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陳麗卿深陷心魔(1 / 1)
界河射柳的餘威尚未散盡,宋使團的車馬已碾過中京大定府的青石板路。
遼國皇都的街巷裡——
既有戴氈帽的契丹騎士縱馬而過,也有穿襴衫的漢人商販吆喝著售賣桑皮紙。
胡漢雜糅的氣息混著駝鈴與市聲,在巍峨的宮牆下漫散。
“那便是朱夏門了。”
張叔夜掀開車簾,壓低了聲音對大家說道。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皇城正門由青磚砌就,高逾十丈,簷角鎏金的鴟吻,蒙著一層薄塵。
門額上“朱夏門”三字是漢文,筆力沉雄,卻被兩側契丹文的“天梯門”刻石襯得有些侷促。
守門的契丹衛士皆披紫黑色皮甲,腰懸骨朵,見宋使儀仗過來,雖依禮放行,眼神裡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那目光,與界河北岸遼兵的嘲諷與不屑如出一轍。
穿過三道宮門,腳下的石板漸次平整,竟隱隱刻著雲紋。
章援輕撫腰間佩劍,低聲對身旁的陳麗卿道:
“遼宮仿漢制卻存胡風,你看那廊柱,皆是遼東硬木,卻雕著狼頭紋。”
陳麗卿頷首望去,果然見硃紅廊柱上,金漆狼頭正對著來路,獠牙畢露。
廊下侍立的宮人有契丹女子,也有渤海侍女,皆垂首斂目,可袖口露出的皮護腕,仍透著遊牧部族的痕跡。
行至一處開闊庭院,便見主殿“會同殿”巍然矗立。
此殿乃遼帝會見外國使節之地,殿頂覆蓋著琉璃瓦,卻非大宋的明黃,而是偏暗的紺色。
屋脊兩端的獸吻並非龍形,而是拖著長尾的海東青,利爪抓著寶珠,栩栩如生。
“咚咚——”
眾人忽聞殿內傳來鐘鳴,內侍高聲唱喏道:
“大宋使團入殿——”
使團眾人來到殿內,卻不見天祚帝耶律延禧。
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十二塊玉璧,每塊都刻著星宿紋。
它們被玄鐵支架託在殿中,圍繞著大宋使團的入口,排成了一個扇形。
那玉的顏色各異,有羊脂白、秋葵黃、墨玄色,甚至還有塊透著血絲的紅璧。
星宿紋的刻痕裡似有流光轉動,細看卻發現那不是光,而是淡紅色的霧靄,像凝固的血珠在玉面遊走,纏得北斗第七星的紋絡若隱若現。
“南朝常說‘君子比德於玉’……”
天祚帝的聲音從玉璧後方傳來,帶著迴音,分不清具體方位。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紺色龍袍的一角,從墨玉後一閃而過。
他指尖劃過那塊墨玉的邊緣,血霧竟順著他的指痕聚成細線,流淌下來:
“我大遼國庫藏著塊‘鎮國玄璧’,能映出觀璧人的本心。”
童貫的喉結動了動,目光在血霧上一沾,就縮不回來了!
他瞥見的是左側第三塊的白玉,血霧突然翻湧成絹帛的形狀。
那些絹帛上的金線竟在蠕動,慢慢拼湊出“宣和通寶”的字樣,每一枚錢幣的方孔裡,都嵌著張模糊的臉——
有江南鹽商諂媚的笑,有禁軍統領塞給他的錦盒,還有去年他虛報邊功時,戶部司吏送來的賬簿。
一瞬之間,他便陷入了血霧凝成的金山銀海之中。
“若南朝無人能從這十二塊玉璧裡挑出真璧,便是認了心不如玉。”
天祚帝的身影終於從玉陣後轉出,手裡把玩著塊鴿卵大的玉佩。
那十二塊玉璧上的血霧突然齊齊上揚,像十二條小蛇竄向殿頂,在梁間織成張若有若無的網。
張叔夜猛地按住腰間劍柄,他看見自己映在黃璧上的影子,竟披著頭顱不全的鎧甲。
那景象,赫然便是去年雄州城被遼騎攻破時,他麾下守將戰死的悲壯模樣!
“所謂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
“怎麼,使團上的諸位,是不敢上前一觀?”
“童大人,張大人!”
章援看著二人空洞的眼神,高喊著嘗試去喚醒他們二人。
但任他如何呼喚,他們二人卻始終是呆愣愣地佇立在那,一動不動。
而在他轉身望向玉璧的瞬間,左側第五塊青碧色玉璧突然炸開血霧。
血珠簌簌滴落,在玉面凝成他兄長章惇的背影——
那背影穿著紫袍玉帶,正站在宣德門前的石階上,被御史臺的官員圍著彈劾,烏紗帽滾落在地,沾著汙泥。
血霧裡突然湧出無數卷宗,全是當年新舊黨爭的奏疏,墨跡穿透紙背,在玉上燒出“奸佞”二字。
章援的手指猛地攥緊袖中文章,那是他去年科舉時的策論,此刻竟在袖中發燙。
青璧上的幻象驟變,金榜題名的紅榜突然撕裂。
他的名字被硃筆圈出,卻被一群戴著幞頭的人影推搡著,墜入邊關的風雪裡。
血霧凝成的箭矢從四面射來,箭桿上全是同僚的嘲諷:
“章家餘孽,也配居館閣?”
“貶去渭州餵馬,算是贖了你兄長身上的罪孽!”
他看見自己穿著破舊的綠袍,在邊關驛館裡無止境地抄錄著無意義的文書。
身下《平邊策》的字跡已然乾涸,硯臺裡的墨凍成了冰。
他的筆尖懸在紙上,卻寫不出一個字,那正是他最恐懼的結局——
空有滿腹經綸,卻無報國之路!
“哈哈哈——”
天祚帝的笑聲撞在玉璧之上,碎成無數細響。
“弱小南朝,總說自己是禮儀之邦,怎麼連敢於直視玉璧的人都沒有?”
“有何不敢?”
大宋使團之中,一道紅影掠過玉陣的間隙。
是陳麗卿大大方方地站了出來,坦蕩地走進了這一十二面玉璧之間。
與童貫、張叔夜、章援等人站在原地不同,她走到玉璧的正中陣眼之間。
所遭到的吞噬更是他們的十二倍!
只見十二道血霧同時暴漲,如十二條赤練毒蛇從玉璧紋絡中竄出,瞬間纏上她的銀甲。
血霧撞在甲片上炸開,化作無數支斷箭、殘矛、半燃的旌旗,在她周身織成旋轉的血色漩渦——
將她整個人都拉扯到了心魔的世界之中。
兀顏光上前一步,目光撇過那抹消失在玉陣中的紅影,態度謙卑地對天祚帝道:
“陛下,這小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十二道心魔玉璧,每一道都能勾起人骨子裡最深的孽障。
“當年太祖爺試過讓三族勇士闖陣,單人闖一道尚能苟活,兩道便會瘋癲,三道以上……”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不禁嗤笑:
“甚至從未有人能夠走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