖。
“這……這是什麼?!”張凱文的臉色瞬間慘白,他猛地站起來,“付平!你幹什麼?!”
燈光亮起。
但不是那種溫馨的暖光,而是幾束刺眼的追光,直直地打在張凱文身上。
四周,不再是空蕩蕩的觀眾席。
不知何時,那裡已經坐滿了人。
有警察。有記者。有省紀委的幹部。甚至……還有那個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林處長。
付平站在臺上,那個頹廢的樣子不見了。他挺直了腰桿,手裡拿著麥克風,看著臺下那個已經開始發抖的“精英”。
“張總,歡迎來到‘迷途’大劇院。這出戏,名字叫——《最後一塊拼圖》。”
“您剛才籤的,不是收購合同。是……‘認罪書’。”
“那兩千萬,也不是收購款。是……‘贓款退賠’。”
“順便說一句,您的那個‘海外洗錢通道’,剛才已經被凍結了。您的那些‘合夥人’,現在估計正在跟FBI喝咖啡呢。”
張凱文癱軟在椅子上。
他看著付平,看著這個他一直瞧不起的“土幹部”。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是獵人。
他只是那隻……穿著西裝、自以為高貴、其實蠢得要死的……耗子。
“帶走。”
周衛國走上臺,那副銀手鐲,終究還是戴在了那雙保養得很好的手上。
看著張凱文被帶走,付平長出了一口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捆在角落裡的吳所謂。
“怎麼樣?吳總監?這出戏,夠不夠‘沉浸’?夠不夠‘正能量’?”
吳所謂已經嚇尿了,拼命地點頭。
“行了。”付平把麥克風扔給趙剛。
“收工。回家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