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老屋(1 / 1)
方林的動作打破了院子裡凝固的沉重。
他沒有看秋文茵,也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走到牆角,拿起那把幾乎散架、佈滿蛛網的竹掃帚。
他用力抖了抖,灰塵簌簌落下,掃帚頭還算完整。
然後,他彎下腰,開始一下一下,認真地清掃起來。
“沙……沙……沙……”
掃帚劃過佈滿塵土和碎屑的地面,發出規律而清晰的聲音。
秋文茵怔怔地看著方林的背影。
再看著破舊的房子,淚水不自覺的湧上眼眶。
但她沒有讓它流下來。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酸澀逼了回去。
目光在破敗的院子裡逡巡,最後落在了廚房那個早已沒有門扇的門口。
裡面同樣雜亂,但倚在牆角的,赫然還有一把用高粱稈紮成的大掃帚。
雖然同樣蒙塵,看起來卻比那把竹掃帚更結實些。
她走過去,拿起那把高粱掃帚,學著方林的樣子用力抖了抖,然後走到院子的另一頭,也開始默默地清掃起來。
兩人一左一右,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以及偶爾搬動碎石塊、踢開碎玻璃的聲響在院子裡迴盪。
大約十分鐘,院子終於被粗略地清理出了一片模樣。
雖然依舊破敗,但至少不再是無處下腳的荒蕪之地。
那些刺目的垃圾和雜草被歸攏到了角落,露出了原本地面的輪廓。
兩人額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冬日的空氣裡化作淡淡的白氣。
他們停下動作,不約而同地直起腰,深深吸了幾口氣。
冬日的冷空氣吸入肺中,洗去了勞作後的疲憊,也彷彿帶走了老屋裡的沉悶。
“進去看看吧。”
是秋文茵的聲音。
她放下掃帚,看向那洞開的、黑暗的堂屋大門。
方林點點頭,跟在她身後。
堂屋裡更是昏暗,光線只能勉強從破損的窗戶和門口透進來,空氣中瀰漫著比院子裡更濃重的黴味和塵土味。
傢俱早已被砸爛,東倒西歪,碎片散落一地。
牆壁上佈滿了汙漬和蜘蛛網,地上覆蓋著厚厚的、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灰塵,每走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秋文茵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投向了堂屋正中央靠牆的位置。
那裡,原本應該擺放著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和神龕。
如今,那裡空空如也,只有一個被砸得稀爛的木頭底座歪倒在那裡,上面覆蓋著厚厚的黑塵。
牆壁上還殘留著曾經懸掛中堂字畫的印子,如今只剩一片斑駁。
見這一幕,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呼吸一滯。
方林順著秋文茵的目光看去,心中瞬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走到那個被毀壞的神龕位置前,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動手清理。
他將散落在地上的木頭碎片小心地撿起來,堆到一邊。
然後找來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布,沾了點院子裡掃集起來的、還算乾淨的積雪,開始擦拭那塊牆壁和殘存的神龕底座。
秋文茵看著方林專注而鄭重的動作,鼻尖再次一酸。
看著一會,她也行動起來,開始清理堂屋裡的其他雜物。
兩人配合默契,將大的碎片清理出去,勉強掃出一塊相對乾淨的空地。
清理房子的整個過程,他們都沉默著。
當堂屋也被簡單清理過,雖然依舊破敗,但至少不再是無法立足的垃圾場時,秋文茵從別墅那邊攜帶,用來裝貢品的幾個塑膠袋,小心翼翼地開啟。
其中的一個塑膠袋中有一隻煮好的公雞,另外的袋子則是水果,和香。
秋文茵拿出三炷長長的供香,還有從方林家帶來的貢品。
看著神龕,又看著周圍,最後發現有一張四方桌沒有散架,於是走過去抱過來。
香爐已經被損壞,方林小跑到廚房中,找到半個破損的、勉強能立住的陶罐,洗乾淨後,裝了半罐乾淨的泥土,拿到了堂屋那個被清理出來的神龕位置前。
秋文茵見狀,拿出隨身攜帶的乾淨紙帕,仔細地鋪在桌面上,然後將那隻煮得金黃的公雞端端正正地擺好。
接著,她又取出幾張紙帕,像佈置一個莊嚴的儀式,將飽滿的蘋果和精緻的糕點一一陳列其上。
整理好,秋文茵才拿起那三炷香。
方林默契地掏出打火機,為她點燃。
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著,映照著秋文茵白皙而肅穆的臉龐。
她雙手持香,舉至眉心的位置,面對著那片空白的、卻彷彿凝聚著秋家無數先人魂靈的牆壁,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她沒有說話,沒有哭訴,只是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彷彿在用全部的心神,與冥冥之中的祖先進行著無聲的交流。
她在告慰,在稟明,在祈求原諒,也在訴說新生。
方林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也微微垂首,以示敬意。
秋文茵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良久,才直起身。
她將三炷香小心翼翼地插入那個臨時充當香爐的陶罐泥土中。
香菸繼續繚繞,帶著淡淡的檀香氣,漸漸驅散了一些空氣中的黴味,帶來一絲寧靜與祥和。
兩人就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香火一點點燃燒,直到那三炷香徹底燃盡,最後一點紅星熄滅,化作三縷輕煙,最終完全融入空氣之中。
祭拜,完成了。
秋文茵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兩人離開神龕的地方,秋文茵又向屋子中的每個角落都巡視了一番。
這裡是她的家!
這裡承載著她從小到大的喜怒哀樂。
所以,她想要多停留一會。
因為她知道,今天過後,下一次過來,可能又要到春節的時候。
方林見秋文茵向房子的每個房間走,當下也靜靜的跟在身後。
來到二樓,一個早已經被人用石頭扎破的玻璃窗邊,秋文茵看著前方春煙嫋嫋。
她深呼吸一口氣,最後再深深地看了一眼下方這個承載了她童年、也承載了家族傷痛的老屋,眼神複雜。
有留戀,有痛楚。
但最終,化為一種決然的告別。
“我們走吧。”
秋文茵輕聲說,聲音雖然依舊有些沙啞,卻透出了一絲輕鬆。
“好。”方林點頭。
兩人走到樓下,最後環視了一眼這個被他們親手清理出些許模樣的“家”,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出了堂屋,走出了院子,輕輕帶上了那扇佈滿詛咒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