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霾雨一（1 / 1）
……
雨。
傾盆大雨。
世界宛如轉了個個，有無垠汪洋倒灌直下，最後譁然一聲，傾瀉大地。
暗啞的天穹，此刻只剩下了一種聲音。
水花迸濺的聲音。
林玦一向喜歡這種聲音。
或是窩在屋內躺上一整天，亦或是出去外面淋淋雨，都是一種絕佳的享受。
“咘咘咘咘……”
雨勢湍急，砸在油紙作成的傘布上，似利箭，激起數不盡的漣漪。
小舞不急不慢，走在泥濘小路上。
實際上她並不喜歡這種極端潮溼的天氣，甚至是說不出的討厭。因為在她前半生絕大多數魂獸的生命中，雨水，往往代表了另一種聲音。
“轟隆！”
雲層之上銀蛇狂舞，驟然亮起的白晝照亮了傘面下的精緻臉頰，一如既往的白皙粉嫩。
甚至因為帶了些雨水，更顯的那雙剪水眼眸，嫵媚動人。
她決定做些事情，例如，去找一個令她心碎的人。
這次沒有敲門。
小舞抖了抖收支一束的紙傘，上面的水滴啪嗒啪嗒落在地面上，逐漸匯聚成一團水漬。
林玦坐在窗後的座椅上。
出奇的，面前的手稿沒有幾張。
這幅靜逸模樣，不似思考，倒像是在欣賞這難得的雨景。
“你完了，榮榮她決定動用宗門的人，對你進行打擊報復，以報首個淘汰之仇！”
還是以這樣的開局好些，對吧？
林玦沒有動彈一下，但是聲音卻顯得很是舒緩。
“哈！隨她吧……”
倏而，彷彿想到了什麼似的，林玦補充一句。
“嗯……朱竹清怎麼樣了？前天打的太狠……最後有些上頭……她沒事吧？”
小舞乖巧應答：
“竹清……人倒是沒受傷。但是，我總是感覺她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有點著急……”
“著急？”
“是著急修煉！”
小舞回道。
“這雨太急，她沒法出去，被憋在屋子裡，也只是冥想，一天下來，話也不說幾句……你是不是太過分了？幹嘛打成那樣？”
林玦呵了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既然朱竹清不想讓旁人知曉自己的秘密，那麼林玦也就不會大肆宣揚。
她要的是尊重。
越過這個話題之後，二人好像沒什麼要聊的了。
房屋只剩下愈來愈驟的雨勢，擊打在玻璃窗上，噼裡啪啦的碎聚成綹綹水線，再順著光滑壁面流落下去。
“林玦……”
好似是呢喃聲。
沒有回答。
少女鼓起的勇氣被這噼啪聲打的一丁點都不剩。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個決定已經下了好久。
正當她再次嘗試開口的剎那。
“我記得小舞姐是不怎麼喜歡這種天氣的，對吧？”
小舞倏地一愣，隨後下意識的回應。
“嗯……”
“你應該喜歡的。雨水是生命的源泉，人類依靠雨水澆灌莊稼得到好的收成，花草植物經歷雨水會再次煥發生機……自然啊，雨季是最能讓人意識到，我們真正生活在這個偉大的自然裡……”
小舞不太理解。
“所以，即便打幾聲雷，也不用太過害怕……只要不站在樹底，就會沒事的。”
為什麼出乎意料的溫柔？
現在。無論如何。
少女也不願意繼續破壞眼前輕鬆氣氛。
甚至，她已經開始喜歡雨季。
管它呢，明天再說。
就且明日再說吧……
……
“竹清，你說大師的第二階段的訓練是什麼？”
窗戶外面是討厭的雨天，什麼也做不了。
“……”
清冷少女的心思不在這。
寧榮榮憂慮的看向她。大概是因為魂力耗盡所引發的後遺症，導致朱竹清的臉色帶有幾分病態的蒼白。
“不會被打傻了吧？”
寧大小姐深感憂慮。
從醒來到現在，這期間除了參加了一次雞湯忽悠課，吃過了兩次飯，冥想過三個時辰之外，朱竹清始終不發一言。
以往雖然清冷，但也不是不說話的呀。
事實上，擁有一頭順滑黑緞長髮的少女此時正在走神思考。
她一遍一遍的回想著自己失去神智前，最後殘留在眼睛裡的畫面——
少年的眸子認真的看過來，目光澄澈，但卻偏偏沒有絲毫的遲疑，他的手指向自己，於是她便失去了意識。
為什麼林玦會如此的強大？自己又如此的弱小？
明明，只是相差一個魂環而已。
她百思不得其解。
特殊的家族規則，造就了朱竹清對自身極端敏銳的危機感。
貴族的卓越的見識更是讓少女明白，一個三十級的魂尊竟然能夠以碾壓的姿態擊敗七名同等級的對手，甚至尚且未出全力，遊刃有餘，這是何等的恐怖。
顯然，林玦身上有她日思夜想，竭盡全力但卻始終求而不得的東西。
強大的實力。
“竹清！”
寧榮榮的聲音，把她從虛無的思罔中拉回了現實。
“啊?!”
