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鄙視靈魂的反省 與 卓越德性的課堂（1 / 1）
只有淺間清楚，在校長室的那聲嘆息，是發自真心的。
他對自己很失望。
能力不足以解決事情時，就會拱手讓出主動權，就會挑戰原則或道德，就會欠下人情...
來KKIS最大的失誤，是誤判了這學校的核心問題，真正導致KKIS現狀的，不是放縱霸凌的[庸]，而是沆瀣一氣的[腐]，而至始至終，他的所有動作還是針對學生的，而不是學校老師；
第二個問題是他一進校就被打上了九條背景的標籤，自己既沒能找到輾轉騰挪的空間，也不願忍辱負重，一不留神就已經站在了出局的邊緣；
第三個問題是計劃一直趕不上變化，引爆學生會的程序太慢，沒能快速轉移對方的注意力。
其實他有那麼一點想破罐子破摔，然後各種開掛魅惑拷打，把KKIS的破事解決掉的——這種行為好比大猩猩解不開繩結時，直接把繩子咬斷——他剛剛差點成為了一頭大猩猩。
物種變更未遂的淺間，對自己再次失望。
[重新試煉]這件事，才過短短4天，就已經失敗了。
看來幾天前的那個將犬養扔出窗外摔成碎片的夢，早就揭示了自己的心理狀態。
自己的心底，不知不覺養成了一股不容任何人欺侮的傲氣，這道傲氣時不時地阻礙他去思考更好的辦法。
在校長和學生會輪值主席的殷勤陪同下，淺間從校長室走出來。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天空微藍，陽光下，整個KKIS都變得亮堂堂的，花圃中的金盞花和大波斯菊的花瓣像被精心擦拭過，含著一粒粒雨珠，和青草一起，在帶著微薄秋意的風中輕輕搖曳。
這學校，有些人過得連路邊一根草都不如，真是遺憾。
此刻的淺間不再是九尾狐，大概是山縣有明的吩咐，盯著他的小尾巴少了大半。
沒走幾步路，幾個一臉受氣包氣質的一年生，向他諮詢著選修課、抽獎得5萬円、投骰子贏10萬円等事情。
也並不是所有學生對這些錢不屑一顧，被欺負太狠的他們，經濟上早就成為赤貧階層了。這也是KKIS的不少學生會和三重秋一樣，到很遠的區域打工補貼家用一樣。
又收穫了三個簽名後，淺間他沿著花圃，躲開了粗心園丁對著他臉射來的水柱，一路走回教學樓。
大目標雖然提前宣告失敗，但小目標並沒有完全失控。
合同重新簽了，KKIS依然給出了一份霸王合同，只不過霸道的那一方，成了[近藤真一郎]。
保密協議也重新簽了一份，需要保密的人，成了KKIS的部分管理層。
山縣有明非常痛快，在簽了份保密協議和賭博自由協定後，不僅取消了淺間的各種罰金，還給淺間的收費選修課開了綠色通道，上課地點也改成了裝修豪華的一號多媒體階梯教室。
校長左近更是用一副[量全校之物力，結閣下之歡心]的作態，邀請淺間多多參與學校組織的各類活動。
這些改變，蓋因九條美成的意外成全。
套上九條家主虎皮的[近藤真一郎]，免去了不少敵意。
[出局問題]解決了，相應的解決第一和第三個問題也有了空間。
剛剛即興撥通的那則電話，說明了幾個事情——
對於KKIS這個小地方來說，九條美成這個名字依然具有極強的統治力，或許，九條美成本身就是促成這份腐敗的既得利益者，所以才會對KKIS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九條美成樂於給他借虎皮，而不是拆穿他的身份，恰好又說明了這位九條家主支援他留在KKIS多搞一點事，表面上是九條美成被他當刀使了，實際上是九條美成等著他變成刀...如果想讓他當刀，九條家付出的代價還不夠；
校長左近的巴結討好，幾位校董索要專線號碼的行為，也證明了這群人和九條家至高權力者之間，缺乏直接的聯絡；
KKIS所防備的九條家調查員，在KKIS應該不止小日向櫻璃這一個人，也許是池田派，也許是其他和左近派系不對付的派系，至於那位九條小姐，還需要繼續調查小日向櫻璃，今天應該就能出結果，如果是九條愛麗絲...那麼龍造寺蟬羽來KKIS的原因，也就多了一種解釋。
