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冠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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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魂城。

教皇殿,樞機總務辦公室。

燭火在銀製燈座上搖曳,將陰影投在堆滿卷宗的橡木長桌上,一隻佈滿歲月刻痕的手掌緩緩撫過信紙的紋理。

爾諾里斯將信件仔細摺疊,指節嶙峋的動作帶著某種儀式般的莊重。

在他蒼老的面容上,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轉瞬即逝,像是冬日的陽光掠過冰封的湖面。

弟子的來信總是讓人欣慰。

他在寬大的座椅中沉吟了許久,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

忽然,一陣剋制而清晰的敲門聲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進來。”

一位隨侍的紅衣主教應聲推門而入,神情恭敬無比,快步上前,半跪在地,垂首稟報,不敢有絲毫怠慢:

“冊封大典還有一刻鐘便要開始,長老,您需要現在動身前往主殿了。”

爾諾里斯長老微微頜首,示意自己已經知曉。

那紅衣主教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再次深深施禮,而後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後退著離開了這間寬大卻異常整潔,各種文書信件堆積如山的辦公室。

長老估摸了一下時間,並未立刻起身,而是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

其實也沒什麼好打理的,不過是一身標配的,象徵著長老身份的白金主教袍。

長老殿和供奉殿的諸位同僚對他這張老臉也已十分熟悉,無需任何多餘的修飾。

將桌面上的信件收納入貼身的魂導器時,老者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還好小玦那孩子不在……不然,見我這般簡便,肯定又要在一旁嘮叨個沒完,說什麼儀式感不足,不夠莊重之類的話了。”

二樓廊道筆直而悠長,牆壁上雕刻著光明聖潔的金色浮雕。

長老對此視而不見,只沿著通路穩步前行。

爾諾里斯的思緒已飄向遙遠的海岸線。

瀚海城的戰報在他腦中鋪開,先鋒軍團的每一步推進都經過精密計算,每一支魂師隊伍的排程都像是棋盤上的落子。

他在腦海中飛速推演,調整後續行進路線與作戰策略,計算著在今日之後,武魂殿還能從各處抽調,出動哪些封號鬥羅級別的頂尖戰力,以支援遠征。

這場戰爭,關乎榮耀,更關乎信仰,不容有失。

側殿內,紅衣主教們如同等待獵食的鴉群,當爾諾里斯現身時,緊繃的氣氛為之一緩,好似心中一塊巨石平穩落下。

“儀式開始。”

不知是誰的言語拉開了冊封的序幕,通往主殿的厚重鎏金大門被緩緩推開,發出沉悶而威嚴的聲響。

高聳的穹頂投下天光,如神祇垂眸,照亮懸浮的微塵,也照亮了銘刻著聖輝的巨柱。

殿心,那座以純白大理石精心雕琢而成的巨大六翼天使神像巍然屹立,舒展的羽翼彷彿要擁抱整個殿堂,低垂的眼眸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憐憫而疏離。

慈悲和威嚴。

祂亙古不變的注視著下方鴉雀無聲的人群。

“踏踏……”

長老不發一言,邁過這門,直直向前行走,如履平地。

空氣中瀰漫著清冷的檀香,與無數燭火的熱意交融。

正殿通道兩側,更多身著猩紅禮袍的主教如同雕塑般肅然聳立。

他們的身影在搖曳的燭光中連成一片深紅的靜海,惟有襟前繡著的紋理偶爾折射出微光,閃爍不定。

看不清面容。

爾諾里斯一步步前行,心裡想著這或許不是一個好兆頭。

寂靜突然被打破。

如同來自縹緲的雲端,又似從地底深處湧現,空靈而恢宏的唱頌聲緩緩響起。

起初只是低吟,旋即,兩側所有的紅衣主教彷彿收到了無聲的指令,齊聲開口應和!

