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雨霽（1 / 1）
……
天色微涼，伴隨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屋內漆黑一片。
在無人可直視的黑暗中，林玦笑嘻嘻的聲音傳來：
“我剛剛才想到關鍵的地方！你這幾步路把我思路全打亂了知道不？我告訴你多少次，走路輕一點，你都當耳旁風是不是！”
“這不得狠狠教訓你？”
沒等小舞反駁他，林玦將身體之下的嬌軀輕輕扳倒一個弧度，之後手掌高高抬起。
“啪！”
聲音極其清脆動人。
一巴掌後林玦心滿意足，道：
“看你以後，還敢不聽話？”
底下少女捱了一下狠的，當即便痛呼一聲。
少女大聲呼喝，帶著哭腔：
“林！玦！”
憤怒中夾雜著羞澀，羞澀中混雜著委屈，委屈中摻雜著若有還無的嬌媚。
身下的少女已經開始死命的掙扎起來，大有與他搏命的態勢。
林玦頭頂似被潑了一盆冰水，慾念全無，當即跳下床鋪。
點起火燭。
完了。
林玦想道。
少女單手捂住胸口，另一手擦拭唇角。
她明媚的雙眸以冷厲的目光掃掠過來，看那樣子，恨不得兩刀砍死林玦。
林玦只乾笑一聲，磕磕巴巴道歉：
“怎麼……怎麼是你……榮榮，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的，是認錯人了，我以為是小舞她……”
現在，任何的解釋在寧榮榮那裡都是軟弱無力的。
寧榮榮冷冷的注視他，櫻花一樣粉嫩的唇齒擰成一道鋒利的細線。
看著她如此模樣，林玦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面色冰冷如一，少女一字一句的吐出事實：
“你，是，故，意，的！”
林玦開始喊冤：
“意外！剛剛那純屬意外！我絕對是無心之舉！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話沒說完，少女冷笑一聲，毫不客氣的打斷：
“太黑……林玦，這種騙三歲孩童的話就不要拿出來炫耀了……你是精神系的魂師，魂尊境界的佼佼者，就算不用武魂魂技，也同樣感知敏銳。縱然沒有第一時間發現我的身份，但是……”
說到這，寧榮榮想起了被迫承吻的時刻，她咬牙堅持，忍耐羞憤，繼續質問：
“我身形與小舞她絕不類同……你的動作……做的太過分了！”
剛才的場景太過親密，太過香豔。林玦的尺度又太大，令從沒有實戰演練過的寧大小姐一陣驚慌失措，無所適從。
故而被其得逞。
但是現在，寧榮榮恢復理智，立時便揭穿了林玦的表演。
林玦於是不再辯解，攤攤手，隨意坐在木質地板上。
“好吧，榮榮，你說的全對，我就是故意的，怎麼樣？”
“你！無恥！為什麼……”
林玦回以意味深長的微笑：
“送上門的肥肉，我幹嘛不吃？”
“肥肉？你什麼意思？”
寧榮榮蜷縮起身子，最後將膝蓋抱在懷裡，在這張受盡屈辱的床鋪上，她似乎很沒有安全感。
林玦見之，後退幾步，淡淡笑道：
“史萊克的學員，來此處都有各自的緣由。”
“馬紅俊，奧斯卡，戴沐白不用多說。唐三是奉大師之命，朱竹清是尋戴沐白，小舞跟隨唐三……那麼你呢？榮榮小姐，七寶琉璃宗的大小姐來這又是做什麼？旅遊嗎？”
面對此等羞辱，寧榮榮本來應該哭泣著掩面而走的，但是現在她反而出奇的鎮定。
她垂下頭，開始計算得失。
“……”
竟然不生氣？
林玦驚訝一瞬，笑意絲毫不減：
“哦？榮榮小姐看樣子，似乎有話要與我說？”
等到寧榮榮再抬起柔美的俏臉，林玦已經看不什麼羞澀之類的少女情感，只有沉著與安靜。
寧榮榮再次打量對面的少年。
劍眉星目，眉宇像是刀刻一般硬朗挺拔，雖然坐在地上貌似隨意，但是身上自然有一種沉穩的氣度。
他的目光帶著戲謔與調侃，似乎想要看著自己陷入憤怒的泥潭。
寧榮榮與他的目光接觸，只感覺這對別樣眼眸深處中隱藏著其他的資訊。
那是懷疑，是警惕，以及極為罕見的，不屑一顧的漠視。
寧榮榮恍神。
她似乎忘記了剛剛承受的欺辱，輕聲道：
“你早就知道我會找你？”
“有準備……但是沒想到會在今天，會是現在。”
寧榮榮沉默了會，嘗試問道：
“那為什麼必須要……那樣？”
林玦瞳孔收縮，正視明媚少女：
“如果是‘寧榮榮’來找我，那林玦自然盡力補償，誠摯道歉。但若是七寶琉璃宗的下任宗主來，那這，不過是小小的投名狀而已？不知道，你現在是哪種？”
