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拍攝遇阻(1 / 1)
七月中旬,上海。
梅雨季節剛過,整座城市彷彿被扣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裡。空氣黏膩溼熱,柏油路面在烈日的炙烤下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焦油味,弄堂裡的蟬鳴聲嘶力竭,混雜著遠處黃浦江輪船的汽笛,構成了這座城市特有的燥熱底色。
為了還原千禧年初那種粗糲、混沌又充滿生機的質感,劇組並沒有選擇影視基地,而是斥巨資在上海某個即將拆遷的老舊街區,實景搭建了那個名為“王子神油”的小店。
此時,片場外圍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雖然零號影視的保密工作做得極好,但“陸士寧新片”、“全影帝陣容”的風聲還是不脛而走,引得無數代拍和媒體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在遠處徘徊。
片場內,氣氛卻比外面的天氣還要壓抑。
陸士寧坐在監視器後,手裡捏著那個畫滿了標記的分鏡本,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他身上的黑色T恤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後背上,但他似乎毫無察覺,那雙深邃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彷彿要從那些高畫質的畫面裡看出個洞來。
“卡!”
陸士寧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遍全場,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心慌的疲憊和無奈。
這是今天的第十七次“卡”。
片場瞬間安靜下來,連負責收音的師父都不敢大聲喘氣。
在這個只有二十平米、堆滿了各色神油和成人用品的狹窄店鋪裡,站著當今華語影壇最頂級的幾位大咖。
飾演男主角“程勇”的,是江河。他是國內中生代男演員的扛鼎人物,拿過三座金像獎影帝、兩座金雞獎影帝,以演技鬆弛、亦莊亦諧著稱。為了這部戲,他增肥了二十斤,此刻穿著一件油膩的條紋Polo衫,頭髮亂糟糟的,胡茬滿面,手裡夾著根菸,正有些茫然地看向陸士寧。
飾演“呂受益”的,是陳默書。他是圈內公認的“戲瘋子”,柏林影帝,為了這個角色,他一個月內暴瘦二十五斤,此刻佝僂著背,戴著三層口罩,眼窩深陷,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枯槁。
飾演“劉思慧”的,是蘇青。大滿貫影后,氣場強大,為了演好這個單親媽媽、夜場舞女,她提前一個月去夜店體驗生活,此刻穿著廉價的亮片裙,倚在櫃檯邊,眼神裡透著風塵與疲憊。
還有飾演“黃毛”的新生代野獸派演員葉嘯,以及飾演“劉牧師”的老戲骨張景山。
這套陣容,放在任何一部電影裡,都是王炸。
但現在,陸士寧覺得,這副王炸,打不出來。
“休息十分鐘。”陸士寧放下對講機,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走進了佈景。
江河見陸士寧走過來,把手裡的煙掐滅,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語氣裡帶著一絲自我懷疑:“導演,還是那個感覺?我剛才那個眼神,是不是給得太猛了?還是說我的方言口音有點出戲?”
陳默書也摘下口罩,露出那張瘦削得有些嚇人的臉,喘著氣問道:“陸導,是我那個‘討好’的勁兒不夠嗎?我感覺我已經把自己放得很低了。”
陸士寧看著眼前這兩位頂級演員,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問題不在於他們演得不好。恰恰相反,問題在於——他們演得太好了。
江河的每一個微表情都精準無比,那種市儈、暴躁、中年危機的油膩感,拿捏得教科書般標準。陳默書的病態、卑微,更是讓人看著心疼。
但是,不對。
就是不對。
這種“好”,是一種屬於電影工業的、經過精密計算的“好”。是一種帶有“表演美學”的“好”。
在監視器裡,陸士寧看到的是一個影帝在精湛地扮演一個爛人,而不是一個真正的爛人。看到的是一個藝術家在模擬病人的痛苦,而不是那種深入骨髓、因為沒錢買藥而等死的絕望。
空氣裡缺少一種東西。
缺少一種真正的……土腥味和死亡的氣息。
“江老師,默書。”陸士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隨手拿起櫃檯上的一瓶神油,在手裡轉了轉,“你們覺得,咱們現在這場戲,拍的是什麼?”
