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自由和有限的悖論 與 三無少女的情報(1 / 1)
醒來時已經8點。
整整睡了4個小時,這是淺間自從獲得[夜遊神]特性後,睡得最久、起得最晚的一覺。
洗了把冷水臉,拍了拍腦袋,淺間決定先將公寓被入侵、少女們喝大酒,還有近衛雙胞胎的事情放到一邊。
晨間新聞已經結束,淺間一邊刷牙,一邊掏出手機,準備先看看KKIS論壇的情況。
結果發現論壇登陸不上去。
試了幾次都無法訪問,除了學校論壇,[K.I.D]兄弟會的內部論壇同樣如此。
難道說,昨天KKIS地下資料中心的那片被燒糊的裝置裡,也包括學校論壇的伺服器麼?
奇怪,都建地下資料中心了,說明資料肯定是重要的,而所有重要的資料,肯定有合理備份,不會被如此輕易地破壞掉,據說谷歌光是在北美就部署了近20個大型資料中心。
嗯...KKIS從去年開始猛增的電費,可能和那位挖礦並提議建立各種電磁和熱學實驗室的老師並無干係,而是和資料備份中心有關?可是,那種設施絕不可能是去年才建好的,或許在KKIS建校當天就已經存在。
話說回來,資料中心的自毀程式,到底是他這個入侵者觸發的,還是那個帶走駒場機器貓的人啟動的?
那個傢伙到底是誰?他還記得實驗室空氣中有淡淡的沒藥味道。這香味比較中性,無法分辨男女。
考慮到對方使用過地下資料中心的實驗室,而且十分熟悉這片區域的下水道系統,淺間基本確定了,駒場讓他務必見一面的這個人,確實是構成KKIS黑幕的重要拼圖。
從這個人,到KKIS的資訊科技團隊,從資訊科技團隊,到被KKIS隱瞞的所有情報...
他可以按圖索驥般,將KKIS的一切錯誤一一糾正,一切罪惡一一清算。
“...”
淺間漱完口,又接了一捧水,在臉上狠狠拍了拍。
九條美成那邊都還沒什麼表示,自己就忙著給九條家打掃廁所麼?
又搞忘了自己來KKIS的目的麼?
怎麼眼前的問題沒解決,又開始找新的麻煩了?
只是...
瀧島昨天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很清楚。
無論瀧島有多麼巧舌如簧,也無法對一個沒有道德感的人進行道德綁架,但是,淺間一直認為自己的道德水準是及格的——他身體裡有接受[正當與善]的天線,他對絕對大寫的自由、平等、公正、美德這些元敘事產物沒有抗體,這也是他會對有馬吉彥、不死川理世這樣的人心生嚮往的原因。
他對KKIS打著九條家的招牌賺了多少錢沒有興趣,但是,如果這些錢是血腥鑽石,如果這背後漚制著數不勝數的不幸,那麼,淺間的沉默無異於同謀。
這本不是挾泰山以超北海的難題,而是掃不掃陌生人房頂積雪的邊界感和行動力的問題。
或者說,KKIS對自己而言,是一場道德實驗,自我標榜的道德認知,是否會驅使他展開違背自己個人意願和利益的行動。
[隱於幕後潤物無聲地將問題解決,幫助陷入痛苦之人重新站起來,讓無藥可救之人迷途知返。]
這些事情,不是靠和山縣有明、兄弟會這些爪牙玩正義遊戲就能實現的。如果刀不斬在真正的問題製造者身上,他和魯提轄、孫大聖這些空有力量的革命未竟者有何區別?
不,他遠不如這兩個虛構人物,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反抗者,而是一個妥協者,一個捶胸頓足,朝三暮四,小丑般無理取鬧的人。
明明昨天扯完虎皮,才反思過一遍自己的錯誤,現在又要反思了...