嘛...又回到當初和近衛千代玩博弈的狀態了，自己真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駒場和瀧島說的[降維打擊]，全部打在了自己的臉上。
這也在近衛老頭的算計之中嗎？
他們想看的是什麼？
[淺間靜水在KKIS暗中指揮那些備受壓迫的人，反抗霸凌，懲惡揚善，揭開了某教育集團的陰暗面，幫九條家切除了毒瘤，讓近衛家獲得了五攝的主導權]這種劇本麼？
自己有必要給他們表演嗎？
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都應該由這群混賬老登們應該親自解決不是嗎？
心中的傲氣抗拒著這一切，但歸根結底，是他自己答應來KKIS[找自己]的。
隱於幕後潤物無聲地將問題解決，自己做到了麼？
沒有。
幫助陷入痛苦之人重新站起來，自己做到了麼？
沒有，三重秋和月寒川未花，只是稍微向前走了一步。
讓無藥可救之人迷途知返，自己做到了麼？
沒有，阿育王皈依佛教是因為他對殘酷戰爭產生了悔意、聖保羅皈依基督教是因為他內心與猶太教義產生了分歧。淺間沒有看到哪位手持屠刀的人，心中有悔意和矛盾。他這幾天只是貪圖便利，將一群人送進了醫院，並計劃將更多人送進醫院或者監獄。
【第三次，我在困難和容易之間，選擇了容易。】
【第四次，自己犯了錯，卻借他人的錯來寬慰自己。】
【第六次，我在鄙夷一張醜惡嘴臉時，卻不知那嘴臉正是自己的面具之一。】
紀伯倫的七次鄙視自己靈魂的句子，砸到了淺間的臉上。
這種感覺無限近似於和所有人信誓旦旦憑操作通關，結果還沒出新手村就開啟了修改器。
不知道這份難受的心情，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消化。
還是做點正事吧！！！
聽著波奇推薦的音樂，淺間坐在空無一人的文科①組辦公室，一手翻著手機搜尋著各類訊息，一手為龍造寺蟬羽整理著補充了新講義的課堂筆記，腦袋裡面則想著其他事。
現在這個身份，融入KKIS的[腐敗]還有點難度。這群人對他許諾的三年5000萬刀興趣一般，顯然是吃飽了，能不能成為同謀，還需要籌劃，先看看KKIS會給自己準備什麼樣的活動吧...
老師方面，除了繼續調查文科①組的成員，松枝正宗這位副校長還需要多接觸幾次，那位南雲老師也要找機會接觸了。
學生方面，三小隻的養成計劃還要繼續，昨天故意將坊門富佳音晾在一邊，估計今天放學，她還會在圖書館蹲點。
山縣有明雖然簽了保密協議，但另外三個兄弟會並不知情，肯定會找他爆金幣，到底是趕在山縣有明鬆懈之時，解決掉[K.I.D]，還是明面上和[K.I.D]合作，套取更多資訊，並對付其他兄弟會呢？
這一切取決於山縣的表現。
反正兄弟會的所有惡棍，在淺間這裡都是死緩狀態。
既然賭博和選修課都開放了，一手捏把柄，一手加好感，慢慢篩選出能用的人吧。
...
淺間本週的最後一節倫理課，迎來了一些特別的聽眾。
校長左近，副校長松枝，級長姬川，包括文科①組組長河野在內的9位文科組長，一年6班班主任，還有三位考核工作組的人，都站在教室後排。
而山縣有明、夏川穗穗等[K.I.D]學生會的主要成員，高階幹部四門一柱，都坐在了教室的前三排。
除此之外，一年級大多數班級的人，也聚集在了教室的外面，透過開啟的玻璃窗，看向講臺前的[近藤真一郎]。
這或許是KKIS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一節倫理課。
看淺間進教室第一時間伸了一個懶腰，早上在角落投骰子贏了50萬円的一年6班班長馬渕久我笑著打招呼道，
“不繼續上午的賭局嗎？近藤老師。”
“我討厭用重複的方式講一件事，你也不想每天都只吃咖哩飯吧？”
“沒問題哦，哪怕是同一種味道的咖哩~”
淺間掃視了一圈教室，問道，
“誰來幫我監督一下馬渕同學，讓他堅持吃我指定的咖哩100天，成功了我給他4500萬，給監督人500萬；如果監督人發現他吃指定咖哩之外的食物或者絕食，由他來支付給這位監督人4500萬，給我500萬；如果出現包庇舞弊情況，你們兩人都需要支付我3000萬，而我會在這個教室裡隨機選中一個人，和他分享這筆錢，怎麼樣？”
