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義捐(1 / 1)
不等趙知州下達疏散令,洺州的百姓已自發踏上了逃亡之路。富戶們趕著馬車,車廂裡塞滿金銀細軟,朝著西邊的太原府狂奔;
貧戶們只裹著件單衣,扶老攜幼地往飛熊寨湧來,田虎叛軍在河北的殘暴早已傳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比起流離失所,他們更怕淪為叛軍的奴隸。
短短三日,飛熊寨周邊的山坳裡便擠滿了難民。啼哭聲、咳嗽聲晝夜不絕,周邊的鄉紳地主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驅逐難民怕被罵“不仁不義”,收留又無糧可賑,索性暗中派家丁拿著棍棒,將難民往飛熊寨方向趕。“肖將軍是梁山好漢出身,最是仁義,定然會收留你們!”這話成了他們推責的藉口。
肖虎站在寨牆上,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難民,正皺眉思索對策,東京的批覆恰好送到。樞密院的文書措辭簡練:“著肖虎以難民充役,于飛熊寨外圍築造臨時寨牆,以固防務。”肖虎捏著文書咬牙罵道:“這是把百姓當擋箭牌!”
怒歸怒,皇命難違。肖虎立刻傳下命令:將難民按男壯、老弱分組,青壯男子編入輔兵,由梁山舊部帶領修築寨牆,每日管兩頓粗米;
老弱婦孺則安置在飛熊寨後方的廢棄村落,派軍醫診治病患,每日供應稀粥。他特意囑咐糧官:“稀粥要熬得稠些,若敢剋扣,軍法處置。”這舉動讓麾下兄弟都鬆了口氣——他們跟著肖虎招安,圖的便是這份護民的初心。
難民安置的事剛有頭緒,親兵便急匆匆來報:“寨外有位探馬,自稱是種帥的族侄種衡,說有要事面見將軍,還帶來了種家小姐的書信。”
肖虎的眉頭瞬間皺起:“驗明身份了嗎?”亂世之中,叛軍常派細作偽裝成信使刺探軍情,不得不防。
“已對過種家的暗語,‘西軍守邊,忠勇傳家’對上了,寨裡的王英兄弟去年見過種衡,確是本人。”親兵的回答讓肖虎稍安,種家是世代將門,探馬都是百裡挑一的精銳,若非萬分緊急,絕不會輕易動用。
見到種衡時,他身上的披風還在滴水,遞過來的密信封著火漆,上面印著種家的虎形印記。肖虎拆開信紙,种師道的字跡躍然紙上:
“田虎勢大,朝廷必擢升抗虎有功者。某願舉薦將軍為河北東路都統制,盼將軍應允種家子弟為飛熊寨副統制,共圖大業。”
肖虎沉吟良久,抬眼對種衡說:“請轉告種帥,眼下叛軍兵臨城下,論功行賞為時尚早。待我守住飛熊寨,再與他共商後事。”他提筆寫下回信,只言“亂世先保境,功過待戰後”,既沒應允也沒拒絕。
送走種衡後,肖虎立刻召來親衛:“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及。”他清楚其中的利害,梁山舊部本就對官軍心存芥蒂,若知曉他與將門勾結,難免心生嫌隙;而其他官軍將領若得知此事,定會暗中使絆子。
在這盤根錯節的亂世棋局中,他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寨外的風更緊了,肖虎望著洺州的方向,握緊了腰間的虎頭刀,一場惡戰,已在所難免。
洺州官軍被屠戮的訊息打破了真定府的平靜。城防司的銅鑼從寅時敲到卯時,士紳們連夜用磚石堵死院門,百姓扛著鋪蓋往城牆根的窩棚鑽,連府衙的差役都偷偷藏起了腰牌,田虎的鐵蹄離真定府,只剩不到兩百里。
議事廳內燭火搖曳,知府韓仲遠將府庫清單拍在案上,宣紙上“存糧十日”“鐵料告罄”八個字被他的指節捏得發皺。
“朝廷撥款在半路上卡了半月,趙州、邢州都說要守自家城門,咱們成了沒孃的孩子!”他猛地一拍公案,官帽上的珠串晃得人眼暈,“非不願戰,實無錢戰也!”
“韓大人,未必無計可施。”肖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剛率飛熊寨精銳馳援而至,披風上還沾著城外的霜氣。他緩步走到輿圖前,指尖劃過真定府的稅賦標註,“可發行‘義捐認券’,由府衙出具憑證,承諾戰後以府屬田租或鹽鐵專營權抵償,給三分利的回報。”
滿堂官員譁然。三分利遠超尋常借貸,有人急聲道:“肖將軍瘋了?戰後府衙哪來這麼多錢兌付?”肖虎轉頭直視韓仲遠:
“如今要麼守著空府庫等死,要麼借士紳的錢買命。大人只需拍板,剩下的事我來辦。”韓仲遠盯著他眼中的鋒芒,想起蒼巖口之戰肖虎以少勝多的戰績,咬牙道:“就依肖將軍!”
訊息傳出的第二日,韓家便帶了頭。韓仲遠將城南三家綢緞莊、兩家酒坊的半年收益折算成兩萬兩義捐券,韓威則快馬奔赴京中,找到與韓家聯姻的樞密院侍郎家,捧著重禮道:“姑父若認下這五千兩券,便是給真定府撐了腰,也讓韓家在河北立住腳跟。”靠著這層關係,京中勳貴紛紛跟進,第一批義捐券很快募集到三萬兩。
真定府衙前的告示欄前擠滿了人,文書高聲宣讀:“戰後五年內,以商稅、酒稅分批次兌付本利;平叛之後,加徵特稅補足差額!”
人群裡有人掰著指頭算:“只要真定府守住,這錢比放高利貸還划算。”不少富戶當場讓管家回家取銀,連尋常商鋪掌櫃都湊錢買了幾十兩的券,在叛軍的威脅前,把錢投給守城的官府,成了最穩妥的選擇。
飛熊寨的校場上,新募的鄉勇正練習扎槍,槍尖戳在草人上的悶響此起彼伏。肖虎剛指點完佇列,就見韓威帶著一群捧著賬冊的文書快步走來,臉上堆著熱絡的笑:“肖統制,可算逮著您了。”
寒暄過後,韓威攤開賬冊:“知府大人說了,前線將領帶頭認購,後方士紳才會踴躍。您在河北威望無雙,這事兒非您不可。”肖虎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義捐券是他的計策,如今反倒成了套自己錢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