第一重自我批判——
[待在幕後自由自在]的渴望,在淺間的大腦裡依舊根深蒂固。
過去想成為影之實力者,也不過是基於自己上不了檯面的現狀而創造的一種幻想,這與[聯誼時,對方全是被平凡的我拒絕過的高分少女]這種幻想,在抽象程度上平分秋色。
而今仍想成為影之實力者,是因為他害怕自己失去真正的自由。
之所以從一開始他的行為和目的就不自洽,還沒進KKIS就給自己處理事情的範圍設下限制,對和九條家強相關的事情寸止,是因為他始終存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不想過度展示力量,不想過分依賴他人。
他不想和五攝深度媾和,找九條美成拿授權,在KKIS快刀斬亂麻。
他不想摻和進五攝家的明爭暗鬥,成為近衛琢磨攪弄風雨的稱手工具。
他老是想著,若是把事情搞大,無論成功失敗,都會讓自己被五攝盯得更緊。
孰不知暴露在空氣中,就要接受被氧化的現實。事到如今,那些老貴族以及他們身邊的人,再無把淺間靜水當透明人的可能性。
第二重自我批判——
[以有限性拒絕責任]。
充分認知自己有限性的淺間,並不想窮盡時間,處理不屬於自己人生主線的課題。
他不想解決五攝家,也不想成為五攝家。
掀桌子和打掃房間是兩碼事,而對於把屋子打掃乾淨這件事,淺間沒有什麼信心。
當你看到一隻蟑螂時,其實已經有一窩蟑螂了,問題製造者已經培育了更為龐大的問題製造者團體。
魏晉宋齊梁陳幾個朝代的皇帝姓氏換了幾波,國家政權真正的統治集團其實變化不大;朱元璋殺了十幾萬貪官,貪官還是像雨後春筍般冒出來;西方的陽光法案是一場“透明性表演”,和美國政黨喉舌媒體宣傳國家新政策致力於民眾福祉一樣,只能聽聽。
先哲有云,你無法阻止他人作惡。人性這東西是無法被皇帝、威權、法律、宏大敘事所閹割的。
拿著錘子就想敲釘子,拿著利刃就會起殺心。權力所造就的極致腐敗已經成為人類共同的遺傳性問題,被權力挑逗至膨脹的人性,見到洞就想插一棍子,經不起任何考驗。
哪怕動用大明神、系統、夢境人格賜予的所有力量,他也無法成為問題的解決者。
更重要的是,不是每個懂管理的人,都想PUA一群奴隸使喚;不是每個掌握暴力的人,都想建立一個軍政府;不是每個研究政治學的人,都想做一做國家元首施展抱負。
這世界有大把大把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
智力上,道德上,慾望上都沒有信心。
歸根結底,他不想對太多人負責。
在這片全球地緣博弈的前線,魯莽的顛覆行動,只會引發更大混亂。
第三重自我批判——
暫時還沒想到...
而以上兩個錯誤,目前無解。幻想和逃避,是困於現實的應激反應,但,面對現實不是問題的解法。
自由與有限的悖論所製造的,充滿焦慮味道的反思風暴,在淺間的腦中吹襲著。
也許這風暴會吹襲一生一世。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
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到自創的宏大敘事中,並獲得新的身份認同和群體認同麼?
他不知道。
但起碼,在理性主義、經驗主義、直覺主義、功利主義、義務論、歷史主義綜合作用下的道德觀以及傳統華夏道德光譜的指導下,他能夠向自己保證,貫徹有限但實際的正義。
...
...
...