群情頓時踴躍起來。
“近藤老師，我還沒說和你打賭呢！”
“馬渕同學，你不能只在對你有利的情況下，才有勇氣參與賭局。”
也許是山縣有明坐鎮的緣故，一年6班連吵鬧調侃都充滿著剋制，彷彿他們是一群合格的氛圍組演員。
如果不是看到一年6班角落那五個噤若寒蟬的受氣包，淺間還真以為KKIS已經變成一個正常的學校了。
讓很多人感到意外的是，這節課，遠沒有一年7班的人傳得有趣。
但學生會的人，以及教室後面的那群大人們，則陷入了沉思。
“很多人認為倫理就是道德，道德就是哲學，其實不完全錯。
道德的含義，在希臘遠不止今天所談的各種教條，而是更直觀的，有啟發性的東西。
希臘人特意為這個概念造了一個詞——Arete，大意是：卓越。
後世也把它譯作“品德”、“德性”，英國人則把這個詞轉譯成了“險峻的山脊線”。
高而難及，是這些翻譯的共同點。
不過，卓越和道德現在都已經被分開了，變成了更加個人的，更加具體的一些東西。
因此，用現在的卓越和道德，來理解希臘人對哲學至高追求的【Arete】，顯然是南轅北轍。
事實上，哲學【Philosophy】，不只是愛+智慧這麼簡單。它其實象徵了一次合流。一條河流淌的是泰勒斯、赫拉克利特那樣沉思的自然學家physiologoi的智慧，另一條河，是普羅塔格拉那樣的智術師或雄辯者，sophists的智慧。兩條河在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三代師生的努力下，完成了合流，他們傳播的，是【Philosophy】，而他們所身體力行的是【Arete】。
【Arete】囊括了對個人卓越、公民德行、知識與智慧以及審美與藝術的追求，它代表了古希臘哲學中最高尚的人類價值觀念，強調個體和社會的道德完美和社會責任統一。
後世的人，對於【Philosophy】趨之若鶩，我們人類歷史上已經見證了太多哲學...”
淺間手中忽然出現一卷兩寸寬的紙，他輕輕一抖，這捲紙條唰的落到地上，一直滾到了教室後排河野老師的腳邊。
紙條上密密麻麻的寫著哲學家的名字。
看到淺間的魔術，被那些資訊沖刷到腦袋犯暈的學生也終於打起了精神，他們聽淺間繼續說道，
“這捲紙上記錄著2000位探索【Philosophy】的人名，有1/20會在我們的倫理課上再次出現。
但是對【Arete】的探索，卻進入了一種無知的狀態，它更多被運用在了對於宗教領袖、國家偉人的神化運動上。”
無源之火在淺間的掌心燃起，而他手中的那捲紙，像浸潤過煤油一樣迅速的燃燒起來，但它沒有變成灰燼，反而變成了另一份黑底白字的名單，上面全是人類歷史上著名的英雄、偉人名。
“古希臘哲學在如今，已經成為了一體兩面的月亮，人們只瞭解月球正面的【Philosophy】，卻不知月球背面的【Arete】。
這也是為什麼，大多學習哲學的人，只能成為鑽進故紙堆的學者，卻無法成為名動一方的偉人。
真正的哲學課，一定是倫理課。我們學習哲學，不只是為了增加一種思考模型或路徑，更重要的是，學習如何修養自身【Arete卓越的德性】。”
“剛剛的紙肯定是熱敏紙。”
“胡說，熱敏紙可不耐燒，近藤用障眼法，重新扔了一卷紙。”
諷刺的是，教室內外，更多人低聲討論的，卻是月球正面的[魔術]，而不是月球背面的[倫理課]。
山縣有明像一個最古板的優等生，傾聽著淺間講的每一個字。
他很清楚這是淺間《古希臘哲學的誕生》這節課的第四種講解了，這裡面肯定有著針對他們的隱喻。
缺乏美德，所以無法成為偉人麼...
“近藤老師，你的意思是，你可以讓我們變成偉人？”
山縣問道。
“使用錢的人有那麼多，可有錢人卻終究只是少數，你覺得這是錢的原因嗎？”
淺間回答道。
夏川穗穗皺眉道，
“你在偷換概念，老師不是錢這種媒介工具，而是引導者。”
“說的很好，夏川同學，[老師不是工具，而是引導者。]希望大家都記住這麼一句話，這是通往【Arete】的第一級臺階。”
松枝正宗已經在教室後面大聲地鼓起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