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酒店免單(1 / 1)
夜色更深,如同濃稠的墨汁潑灑在酒店窗外。
臨時徵用的詢問室裡,燈光慘白,照在水谷桂音失去了所有偽裝的臉上。
那曾經顯得清純而悲傷的面容,此刻被怨恨、不甘和一種計劃敗露後的扭曲所取代。
她不再顫抖,反而呈現出一種破罐破摔的冷靜。
“呵呵……他有什麼資格,說我做得不夠好?”水谷桂音嗤笑一聲,聲音沙啞,帶著刺骨的涼意,
“是啊,表面上,他是德高望重的安田教授,我是他寄予厚望的得意門生。但光鮮之下,不過是齷齪的交易和無恥的掠奪。”
她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向天花板,彷彿在回憶那段讓她走向深淵的過往。
“卡森催化劑……那是我的心血,從之前課題開始,無數個日夜泡在實驗室,失敗了上百次才得到的突破性成果。”
“我信任他,把所有的原始資料、實驗記錄都交給他指導。”
“我以為,他會像他承諾的那樣,將作為共同作者,讓我在學術界嶄露頭角。”
她的手指緊緊摳住桌沿,指節泛白。
“可我錯了。他早就和石川健太郎代表的諾瓦化學達成了秘密協議。”
“他修改了關鍵資料,將核心創意據為己有,準備以他個人的名義申請專利並轉讓。”
“而我?在他的計劃裡,只是一個做出了些許貢獻,可以在論文致謝里提一句名字的學生罷了。”
“他甚至暗示我,如果乖乖配合,將來或許能給我一個在諾瓦化學的普通職位,算是施捨。”
水谷桂音的眼中燃起瘋狂的火焰。
“我不能接受!”水谷桂音繼續回憶道:“付出了那麼多,甚至……甚至接受了他一些過分的要求,以為能換取他的真心提攜。”
“結果,他只想把我榨乾後一腳踢開。他毀了我的學術生涯,奪走了我應得的一切。”
“所以,他必須死。而且,不能是簡單的死亡,必須看起來與他那危險的研究有關,是‘引火燒身’的意外,或者……與骯髒的商業交易相關的謀殺。這樣,諾瓦化學也會惹上麻煩,算是給他的合作伙伴一個教訓。”
高田悠樹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知道,此刻的水谷桂音需要傾訴,而她的供述,正是拼圖上最關鍵的最後幾塊。
“計劃很早就在醞釀了。”水谷桂音繼續道,語調變得平緩,彷彿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我知道這次研討會是他和石川健太郎準備最終敲定細節的機會。”
“我需要一個舞臺,也需要一個替罪羊。我透過一些渠道,瞭解到了這次研討會是在哪家酒店舉行,提前物色好了酒店的早川洋介。他貪財,而且有酒店維修工的身份,方便行動。”
“具體過程呢?”高田悠樹適時問道,聲音低沉而富有壓迫感,“從那個神秘電話開始。”
“神秘電話?”水谷桂音露出一絲嘲諷的笑,“那根本不是什麼電話。只是我編造的而已。”
“是我利用對酒店網路系統的瞭解——安田教授的一些專案涉及網路安全評估。”
“我偷學過一些技術——短暫入侵了伺服器,向安田教授房間的IP電話傳送了一條偽裝成內部系統通知的簡訊。”
“內容大概是‘系統檢測到房間資料埠異常,維修人員將於18:40左右上門檢查,請予以配合’。安田教授對技術細節不太敏感,又正值研討會期間,他不會懷疑這種看似官方的通知。”
“只可惜,我犯了一個操作上錯誤,讓入住酒店所有人在那一刻,不經意間發出了一則短息,才會有著目前的失敗。”
“所以,你預判了他會接聽‘維修工’的呼叫,並開門?”高田悠樹追問。
“是的。我讓他預期在那個時間點有人上門。”
“然後,我聯絡早川洋介,讓他18:40準時去1504房間,以維修檢查為名敲門。”
“我告訴他,這只是為了製造一個時間證人,證明那個時間段有‘維修工’出現在房間附近,為我後續的行動打掩護。”
“我支付了他一筆定金,承諾事成之後還有重酬。他很爽快地答應了,畢竟這看起來沒什麼風險。”
水谷桂音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描述接下來的關鍵步驟。
“研討會結束後,我假裝回房。
實際上,我利用之前設定的網路指令碼,讓我的電腦自動執行一些文獻瀏覽和郵件傳送程式,製造我一直線上活動的假象。
然後,我悄悄離開房間,透過消防通道來到了15樓。
我選擇了一個監控死角等待。
我看到早川洋介準時出現,敲響了1504的房門。
安田教授果然開了門,兩人簡短交談後,早川洋介進去待了大概兩三分鐘——這符合‘快速檢查’的設定——然後就出來了。這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中。”
