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畢業（1 / 1）
知了在北電校園高大的梧桐樹上不知疲倦地嘶鳴，空氣中瀰漫著離別的愁緒與對未來的躁動。
對於這一屆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的畢業生來說，這個夏天註定是難忘的。不僅是因為他們即將結束四年的大學生涯，更是因為他們這屆出了一個“怪物”。
一個還沒領到畢業證，就已經在全球狂攬十幾億美元票房，讓好萊塢六大公司高管排隊求合作的“怪物”——陸士寧。
雖然陸士寧已經獲得了本校導演系的保研資格，將繼續師從徐國璋教授攻讀碩士學位，但按照教育部的規定，本科學位的畢業論文答辯是必不可少的環節。
這一天，導演系的小會議室裡。
通常情況下，本科答辯現場是“老師拷問學生”，學生戰戰兢兢，老師挑挑揀揀。但今天，坐在答辯席上的三位評審教授——包括系主任在內，神情都顯得有些……拘謹，甚至帶著幾分像是來聽講座的期待。
陸士寧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站在講臺前。身後的PPT上投射出他畢業論文的題目：
《工業美學與情感的融合：論中國重工業科幻電影的全球化敘事策略——以\u003c星際穿越\u003e為例》
這個題目一亮出來，底下的記錄員老師差點沒繃住笑。
以往學生寫論文，那是“紙上談兵”，引用別人的案例來論證自己的觀點。
陸士寧倒好，直接拿自己剛拍完、還在全球熱映的電影做案例。這哪裡是論文？這分明是《星際穿越》的官方覆盤報告！
“……綜上所述，”陸士寧的聲音平穩而自信，手中的鐳射筆在PPT的圖表上劃過，“好萊塢的工業標準是骨骼，但東方的家庭倫理與人文關懷是血肉。當我們用最硬核的物理定律去包裹最柔軟的親情時，所謂的文化壁壘就不攻自破了。這就是我所理解的，未來中國電影走向世界的方法。”
長達二十分鐘的陳述結束。
小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系主任推了推眼鏡，看著手裡那份厚達三萬字的論文，苦笑了一聲：“那個……陸同學啊，本來按照流程，我們是要提問的。但是你這篇論文，資料詳實，理論結合實踐，而且這‘實踐’成果就在那兒擺著。我們要是再挑刺，就顯得有點不專業了。”
旁邊的另一位老教授也打趣道：“是啊，你裡面提到的關於IMAX攝影機在極寒環境下的色彩調校問題，我看都可以直接寫進咱們研究生的教材裡了。我就問一個問題吧，算是替咱們系裡的師弟師妹們問的——你真的還要讀研嗎？你現在的水平，其實完全可以來給我們上課了。”
陸士寧謙遜地笑了笑：“老師您捧殺我了。電影這門藝術，學無止境。我在實踐中越是拍，越覺得理論基礎還需要沉澱。而且，我也捨不得離開咱們學校的氛圍。”
“透過！”系主任大手一揮，在評分表上重重地簽下了名字，“優秀畢業論文！必須是優秀！”
走出答辯教室，陸士寧鬆了鬆領口。
樓道里，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斑駁的水磨石地面上。
“老陸！”
一聲帶著濃重方言味兒、中氣十足的喊聲從樓道盡頭傳來。
陸士寧抬頭一看，樂了。
只見王哲風風火火地衝了過來。這小子這幾個月不見，變化太大了。原本還算白淨的一個精神小夥，現在曬得跟剛從煤窯裡爬出來似的，黑裡透紅，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穿著件印著“xx飼料”的文化衫，腳上踩著雙全是泥點子的運動鞋。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學校那個工地的民工迷路了。
“我去，王大導演，你這是去拍戲了還是去逃荒了？”陸士寧調侃道。
王哲衝過來，也不管身上髒不髒，給了陸士寧一個熊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嗨！別提了！《人在囧途》這戲，看著是喜劇，拍起來是真‘囧’啊！為了趕春節檔，這幾個月我帶著劇組那是從石家莊跑到武漢，又跑到長沙，坐綠皮車、擠大巴、睡招待所，那是真把春運給體驗了一遍！”
雖然嘴上抱怨，但王哲眼裡的光卻是藏不住的。那是真正掌鏡、掌控一個劇組後的興奮與野心。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陽臺上，王哲遞給陸士寧一根菸，陸士寧擺擺手沒接，王哲自己也沒點，就夾在耳朵上。