江河一愣,隨即回答:“拍的是呂受益第一次來找程勇,求他去印度帶藥。這是兩人關係的起點,也是程勇捲入這件事的開端。”
“對。”陸士寧點點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江河,“但在剛才的表演裡,我看到的是兩個體面人在談生意。江老師,你演的程勇,雖然外表邋遢,但你的眼神太穩了。那種穩,是一個成功演員的自信,是一個掌控全場的影帝的氣場。哪怕你在演一個交不起房租的失敗者,你的潛意識裡依然覺得,這只是暫時的,你依然掌控著局面。”
江河聞言,瞳孔微微收縮,陷入了沉思。
陸士寧又轉向陳默書:“默書,你為了角色暴瘦,我很敬佩。你的形體、你的喘息,都無可挑剔。但是,你的眼睛裡,光太足了。那是藝術家的光,是那種‘我在塑造一個偉大角色’的興奮感。真正的慢粒白血病晚期患者,在這個年代,吃不起藥,拖累了全家,他的眼睛裡不該有那種光。他的眼睛裡應該是灰的,是那種想死又不敢死、想活又活不起的……渾濁。”
陳默書的身體僵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蘇青姐。”陸士寧看向一旁的影后,“你剛才站在那裡,太美了。哪怕你穿著廉價的衣服,畫著豔俗的妝,但你骨子裡的那股傲氣和高貴,還是透了出來。劉思慧是為了給女兒治病去跳鋼管舞的女人,她的尊嚴早就被生活踩在泥裡了,她身上應該有一種滾刀肉似的麻木,而不是一種落難女王的堅韌。”
片場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臺老式電風扇在“嘎吱嘎吱”地轉動。
這些被捧上神壇的演員們,此刻被一個比他們年輕得多的導演,當眾剖析得體無完膚。
但沒有人生氣。因為他們都是真正懂戲的人。陸士寧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中了他們一直覺得彆扭、卻又說不出來的那個病灶。
階層隔離。
他們太成功了,太有錢了,太體面了。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真正聞到過底層那種混合著汗酸、藥味、發黴食物和絕望氣息的味道了。他們現在的表演,是在用他們豐富的想象力和技巧,去“俯視”這個故事。
“再來一條。”江河深吸一口氣,眼神變了變,“導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收著點演,把那個‘氣’洩掉。”
“好,各部門準備!第十八條!”
……
“卡!”
半小時後,陸士寧再次喊停。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火氣。
他猛地摘下耳機,摔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嚇得旁邊的副導演一哆嗦。
監視器裡,畫面定格在江河把陳默書推出店門的那一刻。
技巧上,無可挑剔。江河確實收斂了氣場,變得更加猥瑣、暴躁。陳默書也努力讓眼神變得黯淡。
但陸士寧看著那個畫面,依然覺得那是一出精美的舞臺劇。
那種隔膜感,就像是一層看不見的玻璃,橫亙在鏡頭和角色之間。
他腦海裡浮現出前世看原版《我不是藥神》時的感覺。徐崢那一頭亂髮下的油膩,王傳君那個佝僂背影裡的淒涼,是能直接刺痛觀眾神經的。那是一種“紀錄片式”的真實。
而現在,他手裡握著一手王炸,卻拍出了一部……好萊塢式的精品劇情片。
精緻,但沒有魂。
如果就這樣拍下去,這部電影或許依然能拿獎,依然能有不錯的票房,但它絕對成為不了那個能引爆全中國淚點、推動國家政策改革的“神作”。
它會變成一部優秀的電影,而不是一部偉大的電影。
陸士寧不能接受。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進片場。
“不拍了。”
這三個字一出,全場譁然。
江河和陳默書正準備調整狀態再來一次,聽到這話都愣住了。
“導演,今天……收工?”副導演小心翼翼地問道,看了看錶,“這才下午三點啊。”
“我說,停機。”陸士寧環視著周圍這些花費了數百萬搭建的逼真場景,看著那些做舊的藥瓶、牆上的汙漬,最後目光落在眼前這群身價過億的演員身上。
“這裡的景,做得再真,也是假的。你們演得再像,也是演的。”
陸士寧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在這裡吹著空調,喝著冰咖啡,討論著怎麼演絕望,怎麼演窮病。這本身就是個笑話。”
江河皺起眉頭,作為資深影帝,他隱約感覺到了陸士寧想要做什麼,但又覺得有些瘋狂:“陸導,那你的意思是……”
陸士寧轉過身,看著江河,眼神灼灼:“江老師,你有多久沒去過公立醫院的血液科病房了?”