“有什麼區別嗎？”
“有的。”
林玦面色淡然，可是寧榮榮偏偏能從這淡然語氣中聽出絕對的認真。
林玦在警告她。
“那便做了投名狀吧……”
寧榮榮無奈嘆息。
於是昏黃的燭火中，少年少女雙雙沉默。
“說明你的來意。”
既然做出選擇，那麼林玦不再遲疑。
寧榮榮深吸一口氣，道：
“第一，請你幫助朱竹清修煉，儘量使她強大起來……”
“第二，我，寧榮榮，僅代表自己正式向武魂殿白金主教提出政治合作……在必要時機，幫助我奪取下任宗主之位！”
聞言，林玦眸光似電。
寧榮榮不假辭色，她輕輕撥弄披肩秀髮，似是完全忘記了剛剛身陷囹圄的旖旎。
林玦眼神微眯：
“你知道我是武魂殿的人？”
“當然！”
“你從哪裡得知？”
雖然答非所問，但是寧榮榮早就料到了林玦的反應。
少女不疾不徐，彷彿是在品茶喝水一樣自如：
“因為受賄被驅逐……武魂殿白金主教爾諾里斯可是鼎鼎大名的人物……”
“名為驅逐，實則保護……據我所知，白金主教膝下無子無女，你的地位，可不是一般的高啊……”
林玦陷入沉思。
這麼說七寶琉璃宗是從武魂城中得到的訊息？
這確實有著極大可能。
爾諾里斯一向不吝嗇於將自己的弟子推到臺前。
武魂城中魚龍混雜，當時驅逐林玦的訊息傳遍整個武魂城，作為上三宗之一的七寶琉璃宗得到此等訊息，似乎也並不意外……
林玦當然知道寧榮榮的意思，自己根本無關緊要。
越是強調林玦的重要，便越是表明林玦不重要。
重要的是武魂殿的封號鬥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白金主教。
甚至白金主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全大陸魂師實力排名第一的武魂聖殿。
七寶琉璃宗只想要以林玦作為中轉，或是跳板，間接接觸武魂殿。
七寶琉璃宗有意倒向武魂殿？
據說，魂師界中上三宗一向同氣連枝，約定同進共退，那……
而且，今日的寧榮榮明顯不是臨時決議，而是早就有所準備。
那她先前又說僅代表自己進行合作顯然是錯誤的資訊，是想要偏移林玦的判斷。
這妮子很狡猾啊。
還有一點。
寧榮榮怎麼會在這個地點，這個時間，以這種身份向他丟擲名為‘合作’的橄欖枝？
猛然間，林玦忽地想到了些什麼，思維貫通的同時頓覺全身毛骨悚然。
如臨大敵！
一人沉思，一人等待。
剩餘一盞微亮的昏黃燭火在黑暗中隨風搖曳，光明映出兩對同樣明亮的眸子，像是洞穴中的寶石，閃閃發光。
寧榮榮極有耐心。
今日此番前來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一半。
就在她以七寶琉璃宗宗主之女，下任宗主的身份對林玦表達完成有意聯合願望的時候，宗門的目的已然達成。
還剩一個竹清……
少女的眼眸不覺柔和下來。
寧榮榮繼續等待林玦的反應。
“想要合作，自然需要開出價碼……榮榮，一個投名狀，怎麼能夠說明合作的誠意？”
沒有答應，沒有拒絕。
最好的選擇，就是不做選擇，當前的主動權在於林玦。
且先看看對方有何等的誠意？
寧榮榮沉著應對：
“價碼？我是七寶琉璃宗的宗主之女，極有希望擔任下任宗主，我本人都在這親自與你交流……你還說我沒有誠意？”
林玦無動於衷，與她針鋒相對：
“這代價也太少了點？派你過來又能說明什麼問題？除非……”
林玦看向寧榮榮。
少女低垂下螓首，默不作聲。
林玦皺眉：
“怎麼會到了這種地步……你可是……”
寧榮榮灑然一笑，似乎是早已經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沒什麼……不是你，也會是其他人……還不如我親自來！”
她的聲音決然而又堅定。
“你沒有生在宗門，貴族，世家。所以並不知道維持家族延續的規則是何等沉重，它像一把無形的鎖鏈，在誕生之初就死死的捆綁在每個家族成員的身上，它堅固，牢不可破，根植在血脈靈魂，絕對無法脫離……”
幾點火星的光芒似乎沒有灑在她的身上，寧榮榮身處在無法抗拒的黑暗裡。
鵝蛋臉淒涼愴然，另有一種柔弱之美。
她話鋒一變，看向林玦的目光好似有流水轉動：
“所以我才更加佩服竹清……林玦，幾萬裡的道路不是那麼好走的……”
“更何況，她是星羅的貴族，你幫了她，就在星羅交好一個老牌的勢力，這對你的以後也有好處……”
“就當我求你……幫幫她吧……你有那個能力，林玦……”