莊嚴神聖的聖歌如同逐漸漲潮的海浪,層層疊高,音浪澎湃,瞬間充盈了宏偉大殿的每一寸空間,撞擊著雕刻繁複的拱壁,不斷迴盪、攀升,彷彿要直接洗滌靈魂。

在更靠近祭壇的區域,武魂殿現存的所有長老、供奉,如同磐石般林立兩側。

他們一個個氣息沉凝如山,目光低垂,注視著地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與這喧囂的神聖隔絕開來。

這如履薄冰的前路終有盡頭。

千仞雪正佇立在六翼天使下。

她一身素白鑲金的長袍,比雪更純淨,比月光更高華。

沒有佩戴過多飾物,金色的長髮流淌在肩頭,卻自然流露出不容褻瀆的凜然。

天使的容顏在光影中完美的不似凡人,金燦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著登上臺階的老者。

爾諾里斯垂首跪伏。

千仞雪緩緩抬起手,姿態優雅而從容。

一旁侍立的輔祭立刻躬身,將一頂冠冕捧至她面前。

那冠冕以稀有秘銀與珍貴精金鍛造而成,結構繁複精巧,正中央鑲嵌著一顆日曜晶石,光明而溫暖。

靠近祭壇的所有長老和供奉們,幾乎同時抬起了頭,眼眸深處精光閃爍,意味深遠。

天使指尖輕輕拂過冠冕冰冷的金屬表面,最終,穩穩將其握住。

“爾諾里斯。”

她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恢弘磅礴的聖歌浪潮,清晰地落在殿堂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汝以畢生忠誠侍奉光明,以無上智慧傳播神諭,以堅韌意志恪守戒律。今日,在至高天使神的見證下,吾,千仞雪,以代教皇之權柄,授汝此冠,擢升汝為武魂殿樞機總務大主教,司掌神殿,總攬內務,協理萬機。望汝勿負神恩,勿負殿望,勿負己心。“

“謹遵神諭!”

千仞雪上前一步,將手中沉重的冠冕,穩穩地戴在了爾諾里斯的頭頂。

就在冠冕落定的剎那——

“嗡!”

一聲輕微的震鳴,隨即化作洪鐘大呂般的嗡響!

神像,那座一直靜默矗立的六翼天使神像,竟驟然爆發出奪目的金色光輝!

一股難以言喻的龐大威壓瞬間降臨,籠罩整個教皇殿。

聖歌的浪潮在這突如其來的神蹟面前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

所有人都感到呼吸猛地一滯,胸口發悶,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渺小感油然而生,不由自主地想要深深跪伏下去。

光芒的中心,千仞雪的身影變得模糊而神聖,似乎與神像產生了某種玄妙的共鳴。她並未看向神像,目光依舊落在爾諾里斯身上,但聲音卻彷彿與那神輝融為一體,帶著雙重疊的音律,響徹殿堂:

“看,這是神的認可,是光明對你未來的期許。

爾諾里斯頭頂冠冕上的日曜晶石與神像的光芒相互輝映,將老者滿是皺紋的臉龐照得一片明亮。

光芒漸斂,神像恢復古樸,但那浩瀚的威壓餘韻仍縈繞在每個人心頭。

千仞雪退後一步,靜靜地看著爾諾里斯,看著他頭頂那頂如今已不再僅僅是權力象徵,更承載了神恩的冠冕。

“起身吧,樞機大主教,爾諾里斯。”

“我們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在無數道混雜著震撼、敬畏、羨慕乃至一絲嫉妒的目光中,爾諾里斯大主教緩緩站直了身體。

聖歌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高亢,更加澎湃,如同獻上的慶賀與誓言。

千仞雪立於祭壇前,如同光明的化身,接受著下方紅衣主教、各大長老、各位供奉的注視。

“教皇比比東閉關修行,從今日起,爾諾里斯大主教暫時代行教皇權柄。”

沒有長老或者供奉對這個決定有絲毫疑慮。

教皇殿內,燭火輝煌,頌聲不絕。

爾諾里斯轉過身來,面對著下方如同紅色海洋般的紅衣主教,以及氣息沉凝的長老與供奉們。

他這一生見多了各種各樣的重大儀式與權力更迭。

這些表面風光無限威嚴屹立的儀式,實際上無一不是經過精心謀劃早有所圖,釋放著獨特的政治訊號,同時牽動著無數人的命運。

而這一次,也不例外。

擁有了這超越尋常長老、不次於教皇、供奉殿供奉的名位,得到了天使神像認可。

爾諾里斯便可以名正言順,再無任何顧忌地執掌武魂殿龐大的權力機器。

發號施令,掃除積弊,廓清寰宇……以及,完成那最重要的使命——

征伐異端,收回權柄!