“片子怎麼樣？還順利嗎？”陸士寧問。
“順利！太順利了！”王哲一拍大腿，“老陸，你不知道我找的那兩個新人演員，這倆人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是沒看見，片場只要他倆一站一塊兒，都不用說話，那股子化學反應就出來了！一個倒黴催的精英老闆，一個傻人有傻福的農民工，那反差感，絕了！”
王哲說著，眼神裡流露出一種對陸士寧近乎盲目的崇拜：“尤其是那場喝牛奶的戲。那小子也是實誠，二話不說，拿起那桶大桶裝牛奶就灌，都不帶停的。拍完那場戲，全劇組都笑趴下了，但我看著監視器，心裡那個穩啊。我就知道，這片子，成了！”
陸士寧點點頭，正色道：“喜劇的核心是悲劇，也是現實。你要把握好那個度。咱們雖然是商業喜劇，但不能為了搞笑而搞笑，要讓觀眾笑完之後，心裡有點酸，有點暖。尤其是最後兩人過年的那場戲，要把那種‘回家’的情緒推上去。”
“明白！我一直記著你的話呢！”王哲嘿嘿一笑，隨後有些賊眉鼠眼地湊近了點，“對了老陸，聽說你那《我不是藥神》也立項了？怎麼著，給兄弟我留個位置？哪怕是副導也行啊，跟你那兒再學兩手。”
“你先把《人在囧途》剪好再說。”陸士寧笑罵道，“你現在也是獨立執導電影的導演了，以後是要扛票房的，別老想著給我打下手。等你這部片子爆了，以後有的是大專案。”
王哲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憧憬。在這個畢業季，他的同學們大多還在為能不能進個劇組當場記而發愁，而他已經在陸士寧的扶持下，手握一部極具爆款潛質的院線電影了。
北電體育場。
畢業典禮正式開始。
幾千名身穿學士服的畢業生坐在草坪上，黑壓壓的一片，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浪。雖然大家穿的衣服都一樣，但在人群中，陸士寧依然是那個最耀眼的存在。
不僅僅是因為他長得帥，更是因為那種氣場。
周圍的同學，不管是導演系的，還是表演系的那些已經小有名氣的明星學生，在看向陸士寧時，眼神裡都帶著一種自覺的“臣服”。
“快看，那是陸士寧！”
“真人比電視上還帥啊！”
“聽說他保研了，以後還能在學校看見他？”
“你想多了，人家那是掛名讀研，估計大部分時間都在片場或者好萊塢。能見上一面就是運氣。”
表演系的那邊，幾個平時眼高於頂的小花，此時也都在竊竊私語，時不時往導演系這邊的方陣偷瞄，希望能引起陸士寧的注意。
典禮開始。
校長致辭，領導講話，撥穗儀式。
到了最受關注的環節——畢業生代表發言。
主持人激情澎湃地報幕：“下面，有請畢業生代表，導演系，陸士寧同學上臺發言！”
“譁——！！！”
掌聲、歡呼聲、尖叫聲，瞬間引爆了整個體育場。這動靜，比剛才校長講話時熱烈了不知道多少倍。甚至連坐在主席臺上的校領導們，也都笑眯眯地鼓起掌來。
陸士寧整理了一下學士帽的流蘇，穩步走上講臺。
他站在麥克風前，看著臺下幾千張年輕的面孔，看著遠處的教學樓，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
並沒有拿稿子。
他雙手扶著講臺，微微一笑。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上午好。我是陸士寧。”
“站在這裡，其實我很惶恐。因為論學習成績，我可能不是最好的；論在校時間，我可能是最少的——畢竟大半時間我都在外面‘曠課’拍戲。”
臺下一陣善意的鬨笑。
陸士寧收斂了笑容，聲音變得溫和：“四年前，我們懷揣著對電影的夢想走進這裡。那時候我們覺得，電影是紅毯，是獎盃，是掌聲。四年後的今天，我想告訴大家，電影其實是……遺憾。”
全場安靜下來。
“每一部電影，都是一門遺憾的藝術。你會遺憾那個光沒打好，遺憾那句臺詞沒磨到位，遺憾那個鏡頭如果再多拍一條就好了。《星際穿越》上映後，大家都在誇，但我自己看的時候，依然能挑出一百個毛病。”
“但正是這種遺憾，推著我們往前走。”
“在這個行業裡，你們會遇到很多誘惑，也會遇到很多不公。可能會有人告訴你，流量是一切；可能會有人告訴你，藝術已死。但我希望，當你拿起攝影機，當你站在舞臺上時，能守住心裡的那點‘拙’。”
“別太聰明，別太圓滑。像個傻子一樣去相信你的故事，相信你的角色。因為只有你先相信了，觀眾才會相信。”
“最後，”陸士寧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王哲等人的臉上，“這個時代，是中國電影最好的時代，也是最殘酷的時代。好萊塢的大片正在衝擊我們的防線，短影片正在瓜分觀眾的時間。我們這代人，不僅要守住票房，更要守住中國電影的尊嚴。”
