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龍鳳雙璧 與 神秘盒子(1 / 1)
和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組成別人眼中[最完美的雙胞胎],是什麼體驗?
在聚會上,兩人總是被湊到一起,被別人議論、調侃,或者說觀賞...
幼兒園裡被安排睡在一張床,一起上臺主持活動、表演節目,一起合作為其他小朋友示範...
這種體驗並不好,自己彷彿是擺在展臺上,時不時為投資者展示效能的玩具新品...
“你們真的不是親姐妹?”
“哪個是姐姐,哪個是妹妹?”
“跑步是姐姐快還是妹妹快?”
“小蟬羽和小遙加你們倆畫畫填的顏色也一模一樣哦。”
大人們的議論有時候帶給她挫敗感,有時候又帶給她信心,那些起起伏伏的情緒,至今回想起來,依然令人感到羞恥。
相對的,當她每次帶著好奇去觀察這位非血緣的雙胞胎時,看到的永遠都是過分的沉靜。
為什麼她可以對這些事毫不在意呢?
就因為比她大半歲?
為了在這方面不輸給小龍造寺,小鳳凰院有樣學樣地將情緒從表情上剝離,慢慢變得穩重起來。
在這之後,繫鞋帶的方式、扎辮子的手法、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腔調,不知不覺,小鳳凰院和小龍造寺兩人變得越來越協調,即便不刻意去模仿,也能和小龍造寺做出同樣的反應。
一年級參加夏季遠足時,她們在同樣的地方被蚊子叮了個小包,兩人不約而同地在小包上用指甲掐了一個小十字來止癢,又同時在側包裡拿出了止癢膏...
這是她們第一次因為過於巧合的同頻,相視而笑。
隨著時間推移,小鳳凰院發現她和這位龍造寺小姐姐之間湧現了越來越多的共同點。
在宴會里穿上了同款裙子、在餐廳選擇同樣的套餐、給對方送一模一樣的交換禮物...
同樣喜歡看百科全書、喜歡看凡爾納、笛福、喬納森·斯威夫特的幻想小說、喜歡英格瑪·伯格曼、埃裡克·侯麥的那些看不太懂但感覺很舒服的電影...
同樣討厭市儈的家庭教師、討厭充滿說教的家族活動、討厭像商品一樣被展示的聚會...
同樣嚮往自由的日常、喜歡正義的夥伴、同情受苦的人們、鄙視為富不仁的惡人...
兩人同聲同氣、同喜同悲、同憎同愛、同譽同榮...
無數次的會心一笑,讓不怎麼健談的小龍造寺慢慢開啟了話匣子,和她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摯友。
從此,她們倆開始真正接受被其他人看作最完美雙胞胎的生活。
【院寺雙璧】這樣的稱號,也在家族圈子裡不斷被旁人提起。
榜單上的一二名、操場中的接力跑、聚光燈下的雙人舞、圖書館裡的專屬座...
無數的回憶...
可惜...
是什麼時候分道揚鑣的呢?
一個人哪怕只是微笑或者打哈欠,都能感染到周圍的人。
而和一個極有主見的人天天在一起,是一種災難。你會不自覺地被那個人所構成的穩定氣候環境所同化、影響、吞沒。
不滿5歲就開始學習龍造寺表情管理的鳳凰院,在升到小學六年級時終於意識到,[鳳凰院遙加]一直以來,都只是在試圖成為[龍造寺蟬羽]的半身,彷彿鏡子裡的那道虛像。
她不想只是模仿龍造寺蟬羽,成為一個合拍的偽物,也不想被【院寺雙璧】這個名字束縛住,成為所有人口中的二分之一。
本來她們就不是同一個人。
比起裙子,她更愛穿寬鬆的褲子。
比起綠茶蛋糕,她更愛紅茶布丁。
比起看軟科幻電影,她更愛靈異片。
比起龍造寺喜歡的小說,她更愛心理學社會學的實驗報告。
鳳凰院開始了自我的革命,她透過大量的閱讀,摸索著自己真正的喜好。
兩人同聲共氣的場面少了,各行其是的情形多了。
“遙加,你是厭倦了這場朋友遊戲麼?”
“嗯,如果蟬羽你也覺得是遊戲,早點結束更好。”
於是,她成了拆組的叛徒。
可是,連真正的雙胞胎,都會產生嚴重分歧,何況是她們呢?
