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經濟學圖書館 與 二條家的報酬 與 不爭之爭(1 / 1)
與二條謙二郎見面的地方,在洋館二樓的書房。
二條玲奈將他領到書房門口,留下一句“大老師加油!”這種奇怪的話,就下樓了。
我又不是來面試的。
敲了3次門沒有人回應,淺間只得自己將門開啟。
房間右側書桌後的椅子是空的,二條謙二郎在視線正前方的二樓露臺打電話。
聊的內容是日本現任央行行長主導的貨幣政策,大部分討論,都圍繞著行長的學術背景——麻省理工派進行。
二條家主推斷,MIT學派一貫的行動綱領也許會讓政府幹預經濟的手段變得更加激進,而這位一開始就不看好安倍經濟學的學者型行長,能解決目前通脹滯漲問題的核心牌,大機率就是收緊目前超寬鬆的貨幣政策,貶值加息了——日本長時期的負利率路徑依賴,將會在這位行長手上終結——甚至會影響日美兩國關係,畢竟,美國此刻,貨幣政策同樣歷史性的寬鬆。
世界的經濟命脈握在少數人的手中,這句話絕對沒錯。就是不知道未來日本會不會出現一個寧願做空自己國家的貨幣、股市、國債,也要大發國難財的央行行長,很難說不可能,畢竟有《美國美聯儲主席炒股》這種新聞珠玉在前,兒子學父親幹活,正在情理之中。
淺間決定回去再研究[如何在提前知曉日元貶值加息的情況下,讓手上的錢變厚100倍]這個課題。
見二條家主這通電話沒有短時間結束的意思,淺間踩著繡有維多利亞時期世界地圖的地毯,在名為書房實為私人圖書館的空間裡轉悠起來。
巨大的書架彷彿是整個房間的牆紙,佔據了淺間視線內所有垂直牆面,保守估計,這地方至少有4萬本藏書。
宗教典籍、百科全書、社科通論,這些都只是書房的[少數民族]。
這個房間的[主體民族],毫不意外,屬於經濟學。
一本本將書架填的滿滿當當的書,組成了卷帙浩繁的經濟學史;書架4釐米左右的隔板邊緣鑲嵌的鎏金金屬銘牌,則組成了這部經濟學史的目錄。
書架上特地將古典與新古典經濟學派、新舊凱恩斯主義學派、新舊劍橋學派、奧地利學派、芝加哥學派、弗萊堡學派、斯德哥爾摩學派、供給學派、貨幣經濟學、制度經濟學等系列書籍分割槽擺放。
除了那些英國經濟學家的著作,淺間也看到了創造[瓦爾拉斯均衡]理論的里昂·瓦爾拉斯、創造[帕累托最優]理論的維爾弗雷多·帕累託、哈耶克的祖師爺卡爾·門格爾、女性經濟學泰斗瓊·羅賓遜、新自由主義經濟宗師米爾頓·弗裡德曼、薩繆爾森、曼昆、維塞爾等豐碑一樣的名字。
原以為哈耶克的書會佔據不小的地方,沒想到二條家給他的待遇和著有《有限階級論》凡勃侖待遇一樣——只有一本《貨幣的非國家化》上架,甚至不如研究政治經濟學的洛克、邊沁、卡爾·馬克思、馬克思·韋伯等人。
從藏書量來看,真正和凱恩斯主義對抗的自由旗手反而是弗裡德曼。
看來傳播學的有型大手遠比經濟學的有型大手更強硬。
[那個企圖靠閱讀哈耶克來搞懂自由市場經濟的6月份的自己,簡直蠢的可怕]——來自9月份的淺間靜水居高臨下地鄙視著那個時常被媒體思維左右,碎片化拾取資訊的自己。
而心裡面的另一個聲音也在為自己的過往辯解——碎片化正是現代性的體現,這是時代的侷限——只要收集的碎片足夠多,也能拼出一張地圖。
淺間將目光挪到了書桌背後的書架上,上面擺著自1969年以來各屆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獲獎作品和相關延展書籍。書架下方大約80cm的玻璃櫃裡是一些報紙和期刊的合訂集,裡面沒有《經濟學人》身影,大概是因為《經濟學人》和上輩子看的《參考訊息》的風味差不多,並不懂什麼經濟學。
比較弔詭的是,不少成功的商人,比爾·蓋茨啊、巴菲特啊、貝佐斯啊、李嘉誠啊,都是《經濟學人》的忠實讀者,而那些更懂經濟學卻不怎麼重視《經濟學人》的學者們,很少靠自己的理論賺過大錢,著名古典主義經濟學家、貨幣主義奠基人費雪甚至因為炒股而破產。
