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醫院見聞(1 / 1)
上海華山醫院的急診大樓就像一座巨型的吞吐機器,每時每刻都在吸納著焦慮與痛苦,排出著嘆息與別離。
雖然提前聯絡了院方,但當陸士寧帶著江河、陳默書、蘇青和葉嘯幾人低調抵達血液科住院部時,眼前的景象還是給了這群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明星們當頭一棒。
來接他們的是血液科的護士長,姓劉,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眼袋很深,走路帶風,語速極快。
她手裡還拿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化驗單,顯然是在百忙之中硬擠出的時間。
“陸導是吧?”劉護士長沒有過多的寒暄,甚至沒多看幾眼那位平時在電視上光鮮亮麗的影帝江河,“只有二十分鐘,裡面正在查房和做治療。口罩戴好,別拍照,別大聲喧譁,更別流露出什麼……那種看猴子一樣的眼神。病人們都很敏感。”
這句話說得很衝,也很直。
江河下意識地拉了拉帽簷,把身姿縮得更低了些。
陳默書則默默點了點頭,那一身在地攤上買來的鬆垮背心,讓他看起來竟然毫無違和感地融入了這裡的環境。
“麻煩您了,劉護士長。”陸士寧輕聲說道,語氣裡滿是歉意和感激,“我們只看不說話,絕不添亂。”
穿過兩道厚重的防菌門,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消毒水、陳舊的飯菜味、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人體排洩物與腐爛氣息的味道,瞬間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生病”的味道。
走廊裡並不是空的。
相反,這裡是另一重人間。
原本寬敞的通道兩側,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摺疊床、躺椅,甚至是鋪在地上的涼蓆。這就是傳說中的“加床”。
江河小心翼翼地側身走過,腳下差點碰到一個蹲在地上啃饅頭的中年男人。
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麻木、渾濁,沒有任何光彩,只是機械地挪了挪屁股,給他們讓出一條縫隙。
蘇青的腳步有些虛浮。她看到一個年輕的母親坐在小馬紮上,懷裡抱著個還在輸液的孩子,另一隻手拿著個早已涼透的盒飯在往嘴裡扒拉。孩子在哭,母親卻像聽不見一樣,只是機械地咀嚼著,因為她知道,如果不吃,就沒力氣熬過今晚。
沒有人在意這群衣著普通的“探視者”。
在這裡,除了生與死,沒有任何新聞。
劉護士長帶著他們停在了一間八人間的病房門口。
“這裡面住的都是慢粒白血病的患者,有幾個是老病號了。”劉護士長低聲說道,眼神裡閃過一絲無奈,“你們進去吧,別站太久。”
陸士寧深吸一口氣,率先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很擁擠,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八張病床幾乎要把空間填滿,床頭櫃上堆滿了藥瓶、臉盆和雜物。
陸士寧走到靠窗的一張病床前。床上躺著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蠟黃。
“老張,今天感覺咋樣?”陸士寧沒有絲毫架子,就像個鄰居一樣,順手拉過一隻塑膠圓凳坐下。
老人費力地睜開眼,看到是個陌生面孔,但陸士寧那溫和的眼神讓他沒有抗拒。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殘缺的牙齒:“還能咋樣……湊合活唄。熬一天是一天。”
陸士寧看了一眼床頭櫃,那裡放著半個剝開的橘子,已經乾癟了。
“藥還在吃嗎?”陸士寧輕聲問。
老人的手哆嗦了一下,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像是風中的殘燭:“停了……吃不起嘍。那藥,一瓶兩萬四,吃一瓶,我家那那兩頭牛就沒了。吃了三年,房子也沒了。兒子還要娶媳婦……我這把老骨頭,不值當。”
站在陸士寧身後的陳默書,身體猛地一顫。
他演呂受益,演那種吃不起藥的窘迫。但他從沒想過,當“兩萬四”這個數字從一個活生生的、枯槁的老人口中說出來時,是如此的沉重。
那不是數字,那是這個老人的命,是他兒子的未來,是他整個家庭的坍塌。
“那現在吃什麼?”陸士寧問。
“吃點止疼片。”老人閉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疼的時候就忍著。大夫說……也就這幾個月了。我就想啊,趕緊走吧,走了……家裡就清淨了。”
江河別過頭去,不敢看老人的臉。他一直覺得自己演的程勇在前期對錢的斤斤計較很真實,可現在他才明白,在這個房間裡,錢不是貪婪,錢是用來買命的。
陸士寧又轉過身,看向隔壁床。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正是壯年,卻被病魔折磨得形銷骨立。他的妻子坐在床邊,正在給他擦身。
陸士寧輕聲問道:“大姐,大哥這病,確診多久了?”