“早川洋介離開後,你進入了房間?”高田悠樹目光銳利。
“沒錯。”水谷桂音承認得很乾脆,“我戴著準備好的手套和鞋套,還有一個小小的噴霧瓶,裡面是精確計算好濃度的乙醚。
我敲門,安田教授剛送走早川洋介,自然以為我又折返。他開門時有些疑惑,但我藉口說有些核心資料想馬上和他討論,怕明天忘了。他讓我進去了。”
接著,她的眼神變得冰冷。
“趁他轉身去拿資料的瞬間,我從後面用沾了乙醚的毛巾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掙扎了一會,但力度不大。我對劑量的控制很精準,就像筆記本里記錄的,確保目標喪失反抗能力即可。”
“他很快暈了過去。然後……我用匕首刺入了他的心臟。選擇匕首,是因為我可以讓早川洋介將這帶給我,後可能會模糊傷口,增加鑑定難度。”
“當然,我知道這很難完全掩蓋,但至少可以製造一些混亂。”
“冰塊呢?”高田悠樹想起屍檢報告提到的低溫跡象。
“我從房間迷你吧的冰桶裡取了一些冰塊,放在了他的傷口周圍和身體某些部位。”
水谷桂音解釋道,“目的是干擾你們對確切死亡時間的判斷。”
畢竟,如果死亡時間區間拉長,我的不在場證明似乎就更可靠一些。
做完這一切,我迅速清理了現場可能留下的指紋和痕跡,尤其是門把手和冰錐手柄。
乙醚揮發很快,空氣中不會留下太多。”
“然後,你如何離開?又為何要喬裝成早川洋介?”高田悠樹追問最關鍵的部分。
“離開是個問題。
雖然我儘量避開監控,但難保不會在走廊被偶然拍到。
所以,我準備了另一套計劃。”
水谷桂音深吸一口氣,“我事先偷了一套和早川洋介相似的酒店維修工制服——這對我來說不難,我知道後勤儲物間的位置。
我在1504房間的衛生間裡換上了這套制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把我的衣服塞進了一個準備好的工具包裡。
我打算扮成維修工的樣子離開15樓,這樣即使被監控拍到,也會被認為是早川洋介或者他的同事,不會懷疑到我頭上。”
“就在我處理好現場,換好衣服,準備離開房間時。”
水谷桂音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計劃外的懊惱,“我聽到了外面走廊有動靜。透過貓眼,我看到你們幾位警官正好從電梯出來,走向1504房間!我完全沒料到你們會來得這麼快!”
高田悠樹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若不是有著那條莫名其妙的簡訊,我也不可能會叫來那麼多的警察過來。”
“陰差陽錯……”
水谷桂音苦笑一下,“我當時心一沉,知道原計劃行不通了。
我不能就這樣穿著維修工制服開門撞上你們。
我只能立刻退回房間,快速思考對策。
最終還是選擇硬著頭皮,賭一把了。當即從裡面趁著你們不注意時,立即闖了出去。
不過結果,還算是挺不錯的,我還是躲過了你們警方視線,把那件維修工制服丟棄在樓梯間角落,逃脫了出去。”
“你確實演得很好。”高田悠樹冷冷地說,“差點就被你矇混過去。那早川洋介呢?你為什麼要殺他滅口?”
提到早川洋介,水谷桂音的眼神再次變得兇狠。
“那個貪婪的蠢貨!”她咬牙切齒地說,“事情發生後,他看到了新聞,意識到1504房間出了命案,而他就是那個在死亡時間前後出現的‘維修工’。”
“他不僅不害怕,反而覺得抓住了我的把柄。
他聯絡我,獅子大開口,索要鉅款,否則就去向警方‘提供線索’。我哪裡還有那麼多錢?而且,他的貪婪是個無底洞。留著他,遲早會毀了我。”
“於是趁著外面時間點……”
“所以,你約他在廢棄碼頭見面,假意答應他的條件,實則下手滅口?”高田悠樹推測道。
“是的。”水谷桂音承認,“我告訴他,那裡隱蔽,方便交易現金。
他信了。
我提前去了碼頭,熟悉了環境。
等他到來,我趁其不備,用準備好的繩子從後面勒死了他。
他很壯,掙扎得很厲害,在搏鬥中,我感覺到他似乎扯掉了我外套上的一顆釦子。
但我當時沒太在意,只想儘快解決他。
處理完屍體後,我才發現袖釦少了一枚。我猜想可能是在搏鬥中掉落了,可能被他撿到了。
我匆忙在他身上和周圍尋找,但沒有找到。我以為掉進了海里或者哪個角落,只好作罷。”
“那枚袖釦,是石川健太郎的。”高田悠樹指出。
水谷桂音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我知道。那是我在酒會開始前,故意接近石川健太郎,趁他不注意偷拿的。
我原本就計劃,如果需要,就把調查引向他和諾瓦化學。早川洋介拿到這枚袖釦,倒是意外地配合了我的計劃。可惜,你們沒有上當。”
“還有那亮藍色的示蹤劑?”高田悠樹拿出證物袋。