二條玲奈就曾吐槽,二條家天天研究這個,卻不能像十神家那樣,幾乎買下半個南美。這種事也經常出現在文學創作上,許多深諳各種文學理論的人,只能當個教書匠或者評論家,而許許多多學歷一般、理論基礎薄弱的作者,卻總能脫穎而出。
淺間想起了這麼一句話——【學習經濟學的主要目的就是不受經濟學家的欺騙。】或許這才是二條家熱衷研究經濟學的目的。
二條謙二郎的通話還在繼續,內容變成了熟人瑣事,淺間懷疑這位是在故意晾他。
但在這裡待著也不錯,總比在樓下被人拉著問東問西好——如果不是刻意安排,那麼二條家陰盛陽衰的情況就太嚴重了。
淺間抽出一本馬克思·韋伯的《經濟與社會》,找了一張單人沙發坐起來,翻開序言閱讀。
“這本書一時半會可看不完,你感興趣可以帶回家,我的筆記你也可以帶走。”
在二樓露臺打電話,晾了淺間半個多小時的二條謙二郎,此時終於走進書房。
“謝謝。”
淺間放下書,與這位面帶笑意的五攝家主四目相對。
作為洋館的主人,他的打扮倒是和這座洋館極為相稱——一套黑色晨禮服,內襯米色馬甲和白色襯衫,下著黑灰條紋褲,唇上是一道濃密整齊的一字胡,左手小拇指戴著二條藤印章戒——即便二條謙二郎是典型的東方人面孔,也會讓人產生,眼前之人是從溫莎城堡裡走出來的親王的錯覺。
二條謙二郎坐到淺間對面,按了一下茶几上的鈴,沒一會兒,幾位女僕將紅茶和點心放到淺間面前。
二條家主直接用手拿起一塊肉桂蘋果司康塞進嘴裡,又端起紅茶喝了兩口,他身上做作的貴族氣息淡了不少。
“對於你,我倒是更想說謝謝。玲奈這半年的成長,多半歸功於你,雖然你用的並不是我喜歡的方式。”
二條家主擦著嘴巴說道。
“二條同學的成長全靠她自己的努力,和我關係不大。至於後面,二條先生如果指的是二條同學和瀧島同學的戀愛,作為家長的你,不滿意可以直接干預。”
“在孩子們結婚前,我們家對於戀愛關係奉行自由自願原則,玲奈的戀愛我不會干預。和不滿意恰恰相反,我很欣賞哲也,作為一個戰爭孤兒能成長到這個地步,玲奈反而有些配不上他的天才了。”
二條謙二郎評價三女兒的語氣裡沒有謙辭,這讓淺間想到了說話情緒滴水不漏的二條琉璃,和父親姐姐的表情控制能力相比,二條玲奈確實還差得有些遠。
另外一個問題是,成績優異,體育萬能,幽默風趣,待人溫柔,喜歡當狗的瀧島哲也背後,還有中東硝煙裡的少年兵瀧島,暗網交易中的殺手瀧島,東京黑夜下的法外人渣清道夫瀧島。
這些二條家主知道多少呢?
“所以二條先生的意思是?”
“你誇大了她手中財富的購買力,這份認知偏差,會讓她在今後的挫折中,將問題放到別人身上。”
“或許二條先生誇大了那些有資格碰到二條同學的挫折,另外,有這個顧慮,二條先生直接提醒她不就夠了麼?”
“人教人是困難的,事教人才是深刻的。做局、盤人、情報戰、社交擴圈、合縱連橫,玲奈從你這裡學的很多課,都是在一件件事裡,這正是淺間君你比她的那些家庭教師高明的地方,他們是專家,你則是更好的老師。
如果你和玲奈能一直保持更[親密的友誼],我自然不會有什麼擔心。”
我什麼時候教二條玲奈你說的那些東西了?!
“我不太確定你說的親密關係,是否指在二條同學需要我幫助的時候,我得向她提出一個更高的價碼?”
“和淺間君說話就是方便。”
“事先宣告,我不知道你們又在打什麼賭,要我插手幫助二條同學贏得英和學生會選舉,這種事給再高價碼也辦不到。”
“這事你想撇清也沒用,你不是讓那位有馬同學免費幫助玲奈對付你妹妹了麼?”
“...”
淺間想了一會才搞清楚二條家主口中的[妹妹]到底是誰——近衛千代。
有馬幫助二條...這件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選舉就讓那幾位心高氣傲的小傢伙們折騰吧。玲奈現在贏下來也未見得全是好處,除非你願意回英和繼續給她指導。
玲奈之前不懂事,不知道自己需要為智慧付出怎樣的代價。作為玲奈父親,你對她的指導,就讓我來買斷如何?麻遠兄能出得起的,二條家也一樣出的起。”
二條謙二郎說到後面笑了起來。
怎麼感覺你不是在聘用指導老師,而是在招二條家的女婿?