那女人抬起頭,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但面對外人,她還是強擠出一絲客氣的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剛兩年。原本以為是感冒,一查……天就塌了。”
“家裡還有孩子嗎?”
“有兩個。”女人低下頭,搓著手裡的毛巾,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大的上小學,小的剛斷奶。孩子他爸是開貨車的,倒下了,家裡的頂樑柱就折了。現在……現在我們在賣老家的宅基地,能湊一點是一點。”
陸士寧沉默了。
他劇本里寫的呂受益,雖然苦,但至少還有一個看似溫馨的小家,還有吃橘子的溫情。
但現實裡,沒有那麼多溫情。
只有赤裸裸的、被撕碎的生活。
“那個印度藥……”陸士寧試探著提了一句。
女人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驚恐,隨後壓低聲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害怕觸碰禁忌:“我們也聽說了……便宜,幾千塊。但是買不到啊!以前有個群,後來群主被抓了,線就斷了。我們想買,找不到門路……這正版藥,真的是吃得我們要去賣血了。”
江河面色蒼白,手死死攥著衣角。
蘇青的眼妝雖然卸了,但眼眶卻更紅了,她看著那個女人,彷彿看到了無數個像劉思慧那樣,為了孩子不得不出賣尊嚴的母親。
葉嘯這個年輕小夥子,此刻咬著嘴唇,低著頭,一言不發,像是個犯了錯的孩子。
而陳默書,他死死盯著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看著他因為化療而青紫的手臂,看著他因為疼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
那不是表演。那是真實的、正在流逝的生命。
陸士寧站起身,輕輕拍了拍那個男人的手背,又對老張點了點頭。
“好好養病。會好起來的。”
這句話很蒼白,但在這間病房裡,這是唯一能說的話。
走出病房,走廊裡的嘈雜聲依舊。
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女孩正蹲在角落裡寫作業,她的父親躺在旁邊的摺疊床上輸液。
這就是生活。無論發生了什麼,日子還得過,作業還得寫。
直到坐回那輛普通的商務車上,車內的氣氛依然壓抑得令人窒息。
空調開得很足,但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匯入繁華的上海街頭。窗外是高樓大廈,是紅男綠女,是那個光鮮亮麗的魔都。
而一牆之隔,就是剛才那個充滿了絕望與掙扎的人間煉獄。
這種巨大的割裂感,讓車裡的幾位影帝影后久久無法言語。
江河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瓶水,卻一直沒擰開。他看著窗外,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陸導,我錯了。我之前演的那個程勇……太假了。我以為我演出了窮,其實我演的只是沒錢。這裡的窮,是連希望都被抽乾了。”
蘇青擦了擦眼角,低聲說道:“那個大姐……她看我的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種想求救又不敢開口,那種為了孩子硬撐著的堅強……我演的劉思慧,還不夠苦,也不夠韌。”
一直沉默的陳默書,忽然轉過頭,那雙因為過度入戲而顯得有些神經質的眼睛死死盯著陸士寧。
“陸導。”
“嗯?”陸士寧看向他。
陳默書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渴望:“你說……我們拍的這部電影,真的能幫到他們嗎?我們只是演戲,演完了,我們拿片酬走了,他們……他們還在那裡等死。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太……太虛偽了?”