淺間將視線轉到新聞入口網站上。
把雅虎、樂天、活力門、NHK、朝日、東NEWS這些搜了一個遍,也沒有發現報道昨夜KKIS巨響和警察搜查風俗店的新聞。社交媒體倒是有關於昨晚辰巳巨大轟鳴的討論,但明顯被限流了,評論只有幾條闢謠回覆,說異常巨響是港口企業夜間卸貨失誤操作製造的噪音。
松枝早上7點在學校教師群裡釋出了停課通知,並知會每個班主任通知到班級個人。
淺間將這份由副校長、學生會會長、教務處三方簽字的通知發到了班級群,小日向櫻璃很快給淺間私發了資訊。
「小日向櫻璃:近藤老師,今天停課,可抽空來我家家訪麼?」
看了下聊天記錄,這是小日向第三次發家訪邀請了。
再拒絕就班主任失格了,另外,小日向是九條愛麗絲在KKIS的情報員,在KKIS明牌的他,或許能從她那裡打聽到一些有用的情報。
「近藤真一郎:只有上午有空,今天小日向同學的父母在家麼?」
「小日向櫻璃:不在,需要和近藤老師商量的事情和他們無關,我在家恭候老師到來。」
小日向給過淺間一次家庭住址,這次又把定位發了過來。
淺間想了想,回覆道,
「近藤真一郎:小日向同學,既然你父母不在家,有什麼事在外面聊吧,比如你家附近的咖啡店。」
「小日向櫻璃:好的,我在咖啡店恭候老師到來。」
咖啡店地址,又被小日向發了過來。
光看聊天記錄,就能想象小日向那無機質般的臉蛋。
父母也無需知情的煩惱...九條愛麗絲的任務麼?
沒過多久,酒井也發來一條簡訊,
「Linana~:近藤,今天停課,可以出來一趟麼?」
「近藤真一郎:什麼事?」
「Linana~:我現在不是圖書管理員嗎?如果遇到別人讓我推薦書,我一本都不知道,不是很尷尬?你過來幫我參考一下,買哪幾本書比較好,不要那種很難懂的書。」
淺間立馬發了兩張圖片和一個文件給酒井。
「近藤真一郎:這是高中必讀課外書目,以及Goodreads精選書單,文件裡有相應的簡介、精選評論和文摘,你可以從裡面挑一些書,直接在亞馬遜買。」
「Linana~:我要直接買實體,今天就要看,快出來,我請你吃午餐怎麼樣?」
淺間可不想讓一個經常在中午吃鹽飯糰的人請他吃飯。
五分鐘後。
「Linana~:近藤,為什麼已讀不回???你這個失格教師!」
等淺間退完房,坊門富佳音的電話又打過來。
“近藤老師,發您簡訊您一直沒回,這才給您打電話。您推薦的斯科特的《作繭自縛》,我昨晚看了一些,關於穀物立國的論斷,我有一些疑問。今天停課,老師方便和我見一面,當面聊聊這些問題嗎?”
“沒時間,你整理一下問題發我,我有時間就看。”
“可是我已經把問題發您了。”
“發了就好,先就這樣。”
居然並沒有問他為什麼拒絕她哥哥,坊門富佳音確實是一個有城府的女孩。
在芝公園的衛生間裡切換為失格教師的扮相,淺間乘坐通往晴空塔方向的淺草線地鐵。
和許多隔著幾個區把孩子送進KKIS的家庭不同,小日向家就在墨田區錦系町,離晴空塔也就1公里不到的距離。
如果小日向真的是替九條愛麗絲問話的,不排除九條美成把他的資訊告訴自家女兒的可能性。
下午還要去一趟英和,除了以戀愛諮詢部顧問老師的身份,兌現一週在英和待半天的諾言,他還有幾件事要和駒場對一下——
第一件事,尋貓委託,以及KKIS的資料中心和那個神秘人員的情報;
第二件事,定向調查。昨天他在圖書館搞到了一張表格,他想知道那幾個頻繁出入圖書館卻不借書的人的情報,以及幫忙調查[K.I.D]門司久德是否參與了風俗店的淫穢生意;
第三件事,幫瀧島溝通一下,人體交易事件他們這群人可以配合的事項。
至於三小隻的情報,KKIS論壇的問題,還有4個付費課名額的炒作,淺間決定自己搞定了。
...
...
...
從押上站出來,背對著晴空塔,在小巷子竄了800米左右,淺間抵達了和小日向碰面的地點。
一家名為Haru(春)的小咖啡館。
站在店門口,穿著一身莫蘭迪灰調私服的少女察覺到了淺間的到來,十分精確地將臉偏過30度,和淺間對視起來。
“在店裡聊,還是在外面聊?”