新任樞機大主教微微抬起一隻手臂。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蘊含著無形的力量,震耳欲聾的唱誦聲戛然而止。

聖歌的餘韻仍在高高的穹頂繚繞不去,神像賜福的金色輝光彷彿也尚未完全消散,殿堂內卻陷入了一種極致的的寂靜。

祭壇下方是一張張或狂熱、或震驚、或猶疑、或沉思的面孔。

匯聚在一起卻看不太清楚。

但他們的目光卻猶如實質。

頭戴冠冕老者感到有一股無形的寒意悄然爬升,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諸位同僚。”

爾諾里斯開口了,聲音蒼老卻沉靜,打破了寂靜。

“蒙神恩典,承代殿下重託,老夫忝居此位。”

簡短的客氣話到此為止。

他頓了頓,蒼老的面容上,那份慣常的溫和被一種沉鬱而堅定的神色所取代,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下方眾人。

所有可能存在的竊竊私語與心思浮動全部噤若寒蟬。

隨後,樞機大主教的聲音驟然拔高,裹挾著精純雄渾的魂力,如同沉雷般滾過整個教皇殿的空間。

“神恩浩蕩,賜我權柄,非為安享尊榮,乃為滌盪汙穢,肅清寰宇!”

“今日,吾既承此冠,便須直言吾聖殿當下之心腹大患,吾天使信仰不死不休之敵!”

爾諾里斯大主教的話語中,蘊含著森然的寒意,彷彿能將空氣凍結。

“其一,聖靈邪教!”

這個詞如同帶著詛咒,被擲於大殿之中。

殿內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了幾分,許多長老、供奉的面色瞬間變化,眼神不可思議。

開始了?這就開始了!

如此直接,如此迅速!沒有一點點緩衝與準備的時間!

後排的一些紅衣主教目中露出明顯的愕然之色,互相交換著震驚的眼神。

最近兩個月,聖靈教的名頭已經正式昭告天下,行走於大陸。

隨之而來的,是毫不加以掩飾,愈演愈烈的“聖靈血禍”。

在場的紅衣主教們,或多或少都聽說過乃至親眼見過天鬥帝國各處發生的慘狀。

“邪教死灰復燃,陰魂不散!其所過之處,血禍綿延,村莊化為鬼蜮,城池淪為煉獄!他們以活人精魂修煉,以無辜者血肉獻祭,製造無數慘絕人寰的悲劇!屍骨堆積如山,冤魂哀嚎遍野!此等行徑,天憎人厭,神鬼共憤!”

即便是教皇殿內,也有不少人的家鄉親友所在的區域,都慘遭那詭異瘟疫與血腥祭祀的荼毒。

祭壇下的紅衣主教們,呼吸逐漸粗重,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憤慨之色,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一些紅衣主教們曾親自奉命去往瘟疫發生地進行調查或善後,此刻目光中更是流露出難以抑制的痛恨與深切的悲傷。

那地獄般的場景,至今仍是他們揮之不去的夢魘。

爾諾里斯說:

“邪魂師不僅是人間的禍害,更是對神之秩序的徹底背叛!”

“每一個喪生於邪教徒手中的靈魂,都在控訴我們的遲緩!每一寸被褻瀆的土地,都在呼喚我們的淨化!”

大主教的話語如同沉重的戰錘,一次次敲打著良知,也喚醒了恐懼和憎惡。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和憤怒的低吼,原本因儀式而產生的神聖感,正迅速被一種同仇敵愾的戰意所取代。

但是,緊接著,樞機大主教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銳利,彷彿能穿透厚重的殿壁,望向那遙遠的海域:

“其二,海神異端!”

這一次,引發的不是恐懼,而是沉默。

一種混雜著深刻恥辱與熊熊仇恨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許多資歷較老的紅衣主教們,臉上肌肉不自覺地抽搐,眼中燃起了屈辱與憤怒交織的火焰,那段不堪回首的失敗記憶,如同癒合的傷疤被再次揭開。

“他們盤踞海外,苟延殘喘!以偽神之名,蠱惑人心,竊取本應屬於天使神的信仰!更令我殿蒙受奇恥大辱!”