“那應該是我在實驗室不小心沾染到身上的。”水谷桂音看了一眼,“安田教授的保密專案確實在用這個。可能是在和早川洋介接觸時,無意中蹭到了他的鞋上。真是天意……”
她的供述基本完整了。
從動機的產生,到精心策劃利用酒店伺服器製造藉口,僱傭早川洋介製造煙霧彈,再到親自出手殺人並試圖干擾偵查,接著因為意外與警方遭遇而臨場應變,最後為了滅口而殺掉早川洋介,並企圖嫁禍石川健太郎。
整個過程中,她對化學知識的運用、對網路技術的利用、以及冷靜而殘忍的心態,都令人心驚。
“你利用了對老師的瞭解和信任,實施了這場謀殺。”
高田悠樹總結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你的專業知識,本可以用來創造價值,卻用在了犯罪上。”
水谷桂音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虛無。
“價值?”她喃喃道,“當通往價值的道路被人無情切斷,當你的希望被人踐踏,你還會在乎用什麼手段嗎?高田警部,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安田明哉教會了我這一點,我只是……學以致用罷了。”
酒店房間中陷入了長時間的寂靜。
窗外的夜色開始褪去,天際泛起一絲微光,但房間內的空氣卻冰冷得如同安田明哉房間裡的那些冰塊。
高田悠樹示意警員做好記錄,讓水谷桂音在供述上簽字畫押。
這起圍繞安田明哉的謀殺案,終於真相大白。
高田悠樹看著水谷桂音在供述記錄上籤下名字,按下紅色指印。
“好了,你們將水谷小姐帶回警視廳吧。”高田悠樹吩咐了一聲身後的同事。
警員們將水谷桂音帶離了酒店房間。
她站起身,沒有再看高田悠樹一眼,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被抽空靈魂的死寂。
那身昂貴的套裝已經褶皺不堪,曾經精心打理的髮型也凌亂地貼在臉頰。一個原本擁有光明未來的年輕學者,就這樣將自己徹底焚燬在怨恨的烈焰中。
水谷桂音的計劃堪稱精密,她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知識,對受害者的瞭解以及環境的便利。
那個利用酒店伺服器傳送的系統通知,確實是一個巧妙的心理陷阱,讓安田明哉對維修工的出現毫不設防。
早川洋介這個棋子的引入,不僅製造了時間證人,更在最初成功干擾了偵查方向。
若非那個陰差陽錯的群發簡訊漏洞,以及早川洋介意外留下的那枚不屬於他的袖釦,再加上示蹤劑這個鐵證,要撬開水谷桂音如此堅固的心理防線,恐怕還要大費周章。
“弱肉強食……”高田悠樹喃喃重複著水谷桂音最後的話。
當然造成這一切,恐怕也只有安田明哉這個傢伙了。
安田明哉掠奪學生的成果,是學術界的弱肉強食。
水谷桂音殺害導師、滅口同謀,是她扭曲理解下的反擊。
而早川洋介試圖敲詐勒索,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底層掙扎的貪婪?
這個案件,剝開學術光環與精密謀殺的外衣,核心竟是如此原始而醜陋。
“高田警部。”佐藤美和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疲憊的興奮,“手續都辦好了。水谷桂音會先移送拘留所。
另外,技術科那邊確認了,從她個人電腦的加密分割槽裡,找到了入侵酒店伺服器的指令碼記錄,以及她搜尋乙醚用量記錄。
雖然她清理得很乾淨,但還是被我們恢復了部分資料。”
“嗯。”高田悠樹輕輕點了點頭,隨後讓準備回去的警員,將那些重要的證據通通帶上。
眼見著那些警員走出酒店,酒店經理當即走了上來,滿臉賠笑道:“原來是幾位是警官大人,不好意思,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不愉快的事情,要不是你們及時在這解決問題,恐怕這酒店……”
“這樣,今日入住酒店費用,我全部免單?”
“免單?”高田悠樹聽著,淡淡一笑:“這會不會不太好呀?”
“放心好了,這次要不是沒有警官你在,恐怕這樁殺人案沒有那麼快破解。”酒店經理繼續道:“所以,這次只是一點小心意而已。”
說著,酒店經理讓前臺走了過來,親自為高田悠樹辦理了手續。
轉身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佐藤美和子,高田悠樹有些好奇著,總覺得前面海邊那裡,佐藤美和子是不是有什麼話沒說出口。
於是,拉上佐藤美和子再次前往海邊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