入目所見，寧大小姐嘟起嘴巴，如同受了氣的河豚，氣鼓鼓的模樣看上去很是可愛。
“在想什麼呢？啊……不會是腦子被打壞掉了吧！”
憂心忡忡，說著就要湊上去摸朱竹清的額頭。
縱然再無力，清冷少女仍舊伸手抵擋，拒絕寧榮榮的好意。
“沒有……我，在想事情！”
天可憂憐，這姑奶奶終於說話了！
寧榮榮精神大震，根本不管朱竹清無力的抵抗，強行探出蔥削手指，併攏貼合她的額頭。
沒什麼發燙之類的症狀，只有柔弱，惹人憐愛。
“這麼認真？在想什麼？”
朱竹清的內心湧現出一股名叫友誼的暖流。
看著對面一張溫暖和煦，柔美動人的俏臉，第一次，她輕輕開啟了心房。
朱竹清道：
“我在想林玦……我也要變強！”
這句話要是沒有後半句，想必一定是帶有十足的歧義的。
但是寧榮榮立馬明白了她的真實含義。
現在不是調侃的時候。
寧榮榮認真思索，隨後輕聲道：
“他是比較厲害。但是竹清你也不是很差呀，沒有必要這麼糾結這些，等到你三環之後，你們再比過，誰贏誰輸，也尚未定論。”
可她的勸慰並未得到效果，朱竹清搖頭道：
“一步慢步步慢……我……沒有時間的！”
聲音由飄忽轉為冷冽，寧榮榮皺起眉頭，想到了些其他的東西。
“星羅皇室……”
當然這話沒有說出口。
朱竹清不主動，寧榮榮自然也不想隨意挑破這層關係，影響了姐妹之間的感情。
但是現在，她對朱竹清升起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情緒。
敬佩。
之後是疼惜。
朱竹清的年紀是比她小的，同時也是學員中最小的那一個。
史萊克七怪中，她被排在第七位。
朱竹清的話明顯因為寧榮榮的愛護多了許多。
“我要更努力一點才行！”
寧榮榮聽著，終於找對了朱竹清憂慮的方向。
於是大小姐輕聲說道：
“想必竹清你是知道的，我家能夠擁有當今的聲望，全靠我的兩位長輩……”
朱竹清安靜聽著。
“封號鬥羅！”
寧榮榮道：
“他們時常會教導我‘真正強大的魂師，不會吝嗇於向他的對手請教’……竹清，最瞭解你的永遠是你的敵人，雖然林玦他算不上什麼敵人，但是作為一個強大的對手，你或許應該去請教他！”
朱竹清的眼眸刷的亮起。
寧榮榮笑道：
“向他尋求如何強大的答案……即便不能，那同樣可以觸類旁通，得到些啟示！”
她說的對。
朱竹清很快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謝謝你，榮榮。但是林玦他……”
“哼！把你打成這個樣子，還不好好道歉？你去找他，就說找他問點東西，他肯定認真回答你！”
寧榮榮憤憤道，話鋒猛地凌厲。
“他敢不幫忙，那我就找人狠狠教訓他一頓……本大小姐都這麼求著他，竟然還是第一個就淘汰我？本小姐不要面子的嗎！害的我被那個大師狠狠罵了一頓……氣死我了!”