這個問題,像一把尖刀,紮在每個人心上。
陸士寧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陳默書那張痛苦的臉上。
他沒有迴避,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彷彿那是他在黑暗中點燃的唯一火把。
“默書,還有大家。聽我說。”
陸士寧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車廂裡擲地有聲:“電影不能直接治病,也不能直接給他們錢。但是,電影可以讓更多的人看到他們,聽到他們的哭聲。它可以讓那些制定政策的人,讓那些坐在高樓裡的人,看到這血淋淋的現實。”
“相信我。”陸士寧握緊了拳頭,“這部電影,會成為一個引信。它會引爆全社會的關注,會推動變革。國家正在努力,政策正在路上。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把火燒得更旺一點,讓改變來得更快一點!”
“一定會的。大家都會好好的。只要我們把這出戏,演得足夠真,真到讓所有人都覺得痛!”
陳默書看著陸士寧堅定的眼神,眼裡的迷茫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使命感。
“好。陸導,我信你。回去我就把之前的戲全推翻了,重來。這次,我把命豁出去演。”
“我也是。”江河深吸一口氣,“不演成,我不出戲。”
……
把幾位受到巨大沖擊、急需回去消化情緒的演員送回酒店後,陸士寧並沒有休息。
他給邱玉打了個電話:“給我安排一輛不起眼的車,我要回醫院一趟。這事兒保密,別讓江河他們知道。”
四十分鐘後,陸士寧再次出現在華山醫院。
這次他沒有去病房,而是直接去了行政樓,見到了之前聯絡的那位分管副院長。
辦公室內,陸士寧摘下口罩,看著有些驚訝的副院長,開門見山。
“院長,我這次來,是以個人身份。”
陸士寧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支票,輕輕推到桌面上。
那上面的數字,是一串長長的零。
五千萬人民幣。
副院長愣住了,看著那張支票,又看看陸士寧:“陸導演,這……您這是?”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陸士寧的語氣很平靜,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在病房裡看到了,很多人因為幾萬塊錢放棄治療,很多人為了省錢只吃止疼片。這筆錢,我希望設立一個專項基金,專門用於資助那些急需用藥但家庭極其困難的血液病患者。尤其是那個慢粒白血病。”
“這……”副院長有些激動,站起身來,“陸導演,這可是大善舉啊!我代表病人們謝謝您!我們一定……”
“院長,我有兩個條件。”陸士寧打斷了他,豎起兩根手指。
“您說!”
“第一,這筆錢必須專款專用,每一分錢都要花在病人的藥費和治療費上,我不希望看到任何管理費的扣除。我會安排我的財務團隊定期來審計。”
“這個您放心!華山醫院的招牌在這兒,我也在這兒,絕不含糊!”副院長鄭重承諾。
“第二,”陸士寧看著副院長的眼睛,認真地說道,“這筆捐款,必須嚴格保密。不要對外宣傳,不要搞捐贈儀式,更不要告訴那些病人是陸士寧捐的。如果他們問起,就說是……一個公益組織,或者社會愛心人士。”
“為什麼?”副院長不解,“這可是能極大地提升您和您電影的口碑啊。”
陸士寧搖了搖頭,目光看向窗外那棟依舊燈火通明的住院大樓。
“我不想讓他們覺得,這是施捨。也不想讓這部電影染上作秀的嫌疑。”
“我只是……看了他們一眼,心裡過意不去。僅此而已。”
“這筆錢不多,但希望能多幫幾個人撐過最難的時候。”
說完,陸士寧站起身,戴上口罩,向副院長微微鞠躬,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夜色深沉,華山醫院的急診燈箱依舊閃爍著紅色的光芒。
陸士寧站在夜風中,深吸了一口氣。
五千萬,對於這龐大的病患群體來說,或許只是杯水車薪。
但他知道,他能做的,絕不僅僅是這五千萬。
國家在推動改革,既然需要他來點上那麼一把火,那麼他陸士寧便要讓這火燒得更旺一些。
接下來,陸士寧要讓劇本更現實一些,或許因為前世《我不是藥神》上映經歷過各種修改,很多鏡頭沒有展現在大家面前。
但不妨礙陸士寧讓這部電影更露骨一點,把現實裡的那些痛苦,全都融合進去。
這也是陸士寧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修改前世記憶中的電影,沒有美化,相反,把那些更殘酷的東西展現給觀眾,也許這才是這部電影最開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