就拿助人為樂這事來說,
龍造寺一直以來主張親力親為,但她更愛花錢讓更專業的人把事辦好。
龍造寺習慣於高介入度的一次性示範實踐,她更願意做低介入度的長期知識滴灌。
不知從何時起,贏下龍造寺蟬羽,變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
哪怕不認真備考,她依然可以穩壓龍造寺蟬羽一頭。
在各種龍造寺不擅長、不喜歡的領域取得成績。
她的微小說《玻璃溫室》拿下全國小學生組唯一金獎,而龍造寺的《大漠野火》成為了入圍作品。
在全國沙盤設計《未來理想城》比賽中,她以柯布西耶的光輝城市設計為底板,以黃金分割率和碳中和為核心設計的融合型微社羣方案,贏下了全年齡組第一名,而龍造寺主張去掉所有圍牆、去掉銀行和實體商業、建築大量使用透明玻璃的透明之城方案落榜。
鳳凰院很清楚,幫助自己贏得獨立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這個社會的集體意識形態。
自己正在迎合大他者的凝視和掌聲,而龍造寺蟬羽,一直試圖對整個世界進行穿刺治療。
這個世界最能接受的,永遠是改良式的平衡最佳化,而不是破壞性的革命重構。
可是,贏下龍造寺,就代表自己從她的影響中逃離出來了嗎?
沒有...她甚至又陷入了更大的困境,她只是換了一個抽象的物件塑造自己。
她明白,早日實現【制強援弱】這個人生課題,是對自己、對龍造寺最好的回答。
可是,真正做到這點,談何容易呢?
自我否定,以及對整個社會的厭棄情緒包圍了她,編織成了密不透風的絕望,令她窒息。
然後...她遇到了比這個社會更巨大的他者...
本來只是因為幾場夢才對他好奇的,結果發現他一個人把龍造寺蟬羽和鳳凰院遙加兩個人想做的事一併做了。
“我只是在追求抽象的同時,又想具體的活著。”
“鳳凰院,你的人生課題的崇高度,在我這裡至少排前三。”
“如果能夠幫得上忙,我會竭盡所能,去幫助你。”
“鳳凰院同志,你已經是我的朋友了。”
這樣高密度的存在,從未讓她感到被束縛的焦慮。維也納的那個夜晚,他的話語組成了一根柺杖,幫她從存在困境的泥潭裡徹底抽離出來。
他是她無法成為的人,可他親口對她說,她所說的他,其實是她自己,她是她必將成為之人。
明明是一些毫無根據的非理性結論,偏偏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
因為他是淺間靜水。
是的,早在第一次見到他時,第一次夢見他時,那些人生課題之下的子命題——所謂的現代主體性建構與存在主義救贖,就已經按下了回車鍵。
不再刻意掙脫枷鎖,透過【真理社】再次寄生於【淺間靜水思想】的她,坦然接受了不夠強大,不夠完美,不夠純粹,不夠[鳳凰院遙加]的鳳凰院遙加。
她也卸下包袱,在自己沒有完全把握的具體的事裡,腳踏實地的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標。
在鳳凰院家管理投資專案,在【真理社】和【戀愛諮詢部】提升英和笨蛋們的認知,對不死川理世和她的公益事業進行長期支援,援助大輝和平和那些底層少年們實現穩定就業,每件事,都會成為她【制強援弱】的經驗。
諷刺的是,過去的兩個幻影,曾讓她喘不過氣,如今被這道能遮天蔽日的幻影覆蓋時,她卻能甘之如飴。
誠如大老師所言,她終究要從模仿、覺醒、反抗、異化、再模仿的內耗螺旋中脫離出來。
只是,當曾被她刻意否定的往日之影追到她的身前時,她應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呢?
鳳凰院遙加站在屬於龍造寺蟬羽的【侍奉部】的門口,如此想到。
...
...
...
說來諷刺。
當九條愛麗絲問她,侍奉部能交到誰的手裡時,她的腦海裡只有一個選項。
不是說整個東洋英和除她之外,只有一個有能力的好人了。
有馬吉彥太忙,而且她也不熟;淺間靜水不在英和;不死川理世...她也很忙。
[萬事屋]和[幻影旅團]...聽說最近和[青銅樹異常人類互助部]一樣開始整抽象業務了...比如說幫人直播抽卡。
在她的腦海中,只有那個和她形影不離7年之久的女孩——鳳凰院家的弁財天女——鳳凰院遙加。
和她絕交的四年來,龍造寺蟬羽從未懷疑鳳凰院遙加的德行和人品。
只是,哪怕在那些怪夢裡和鳳凰院共度了許多日子,她至今仍未知道,鳳凰院疏遠她的原因。
她自然是不信爭強好勝之說的。
鳳凰院既沒有對她炫耀什麼,也不會盯著近衛千代這樣的怪物比較。鳳凰院遙加是個極為平和善良的人,大部分問題都會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也不信鳳凰院是有了新朋友,忘了舊朋友。
鳳凰院和她一樣不適合交朋友,受不了氣,做不得假,眼睛裡容不得砂子和傻子,習慣盯著別人缺點看...她孤獨的四年裡,鳳凰院也同樣孤獨了四年。
是因為鳳凰院家家主說了什麼嗎?