寧榮榮氣抖冷。
朱竹清看著寧榮榮的模樣，不禁莞爾，但是少女仍有些疑慮。
“能，能行嗎？這樣的話……”
寧大小姐不耐煩了。
“哎呀，什麼這樣那樣的，你就按照我說的做，肯定成功！再不行的話……”
寧榮榮柔和的眸子眯出危險的弧度，眼角眉梢流露出一股小狐狸的嫵媚來。
“再不行就讓小舞去！這死妮子就知道往自己情郎那跑，自家的姐妹躺在床上連管都不管，哼！見色忘義的小女子！”
朱竹清還沒等說話，一個恨的咬牙切齒的聲音突兀響起。
“我是小女子，你就不是了嗎，嗯？”
寧榮榮被嚇了一大跳！
忽地，她感覺自己的肩膀被捏得生疼，身後的嗓音再熟悉不過了，她甚至和這個聲音的主人在一個床上翻騰過。
寧大小姐為自己的出言不遜付出了代價。
“我，我不是給竹清出出主意嗎……”
痛的美目含淚。
小舞不為所動。
少女蔫壞，下了死手，以報上次被使壞的一箭之仇。
待得聽完來龍去脈，小舞方疑惑道：
“去找林玦？”
朱竹清點頭。
“唔……也不是不行……”
小舞沉吟半晌，開口道：
“嗯，但是我要提醒你，竹清，你問些平常的還行……但是你要是執意死纏爛打……”
有些話，小舞也不知道怎麼說。
“哎呀，什麼這個那個的！那個林玦還不肯幫忙嗎？”
寧榮榮相當不滿小舞的態度，不由推搡兩下。
小舞無奈的摁住她，又道：
“林玦他……你們不太瞭解……這個人……太難搞了……”
竟是說不盡的心酸。
小舞姐和林玦鬥智鬥勇六年半，都還沒搞定這個人，，反而被搞定，現在要讓惜字如金，單純像一張白紙的朱竹清向林玦尋求強大自身的方法？
這真的靠譜？
“什麼難搞……分明是你自己被吃的死死的……”
寧榮榮的嘟囔聲，讓朱竹清都忍不住噗嗤一樂。
“寧！榮！榮！”
小舞羞怒出聲。
就算這是事實，那你也不能說出來啊？你憑什麼說出來？
寧榮榮嘻嘻一笑，指了指朱竹清，拿清冷少女做擋箭牌：
“欸欸欸……你急什麼？先說說為什麼難搞？”
小舞還是知道輕重緩急的，壓下羞色，認真思考。
似乎想到了關鍵，小舞對朱竹清抬起頭，認認真真，一字一句的說道：
“趁著現在，這個機會，你可以去……但是要記住一個秘訣！”
寧榮榮側耳靜聽。
小舞道：
“林玦他‘吃軟不吃硬’！你只能求，不能逼！這樣成功的機會應該會大很多……”
不是姐妹，你平常都經歷了些什麼啊……
寧榮榮心裡吐槽一句，隨後補充提問：
“什麼叫趁現在的機會，以後不能去嗎？”
小舞沒好氣回覆她：
“剛才他說，對竹清出手重了，還想著過來道歉呢……所以我說這是個機會。”
“哦，原來是這樣……”
朱竹清恍然大悟。
“哼哼，算他還有點良心……”
寧大小姐決定看在朱竹清的面子上，暫時放過林玦，不找人揍他。
不過……
吃軟不吃硬？
林玦他竟然是這樣的人？
機心起時無波瀾，
珠算落定有壑山。
少女露出滿意的微笑。
……
雨幕未歇。
雨點如同冰雹子彈般勢頭兇猛，劈頭蓋臉的砸在水面上，激起萬千朵水花。
這幅畫面很容易聯想到一句至理名言：所有的恐懼皆來自於火力不足。
林玦深吸一口氣。
繁雜喧譁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猛地按了暫停鍵。
時間彷彿停止了流動。
水面上再也開不出燦爛的花朵。
面前是怎樣的一副瑰麗奇景？
一個個勻稱無暇的水珠安靜的停留在水面上空，自如的伸展軀體，滴溜溜打著轉。
其上，驟雨如鞭，擊打在一層無形的帷幕上，詭異的失去了速度，加入美麗安靜的水珠陣列。
整個河面，陷入絕無僅有的空靈剔透，再無一道漣漪波紋。
在萬籟俱靜的感知中，林玦逐漸感受到了壓力，他厄自艱難維持，到最後，經不住發出一聲難捱的呻吟。
“咳……”
被掌控良久的雨水猛地失去了約束，此刻沛然直落，倒像是一掛銀緞的瀑布砸落水面，又似萬馬奔騰，轟然一聲巨響。
世界回到了自然的掌控。
窒息的人重新呼吸舒暢的空氣，林玦大口喘息。
“哈……還真是……難控制……”
剛剛這番對抗自然偉力的行為，如果被人看到，大機率也只會說上一句不自量力吧。
但是林玦很喜歡這樣的遊戲，就像是以往做的練習。
他只感覺有趣。
“才堅持三分鐘……媽的……”
重新支起念能的屏障，林玦擦拭臉上的雨水。
林玦稍稍認真，可以輕易擊敗同等級的七名魂尊大魂師，但是面對此等瓢潑大雨，亦不過只能堅持短短的三分鐘，方不被雨勢擊破念能防禦。
自然的偉力啊，什麼時候我才能擊敗你？
肆意暢想的時候，林玦微微皺了下眉頭。
身上已經溼透，但是某些不由自主的細微動靜，林玦再不能無動於衷。
轉身面對身後的密林，林玦發出輕聲的疑問。
“你……竹清？”
密林的樹下走出一個纖細的身影，她撐著的油紙傘林玦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這傘……品質這麼好的嗎……”
對比他只能堅持三分鐘的戰績來看，這傘的質量可不僅僅是一個好字就能夠完美形容的了的。
朱竹清沒有言語，只沉默的看著他。
“你是怎麼做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