大主教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那份沉重與屈辱感在寂靜中充分瀰漫發酵。

“上任教皇,舉聖殿精銳魂師軍團遠征,卻鎩羽而歸,大敗而回!”

“多少忠勇兒郎,壯志未酬,葬身魚腹,血染碧波?”

“此敗,是吾武魂殿近百年未有之大恥,是吾等心中至今仍在隱隱作痛,滴血不止的創口!”

“海神島,此獠不除,吾殿威嚴何存?光明信仰,何以真正一統天下?!”

殿內開始躁動,尤其是那些親身經歷過那次慘痛失敗,或在那場遠征中失去摯友同袍的人,更是拳頭緊握,指節發白,眼中幾乎要噴出實質的火焰,恥辱與復仇的慾望在胸中翻騰。

將個人的恥辱感轉化為集體的仇恨,將一次軍事上的失利驟然上升到了信仰存亡與武魂殿尊嚴的高度。

這就是語言的力量,或者說,是政治的藝術,亦可稱之為必要的狡詐。

就在這悲憤與屈辱的情緒被點燃、醞釀到極致,幾乎要衝破殿頂之時,爾諾里斯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高昂:

“然,天無絕人之路,神亦未棄我等於不顧!”

“幸得神祇憐愛,已賜下解救聖靈血禍之法!”

樞機大主教並未明言是何等具體方法,但這模糊而堅定的宣告在此刻,這種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語言帶來的是一種令人心安的希望。

這比任何詳細的描述都更具衝擊力與安撫力,彷彿在無盡絕望的黑暗中,驟然投下了一道充滿希望的光明,讓所有面對聖靈教感到無力與恐懼的人們,看到了被拯救的可能。

“而今日!”

“神諭再臨!命吾等二次遠征海神島,誓要踏平那偽神巢穴,剿滅異端,以雪前恥,以正神威!”

大主教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火炬,環視全場:

“爾等可知,神諭並非空言,行動早已開始!”

“十五日前,吾遠征軍團先鋒,已攻克瀚海城!”

“通往海神島的門戶,已為吾聖殿洞開!”

轟——

如果說之前的訊息是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那麼此刻,爾諾里斯宣佈的,就是徹底引爆了積蓄已久,壓抑在每個人心底的火山!

教皇殿內徹底沸騰了。

“瀚海城!打下了?!”

“天佑武魂殿!神佑武魂殿!”

“神蹟!這是神蹟啊!”

“復仇!雪恥!踏平海神島!”

驚呼聲,狂喜的吶喊聲,激動得語無倫次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如同海嘯般洶湧澎湃,震得穹頂的琉璃瓦都在輕微震顫。

無數的燭火在這聲浪中瘋狂搖曳,映照著一張張因極度興奮,狂熱而微微扭曲的面孔。

紅衣主教們再也維持不住平日的矜持與秩序,失態地抓住身旁之人的手臂,躁動的魂力不受控制地微微盪漾,沖天戰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只有位高權重的長老和供奉們維持著平日的莊重和自持。

在這片幾乎要掀翻整個教皇殿屋頂的沸騰與狂歡聲中,爾諾里斯穩穩地站著,身形如同狂潮怒濤中巋然不動的礁石。

教皇殿內的激昂情緒不斷髮酵、膨脹,直到達到了某個臨界點。

爾諾洛斯才再次緩緩抬起了手臂。

他的動作不大,甚至有些緩慢,卻彷彿蘊含著無形的魔力與權威,讓那震耳欲聾的沸騰聲浪,以他為中心,迅速平息下來。

所有狂熱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大主教,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任期待與赴死的決心。

爾諾里斯仍看不清這些猩紅的面容。

但他一字一句,斬釘截鐵,聲音如同洪鐘,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聖靈教,必須用他們的血,洗淨他們所犯下的滔天罪孽!”

“海神島,必須用他們的徹底覆滅,償還他們欠下的血債,重塑我武魂殿無上榮光!”

“光明,終將吞噬一切黑暗!”

“天使神輝,必將成為這世間唯一的信仰!”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最終的號令:

“為了武魂殿!為了光明!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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