江河一怔:“這……好多年了吧。平時體檢都是去私立醫院。”
陸士寧又看向陳默書:“默書,你為了演這個病人,查了很多資料,看了很多紀錄片。但你真正和一個等死的人,面對面坐著聊過天嗎?你聞過他們身上那種……那種因為長期化療、身體腐爛而散發出來的味道嗎?”
陳默書沉默了,緩緩搖了搖頭。
“這就是問題所在。”陸士寧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那股悶氣吐出來,“我們離‘藥神’的世界太遠了。我們以為我們在還原現實,其實我們在意淫苦難。”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邱玉!”
一直候在場邊的邱玉立刻上前:“陸導。”
“聯絡上海瑞金醫院或者華山醫院的血液科主任。就說我陸士寧,想帶著劇組幾個主創,去‘探病’。”陸士寧的語氣不容置疑,“不要那種安排好的參觀,不要媒體,不要鮮花和果籃。我們要去最普通的病房,去那些住不起院、只能在走廊裡加床的病人中間。”
“另外,”陸士寧轉向場務,“去準備幾套最普通的衣服。地攤貨,幾十塊錢一件的那種。江老師、默書、蘇青姐,還有葉嘯,所有人把妝卸了,把身上的名牌表、首飾全都摘了。”
江河有些吃驚:“陸導,這是要……”
“體驗生活。”陸士寧打斷了他,目光如炬,“我知道各位都是體驗派的大師,進組前都做過功課。但這次不一樣。我要你們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正的普通人,扔進那個人堆裡。”
“我要你們去看看,那些為了活下去,連尊嚴都可以不要的人,到底長什麼樣。我要你們去聽聽,那些因為一瓶藥而在深夜裡崩潰的哭聲,到底是什麼頻率。”
“如果不去那裡走一遭,如果不讓那裡的味道沾在你們身上,這部戲,拍出來就是垃圾。”
陸士寧的話說得很重,重得讓幾位大咖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但在短暫的尷尬之後,陳默書第一個站了出來。他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爆發出一股狂熱的光芒,一把扯掉了臉上的口罩:“我去!陸導說得對。我一直覺得自己演得差點意思,現在我知道差在哪了。我演的是‘我想象中的病人’,不是真的。”
江河也沉默著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煙盒扔進垃圾桶,眼神變得深沉起來:“行。既然陸導要把這個戲往‘真’裡做,那咱們就陪你瘋一把。我也想看看,到底是我的演技硬,還是現實硬。”
蘇青二話沒說,直接轉身走向化妝間:“我去卸妝。”
整個劇組因為陸士寧這突如其來的決定而停擺。幾百號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但沒有人敢有異議。因為他們看到了陸士寧眼中的那團火。
陸士寧走出悶熱的片場,站在陰涼的走廊下,看著遠處上海灰濛濛的天空。
他開始有些懷疑自己,全部選擇一線大咖來拍這樣的戲是好是壞。
不過能成為一線中的頂流,業務能力和敬業態度確實沒得說。
邱玉很快走了回來,神色凝重:“陸總,聯絡好了。華山醫院那邊同意了,但要求我們要低調,不能打擾正常醫療秩序。”
“好。”陸士寧轉過身,看著已經換上了廉價T恤、卸去了光鮮亮麗的演員們。
江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文化衫,陳默書套著一件鬆垮的背心,蘇青換上了一件有些起球的針織衫。他們站在那裡,那層屬於明星的金光似乎黯淡了一些,但那種屬於角色的“人氣”卻開始隱隱浮現。
“出發。”
陸士寧一揮手,帶著這支目前中國身價最高的“探訪團”,向著那個真正的人間煉獄,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