也許是,兩家人炒作【八寺院龍鳳雙璧】許久,卻一直沒有實質性的合作。她上學期就已經開始參與鳳凰院家的生意了,不像自己,就算成年也不打算理會這些事。
是因為自己限制住她了嗎?
也許是,龍造寺蟬羽這個人過於古板無聊,而鳳凰院遙加卻是一個才華橫溢、求知慾更高、心懷星辰大海的人。她是那種任何知識都有興趣瞭解的人,不像自己,對知識挑三揀四,固步自封。
在鳳凰院遙加親口說出真正理由前,一切都是她毫無意義的臆測。
但真的要一個理由嗎?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隔得很遠很遠,遠如一句沉默八年仍未說出口的話。
可是,那些怪夢,卻把她、鳳凰院遙加、不死川理世,還有他都縫到了一起。
正是因為在夢裡面有過一起戰鬥、一起爭吵、一同歡呼、一同掙扎的經歷,她才有勇氣去重新觀察曾經和她蓄一樣髮型,扎一個顏色束帶,穿同一條裙子,像自己親妹妹一樣的女孩,她才能確定,龍造寺蟬羽與鳳凰院遙加,是人生命運裡同一個朝向的人。
這些年鳳凰院即便沒和她在一起,也在做著與她同樣的事情——儘可能的,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只是,各自選的道路不同罷了。
夢境的無數碎片在腦海綻開。
儘管她是【人革聯】的創立者,夢中四人的聯絡,卻全依賴於淺間靜水...
鳳凰院遙加和淺間靜水是一條戰線的,他們習慣透過知識輸出來重塑他人思維框架,也從未認同過人人平等的理想,他們追求的是不改變現有秩序的情況下,實現溫和的霸權主義。
這樣做,即使結果是好的,也終究無法貼近弱者的痛苦,產生真正的相互理解。
那個和她一條戰線,主持【人革聯】事務的不死川理世,也成了淺間靜水的支持者。夢裡那些激進的創作,變成了現在不痛不癢的無病呻吟。
但夢中破滅的結局,恰恰說明了龍造寺蟬羽和不死川理世的幼稚。
越是研究淺間靜水,她越能明白,夢裡那個一直自稱是無產階級優秀代表的淺間靜水,為什麼在現實中,會甘願承認私生子的身份,選擇迴歸近衛家。
如果神靈裡沒有盜火者這樣的叛徒,人類便無法掌握弒神的力量。
她只能希望,淺間靜水在抹去夢中好色、輕率、自大等缺點的同時,也能像保留愛說謊的毛病一樣,保留夢中的那份純善。
被怪夢騷擾三個多月的龍造寺蟬羽捂住了額頭...雖然得益於夢境,讓她拉近了和鳳凰院的距離,可是也讓她養成了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毛病。
今後,無論是老死不相往來,還是重歸於好...如果是鳳凰院的意見,她都能接受。
可這種一廂情願的被動,不正是自己懦弱的表現嗎?
該主動一點嗎?
看完鳳凰院回覆的資訊,龍造寺莫名想到了夢中那個最主動的人。
少女嘆息道,
“為什麼在夢裡,你的正牌女友是我呢...”
...
...
...
因為是上課時間,文化社團大樓沒有什麼人。
雨停了,清新溼潤的空氣,從一尺寬的窗縫鑽進走廊。
走廊中的兩位少女都發現了對方。
如今已經沒人會覺得,龍造寺蟬羽和鳳凰院遙加,是一對鏡生雙子了。
沒有長久的沉默以對,兩人不約而同地向對方點頭致意。
龍造寺從口袋搜出鑰匙,開啟了【侍奉部】的門,說道,
“請進。”
“嗯。”
“喝什麼?綠茶怎麼樣?”
“不用。我沒有改變主意,剛剛在門外就可以把話說完。”
“是麼...”
龍造寺開啟抽屜,拿出了一個木盒子。
盒子被開啟的瞬間,鳳凰院壓下吃驚的情緒,問道,
“這個是什麼意思?”
“看完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