“同學們，山頂見。”
短短几分鐘的發言，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洞的口號，卻讓臺下的許多人紅了眼眶，熱血沸騰。
“山頂見！”
臺下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緊接著，幾千個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山頂見！！”
典禮結束後，校園裡到處都是扔學士帽、拍照留念的學生。
陸士寧好不容易從求合影的人群中脫身，被徐國璋教授叫到了辦公室。
一進門，就看到裡面坐著個熟人——中影的華新榮董事長。
華董今天穿著便裝，笑眯眯地看著陸士寧，手裡還拿著陸士寧的畢業證書影印件看了看。
“哈哈，小陸啊，恭喜畢業！這回可是正兒八經的科班出身了，以後誰再敢說你是野路子，我把這證書甩他臉上！”華新榮開玩笑道。
陸士寧連忙倒茶：“華董，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來，是給你送‘畢業禮物’的。”華新榮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紅標頭檔案，鄭重地放在桌上。
那是國家廣電總局關於《我不是藥神》的正式立項批覆檔案，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還附帶著幾個部委的聯席意見書。
“一路綠燈，特事特辦。”華新榮指了指檔案，“上面的意思很明確：尺度，你可以大一點；力度，你可以深一點。只要是為了老百姓，只要是為了推動改革，出了事，中影給你頂著，局裡給你頂著。”
陸士寧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檔案，感覺比剛才手裡的畢業證書還要重。
“另外，”華新榮喝了口茶，眼神變得深邃，“我說你挑的演員是不是太誇張了，全是影帝影后，就連配角也是咱們電影圈的中堅力量。可不得了，到時候上映的時候，可不得亮瞎其他人的眼睛。”
“哈哈，這才好。”陸士寧輕輕一笑，“這部戲，首先是要有足夠的噱頭吸引觀眾進影院，我說句自誇的話，很多觀眾可能會因為我選擇這部電影而走進影院，但是我覺得還不夠，我要這部電影從正式定檔，就要掀起所有的討論。醞釀堆積的熱度，這個故事也能撐起來。上面想要的就有了。”
徐國璋教授在一旁欣慰地點點頭：“華董，這點我支援士寧。這部電影和以往不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帶著一定任務的。只要能完美達到要求，這些都不是事。”
華新榮哈哈一笑：“行！你是導演，你說了算。不過小陸啊，你這剛畢業，連頓散夥飯都沒吃，就要進組？”
陸士寧看了一眼窗外熱鬧的校園，那些年輕的身影在陽光下奔跑、擁抱。
“散夥飯以後有的是機會吃。”陸士寧收起檔案，輕輕搖頭：“時間不等人啊，助理已經定好票了，劇組的所有成員都在等著我，等著這份檔案呢！”
···
當天下午，北電校門口。
王哲、丁立偉，還有幾個同班的同學，來送陸士寧。
陸士寧把學士服換下，穿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戴上了鴨舌帽。
“老陸，真不聚聚了？”王哲有些不捨。
“不了，上海那邊的景已經搭好了，幾百號人等著開工呢。”陸士寧拍了拍王哲的肩膀，“你也趕緊回劇組吧，《人在囧途》的後期別大意。春節檔，咱們兄弟倆，可能會‘打架’。”
王哲一愣，隨即豪氣頓生：“沒想到我也有這麼一天，哈哈哈。那你看好了。”
“行，有志氣。”
陸士寧拉開車門，坐進那輛黑色的商務車。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校園的喧囂。
陸士寧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北電的畫面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上海弄堂裡那間破舊的“王子神油”店，是程勇那輛冒著黑煙的麵包車，是無數雙渴望活下去的眼睛。
這部電影拍完，真得好好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