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躲災（1 / 1）
黃毅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天靈蓋。
李家——臨安縣的天！
縣太爺是李家的女婿，縣衙的大半差役是李家家丁，就連城門稅吏見了李家馬車都得躬身避讓。
在這臨安縣的地界上，李家要誰三更死，閻王都不敢留人到五更！
解釋？說藥是丫鬟熬壞的？
呵......
黃毅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融合了前世記憶，他更清楚權貴的邏輯——錯，永遠只能是下位者的錯！
李家的小姐用了藥出事，那藥鋪就得擔責；
藥鋪供出了夜明砂的來源，那他這個無背景的採藥人，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聽玄鑑的！”
他猛地攥緊拳頭，轉身衝進夜色。
為了孩子們，必須逃！
……
“哥，咋了這是？”
張鐵柱被搖醒時還迷迷糊糊，但看到黃毅慘白的臉色，一個激靈就坐了起來。
草鞋都來不及穿好，赤腳踩在泥地上，“是不是山匪……”
“黑風寨盯上我們了。”
黃毅壓低聲音，“白天在縣城露了財，剛才得到準信，他們今晚要動手。”
這是他在路上就已經想好的說辭。
比起莫名其妙得罪李家，這個藉口更可信，哪怕暴露，推說聽錯便是。
“黑風寨？咋會...”張鐵柱眼神有一瞬間的驚疑，隨即被巨大的恐懼吞噬。
去年王家莊被洗劫，連吃奶的娃娃都被扔進了火堆......想到可愛的侄女侄兒們......
“狗孃養的！”
張鐵柱一拳砸在土牆上，震得茅草簌簌掉落，“走！”
沒有多餘廢話，扯過褂子就往外衝。
兩人邊走邊商量，分頭行動：
黃毅回家收拾東西喚醒三個孩子；張鐵柱直奔李寡婦家接小丫。
……
“爹爹，我怕……”
大丫摟著哭鬧的三娃，二狗死死拽著姐姐的衣角。
黃毅咬牙往揹簍裡墊了層乾草，然後鋪上打滿補丁的麻布，把小丫輕輕放進去，孩子細弱的哭聲像刀子般剮著他的心。
“弟弟，把這個帶上。”
這時，李翠花氣喘吁吁追來，塞來一包艾草，“夜裡潮，給孩子熏熏......”
她突然哽咽，沒有問為什麼，月光下，眼角閃著淚光。
夜露打溼了山道。
張鐵柱揹著摞成小山的鍋碗糧食，懷裡三娃的抽泣聲悶在粗布衣襟裡。
黃毅的揹簍隨著步伐輕晃，小丫在艾草香中漸漸安靜。
大丫和二狗牽著他的手，小小的掌心全是冷汗，一路沉默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半個時辰後。
“到了！”
山洞裡還殘留著白天採集夜明砂的痕跡。揹簍裡，小丫在乾草和艾草的氣息中沉沉睡去。
張鐵柱放下東西，看了眼邊上的水窪，就要往回走：“被褥得拿來，娃們受不得潮。”
“太危險了！”黃毅一把拉住他。
“嘿，我腳程快。”
張鐵柱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你留下照看娃，等我一個時辰。”
不等回應，高大的身影已沒入夜色。
黃毅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喉頭髮緊。
這個憨直的漢子恐怕還不知道，他們真正要躲的，是比黑風寨恐怖的——
李家！
夜風穿過藤蔓縫隙，發出細微嗚咽，與洞中受驚蝙蝠撲稜的聲響交織，令人毛骨悚然。
三具小小的身體緊貼著黃毅，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每個孩子不同的顫抖：
二狗的牙齒細碎碰撞，大丫急促的呼吸噴在他腰間，三娃滾燙的淚水早已浸透了他的粗布褲管。
黃毅緩緩屈膝，平日簡單的動作，此刻卻重若千鈞。
粗糙的手掌撫上孩子們單薄的後背時，竟發覺自己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爹在這兒。”
他將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夜色中的什麼：“來，數數爹的扣子，一會就不怕了...”
這是他曾經用來安撫孩子的法子，此刻自然而然地用了出來。
大丫聞言，下意識抬起冰涼的小手，顫抖著觸到他衣襟的第一顆盤扣：“一顆...”
“一顆...”二狗立即跟著數出微弱的氣音。
三娃則把溼漉漉的小臉更深地埋進他的頸窩。
臂彎裡沉甸甸墜著三個孩子的重量。
這一刻，他突然想起穿越前在福利院，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也曾這般死死拽著他的衣角不放。
感受著懷中三個小生命的溫度，以及背後揹簍裡小丫微弱的暖意，黃毅驟然明白：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他們就是他全部的牽掛了。
月華如水，映亮山洞一角。
他小心地將孩子們安置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俯身清理地上碎石。
待清理出一塊空地，便閃身出洞，藉著月光理順洞口藤蔓。
所幸藤蔓茂盛，縱使白日有所破損，依舊足以將洞口遮蔽嚴實。
最後一縷藤條剛理順，遠處山道上驟然躍起一串橘紅色的光點。
“李家的人……來了！”
黃毅瞳孔驟縮。
山道上跳動的火把連成一線，宛如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正朝村莊蜿蜒而去。
他死攥藤蔓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陷掌心。
柱子此刻還在村裡！
夜風陡然變得凌厲，颳得藤蔓簌簌作響，似在厲聲警告。
洞內空氣瞬間凝滯，連三小隻也感知到危險，緊護著揹簍縮成一團。
恰在此時，右側灌木叢傳來一陣窸窣！
黃毅閃電般甩開藤蔓，單臂將孩子們護在身後，另一手已扣住腰間柴刀。
透過藤蔓縫隙望去——
月光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貓腰疾行，背上沉重的包袱小山般墜著，幾乎拖到地面。
那人右腿褲管被荊棘撕開，隱現血痕，步履卻異常穩健。
“柱子！”
黃毅喉頭一哽，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他飛快撥開藤蔓，一股裹著汗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兩人目光相接，俱是沉甸甸的凝重。
張鐵柱鑽進山洞，卸下背上沉重的包裹，被褥還沾著夜露。
他抬手抹臉，汗珠順著下巴砸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痕跡。
“毅哥，東西齊了。”
他壓低嗓子，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順道從灶臺摸了點鹽巴。”
言罷，轉身欲走。
黃毅一把按住他肩膀：“別去，太危險了！”
張鐵柱卻咧出標誌性的憨笑，“俺就遠遠望個風。”
他輕輕掙開，臨走又想起什麼，回頭比劃道：“用厚棉被堵死洞口，不透光。”
望著鐵柱融入夜色的背影，黃毅攥緊了油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