淺間問道。
“店內。”
小日向領著淺間走進了小店。
店裡面的空間被裝咖啡豆的麻布袋,以及巨大的商用烘豆機所佔領,銀色的管道直通天花板。
能坐的地方,只有和前臺相連的木質靠牆條桌,桌前是8張看起來不怎麼舒適的座位,已經有4張有人。
除了門口的兩盆花,混凝土工業風裝修風格和春天毫無干係,如果沒有座位前橫亙牆壁的那一道10公分的採光縫,那麼這裡的顧客和坐牢的面壁者也沒什麼區別。
小日向挑了條桌居中的兩個座位帶淺間坐下。
“小日向來了啊。”
老闆顯然認識小日向,小日向也只是點了點頭,她的表情一直很好的維持在[我永遠是一個陌生人]的狀態。
“衣索比亞中烘豆,招牌拿鐵。近藤老師您想喝什麼?”
小日向說完,又拿眼睛看淺間。
“有什麼推薦麼?”
“衣索比亞中烘豆,招牌拿鐵。”
“...好。”
淺間眼尖,看到了老闆身前的咖啡豆介紹牌中,有一款雲南的豆子。
能在東京咖啡館看到來自華夏的豆子並不是一件常見的事,所以他又多點了一杯咖啡。
見淺間直接付錢,小日向眉頭向眉心靠攏了0.5毫米,似乎又覺得不妥,很快又展開眉頭。
“近藤老師...這次應該是我請您。”
“因為我是老師。”
咖啡店老闆將磨好的咖啡粉倒在咖啡壺上沿濾紙中,插嘴笑道。
“原來是小日向的老師,那這杯雲南美式,我來請老師吧。”
一位一直和朋友聊手衝咖啡溫度曲線的青年,側頭偷瞥著小日向瓷偶般的臉,又對老闆調笑道,
“為什麼不是三杯?”
“因為人情是人情,賺錢是賺錢。”
“那為什麼不把我的這杯免單?”
“和你之間沒有人情。”
大家都充滿人情味的笑了起來。
只有淺間和小日向的表情沒有變化,有人猜測,少女的表情控制,就是這位老師教的。
等待咖啡的期間,小日向和淺間的沉默,讓整個咖啡館也安靜下來。
似乎他們都在等著聽兩人的交談。
但無機質師生組偏偏沒有如他們的願。
直到三杯咖啡做好,小日向才主動說話,
“近藤老師覺得怎麼樣?”
淺間兩杯都嚐了,他拿著冰拿鐵的杯子,和老闆比了一個大拇指,說道,
“你的推薦沒錯,味道很好,沒白花錢。”
免費的雲南深烘美式就很難喝。
苦澀有些過度了,甚至讓淺間一瞬間感受到了威士忌入喉的那份煙熏火燎的味道。
小日向用吸管在充滿冰塊的骨瓷杯裡勻速攪拌了十七次,發出規律的冰塊碰撞聲,她忽然說道,
“近藤老師一來,整個學校都變了。”
聽小日向這麼說,似乎是準備把這周KKIS發生的所有事情都算到他頭上。
“在否認之前,我想確認一下,你在擔心這件事麼?”
小日向遲緩地搖了搖頭,看向淺間,
“近藤老師,和您說過,我支援您。”
“在判斷你究竟是行動上支援,還僅是語言上支援之前,我想說,你應該支援[學校的變化]這件事,而不是支援某個人,這樣一來,不管我否沒否認,做沒做,都不影響你的支援。”
“但是支援一個人,也等於支援相應的事情。”
“你準備怎麼支援?如果和你上面那位的意思發生衝突呢?”
“近藤老師是她的敵人麼?”
“我和她不熟,我不知道她在KKIS準備做什麼,因此,不排除會產生衝突的可能性。”
“用近藤老師的角度想,事和事也許會發生衝突,但是,人和人之間,不會有衝突。”
“用你剛剛的話來說,在一件事上發生衝突,也等於和一個人發生衝突了。”
“近藤老師準備做什麼事,可以告訴我麼?”
在這個不適合聊天的地方,淺間反而成為了小日向的情報打探物件。
“給需要上課的人,好好上一門課。”
小日向眼睛一亮,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我還什麼都沒招,你又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