“請幫幫她……”
寧榮榮不似朱竹清，她深諳小舞教授的對付林玦的要點。
果然，少女真誠的請求發揮了作用，面前少年的眼神已經不似之前的冰冷無情。
“竹清的話，我可以幫忙……但是老師的態度我不敢保證……”
寧榮榮搖頭。
“不急於一時……我只希望你將我的態度儘快轉達至白金主教……”
看她心情似乎低落不少，林玦不知怎麼，心腸突兀一軟。
“嘖嘖……我就說你的‘投名狀’交的還值吧？兩件事我都答應了，你應該高興才對！”
聞言，寧榮榮立時渾身一顫。
林玦不說還好，一說，被刻意壓制的旖旎記憶立時湧上心扉。
無恥！
寧榮榮想起了剛才被撲倒在床，反抗無果的漫長時光。
舌根發酸。
無恥！
“你下嘴之前，不看人的嗎！？”
寧榮榮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她的初吻，消失在一個黑暗的雨夜。
“為什麼不點燈！”
該死的小舞，還說什麼林玦和她已經完了這種鬼話，這叫完了？
怕不是完到床上去了！
寧榮榮委屈的想哭。
絕對不是因為屁股痛。
林玦看著直到現在才大發雷霆的少女，心下諾諾。
見林玦半天沒有反應，寧榮榮不多時，肩膀微微顫抖。
黑暗中竟然真有嗚咽啜泣傳來。
隱隱約約，聽不真切。
林玦藉著微弱的燭光，聞聲細望。
只見面前一張秀美清純的鵝蛋臉，完全沒有被輕薄時的憤懣怨怒。
只剩下楚楚可憐的委屈。
不似剛剛針鋒相對的精明，倒神似一不諳世事的鄰家姑娘，被狠心的情郎玩弄後拋棄。
林玦看著少女淚眼婆娑，不多時，便已經有滴答的淚珠掉在被褥上，暈出點點水漬。
她一邊整理凌亂的衣物，一邊掙扎下床。
“嗚嗚嗚……”
“別別別……你別哭啊……哎呀……”
林玦湊過去安慰，一直跟到門口，她的哭泣仍未停止。
林玦大感頭痛。
冷不丁的，少女轉過身來。
寧榮榮面無表情。
林玦當場傻眼。
少女一腳踢在林玦的小腿肚上。
“讓你認錯人！”
“讓你不開燈！”
“讓你伸舌頭!”
哪還有半分柔弱模樣？
連續三下重擊，林玦痛的臉在抽搐，但也只能強行受了，躲都不敢躲一點。
最後，寧大小姐狠狠拽過林玦胸膛處的衣物，湊近柔美的臉蛋，強行裝出惡狠狠的模樣，威脅道：
“還有！”
幽香氣息打在臉上。
二人近在咫尺。
“今天晚上的……事，你不許說出一個字！否則，你就洗乾淨脖子等死吧！”
說罷，不待林玦回覆，一把推他開。
轉身離開木屋。
待完全聽不到少女的聲響之後，林玦一個踉蹌，平衡身體。
拍拍不存在的灰塵，他苦笑搖頭。
“這可真是……”
算了，已經佔了天大的便宜，怎麼好鬱悶呢？
只是寧榮榮這邊……絕對不是什麼淺層合作之類就能敷衍的過去的。
林玦深深的感到，自己正逐漸陷入一個無底洞的深淵邊緣。
回到剛剛的問題。
寧榮榮怎麼會在這個地點，這個時間，以這種身份向他丟擲名為‘合作’的意願？
林玦返回武魂城，被驅逐的訊息傳出當在三月之前。
那麼寧榮榮得到訊息最早不過三月前。
可別忘了，寧榮榮是和林玦，唐三，小舞，朱竹清一同入學克萊克學院的。
入學已於半年。
換言之，她的目的一開始就很明確，就是為了林玦來的！
那麼，再往前推呢？
林玦從什麼時候就已經受到了七寶琉璃宗的關注？
六歲，諾丁學院，收徒。
爾諾里斯。
七寶琉璃宗不會關注窮鄉僻壤的一個半大孩子，但是武魂殿的白金主教可是人引人矚目的大人物。
就在那個時候，林玦這個被爾諾里斯大人新收的弟子進入了他們的視野。
還有一點，那麼白金主教就全然不知嗎？
林玦只覺全身上下雞皮疙瘩層層泛起，心中寒氣四溢。
老師必然知曉這一切。
而且，他是故意為之的。
……
萬籟俱寂夜色下，少女踽踽獨行。
不知想到了什麼。
她忽地停下身形，以蔥削一般手指覆蓋白皙的臉頰，原地不動。
半晌。
自覺與出門前完全沒有變化的她這才敢繼續前進。
推開宿舍的木門。
“呀！榮榮你回來了？怎麼樣，順利嗎？”
寧榮榮不動聲色的放下手中油紙傘，接過小舞遞過來的擦拭雨水的棉製絲巾手帕。
趁著少女轉身。
寧榮榮抓緊時機，扔下手帕，一個餓虎撲食撲倒小舞。
“你個見色忘義的小人！！”
“本小姐今天就跟你拼了！！”
“哎呀！榮榮你發什麼瘋……”
兩道倩影在粉紅色的床鋪上糾纏。
另一張床，朱竹清眼含笑意，似冰山融化，恬靜看著她們嬉笑打鬧。
窗外，滴答聲愈發模糊。
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