“指導什麼內容我都不清楚,二條先生的報價,倒是讓我有些搞不懂了。”
“指導一切可以指導的,玲奈能從你身上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淺間聳聳肩,
“感覺我被二條先生當做估值虛高的股票了。”
“琢磨兄那種虛偽的自謙,你還是少學為好,這會讓你在為他人揹負責任時,他人反而覺得你不配。”
“挺好的,我覺得沒有人配為他人扛起不屬於自己的責任。”
二條謙二郎掛著一種看孩子狡辯的長輩式的微笑喝了一口茶,又說道,
“光是讓玲奈重新籌備晚宴的這件事,就算是她的兩個姐姐一起給建議,也不可能比你想的更周到。”
“我不認為這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我相信二條先生不可能沒看過更完美的策劃案。”
“策劃和戰略一樣,不存在完美這個概念。能在兩天時間內,教會玲奈處理一件事所需要的第一性推導、底層邏輯、終局思維、抽象提煉與符號化包裝、結構化設計與管理...光是這裡面存在的可能性,就足夠讓我對琢磨兄的教育水平五體投地。”
嗯?近衛老頭有教過我做策劃嗎?我怎麼不知道?
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淺間,選擇吃司康餅。
見氣氛冷場,二條家主看著茶几上的那本《經濟與社會》上冊問淺間,
“你認為,為什麼資本主義世界會把馬克思·韋伯的與其說是經濟學,更像史學的不成熟理論,拿來作為對抗卡爾·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的旗幟?”
“因為核心不是經濟學衝突,而是政治理念的衝突,他們只能找出一個韋伯,能從唯心的、個人的、布林喬亞式的哲學倫理上,與馬克思的哲學理論全面對抗,並以此統一資產階級思想。其他否定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學者,無法做到韋伯[解釋一切]的地步。
據我瞭解,韋伯其實是豐富補充馬克思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研究的最全面的學生,他所批判的物件,也是被人樸素轉譯的容易形成暴政的馬克思主義,他個人從未直接批判過馬克思和他的原著。
蘇聯代表不了馬克思主義,美國也代表不了資本主義,這兩艘打著各自旗幟的忒修斯之船,他們到後面所代表的,只是政治團體基於利益而對各自主義的扭曲學習。”
“是的,在經濟學的立場上,兩個馬克思其實最後站在了同一條對抗經濟化約論的戰壕上。”
在美國近150年對於資本主義的探索這個話題上,兩人聊了一刻鐘,二條家主說,淺間聽。
當女僕為兩人換上一壺新茶,走出書房後,二條謙二郎笑道,
“還沒有褪去暴發戶的味道,這位世界經濟之王就要走下王座了。你知道新舊雙王交接的這段時間,誰最可能成為犧牲品,誰能成為兩頭通吃的贏家?”
“很難想象,既不是王,又想兩頭通吃的人會成為贏家。”
“當然,這世界上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序列,所謂一個蘿蔔一個坑,多數人認為是蘿蔔重要,其實,坑才是最關鍵的。百舸爭流,不如另闢蹊徑。
領頭羊意味著激烈的競爭,而存活遠比領先重要。至於這個位置,歐洲不行、俄羅斯不行、英國不行、法國不行,澳洲和韓國更不行,在宏觀經濟改革方面,在未來的貿易戰方面,日本反而有機會夠成為第二世界裡的唯一贏家。”
二條謙二郎對淺間說出了一個反常識的答案。
結合歷史、地緣政治來看,頂著兩個父親的日本很難像土耳其、印度那樣靈活。
但僅從經貿關係上看,有兩個爸爸的日本比歐洲更像一個資本避風港。
“中間商?”
二條謙二郎欣賞地看著這位16歲出頭的少年,點頭笑道,
“對,最全面的中間商。從文化到經濟,從生產供給到消費需求。”
“所以二條家的理想,是當中間商?”
二條家主沒有直接回答問題,反而問道,
“你覺得,夾在兩個熱戀的人當中難受,還是兩個吵架的人中間難受?”
“自然是前者。”
正當淺間覺得,二條家果然想效仿大英,想當五攝家的攪屎棍時,卻聽到二條謙二郎這麼說道:
“主動挑起矛盾的中間商,最終都會被消滅,而被動當和事佬的人,會受到尊敬。”
“光榮孤立的仲裁者?”
“不錯,也是琢磨兄的那套不爭之爭。”
“能被動當和事佬,前提是他本身就是受尊敬的人,我並不覺得二條先生說的答案符合這個標準。”
“呵呵,對自己的國家,不必過度失望。一個好裁判讓人尊敬的地方,自然不在於他比現役選手更強,而是他做對了他的身份應該做的事。
把事情做對,不如做對的事——積累聲譽,對於很多個體而言,遠比積累實力簡單。
這是與強者為伍的生存之道。”
總感覺二條家主意有所指的淺間,陷入了思考。
二條謙二郎又喝了一口茶,笑著問道,
“這周在KKIS待得還習慣麼?”
用茶將口中的司康餅殘渣送進肚子的淺間,隨意答道,
“不太習慣,九條家的這個私立學校,和東洋英和的差距有點大。”
他不太相信二條家主不清楚他在KKIS的情況。
“什麼差距?留學生不太好相處?”
“沒教留學生,感覺KKIS留學生和本地學生的學習生活大部分是平行的。”
“我給你介紹一個怎麼樣?”
二條家主忽然提出了一個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