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去我家睡覺(1 / 1)
一元機的場子裡,傳來張大灑幾乎是咆哮一樣的慘叫聲。
經常熬夜的人中氣不足,張大灑每一聲慘叫都是高開頭,到最後突然就沒了聲音。
我一把推開門,只見張大灑頭抵著地跪倒在地上,面前一灘血,還有一截齊根斷掉的小拇指。
作案工具是一把菜刀,賭場裡沒有這東西,應該是張大灑自己帶來的。
張大灑剁了自己的左手小拇指,他現在用右手死死攥著自己的左手腕子,疼的都快死過去了。
我見過血,但那是打人時,被打的那個人在流血。
像張大灑這種自己給自己放血,還用這麼狠辣的手段,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一時有點慌神,不知道要怎麼處理眼前的局面,旁邊一個年齡大點的賭客喊我:
“趕緊拿著手指帶人去醫院,再晚手指就接不上了。”
旁邊的桌子上有泡麵,我拿過一包扯開,倒掉泡麵,把張大灑的斷指先裝起來。
二夥拿起沙發上誰的一件衣服,把張大灑整條胳膊和流血的手都胡亂裹住,拉著他就要去醫院。
可是此時的張大灑已經疼的狠了,他渾身發抖,站都站不起來。
還好我和二夥都是壯小夥子,二夥攔腰,我架著張大灑的右胳膊,硬是連拖帶拽把他帶出了賭場。
像張大灑這種情況,去一般的衛生所肯定沒用。我掏出一百塊錢拍到一個路過的三輪車上,一半強逼一半懇求地讓三輪車主把我們送到醫院。
可惜的是,石碑鎮的小醫院也做不了接手指的手術。醫生簡單給張大灑止血包紮後,讓我們趕緊帶人去鷺港市的大醫院。
去大醫院做手術,就得拿更多錢。這可不是我能不能吃上飯的問題,這個我必須給九爺打電話。
電話接通,我急三火四地給九爺說了情況,沒想到九爺只一句話就打發了我:
“我很忙,賭場保險櫃的錢你拿去用,不夠了再來找我。”
九爺說話還是他平常的口氣,但我卻聽出了他想要快點掛掉電話的急迫。
琪哥說九爺最近有事,究竟是什麼事,能讓九爺這麼長時間還解決不了?
而且在出了張大灑這麼大事情的時候,竟然都不多問一句?
我腦子裡起了疑惑,卻沒工夫多想,因為張大灑還等著我拿錢給他做手術。
張大灑的病情不能耽擱,我和二夥兵分兩路,我去賭場拿錢,二夥帶著張大灑先去鷺港市的大醫院。
從當天晚上八點住進醫院,到第二天下午三點,張大灑的小拇指總算是被接回去了。
我擔心賭場那邊沒人看,留下二夥照顧張大灑,自己先回來了。
結果,我前腳才到賭場,二夥後腳就跟了回來。
和二夥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鼻子上長著觸目驚心黑頭的中年婦女。
中年婦女是張大灑的老婆,她一來就哭天嚎地,說賭場把他老公報廢了,他們一家的日子也就到頭了。
“害死人喲,好端端的人成了那樣,以後出去要飯都捉不住碗。”
“我命苦啊,男人報廢了,我一個女人怎麼撐家?”
“天老爺啊,你把我家男人害成那樣,是要我領著兩個孩子跳江去死嗎?”
黑鼻頭女人嚎的聲淚俱下,聲情並茂。她拿著一塊手帕擦眼淚,可我總想讓她擦擦鼻子,先把那些噁心人的黑頭弄掉。
賭場裡,所有人都知道張大灑出事了。這會她老婆來鬧賭場,無非就是想訛錢。
也不能說“訛”吧,畢竟事情就是出在賭場裡。我們沒動手,但是有責任。
我一直看著黑鼻頭女人,趁著她哭累了,中間換口氣的空擋,我趕緊問她:
“醫藥費和誤工費,你想要多少?”
黑鼻頭女人從進了賭場的那刻起,就一直在等我這句話。這會見我開口,立馬止住哭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給我報出一個數字:
“七萬六千八百六十四塊七毛三。”
我驚呆了。
我發誓,我在看到張大灑跪在他那根根斷掉的小拇指面前時,都沒有這麼吃驚。
不是吃驚這個賠償數字太大,而是吃驚……它怎麼還有零有整的?
我看著黑鼻頭女人一時無話,黑鼻頭女人以為我不想給她那麼多錢,立馬從兜裡掏出一張紙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還別說,這七萬六千八百六十四塊七毛三,要的一點也不算多。
只見那張紙上,詳細羅列了張大灑出事後需要休息多長時間,後期還要吃多長時間的藥,那些藥大概得多少錢,定期檢查要幾次,每次多少錢,還有最後的拆線等所有費用。
這部分特別詳細,我估計黑鼻頭女人應該是問過醫生的。
我很不解,我是在離開醫院的時候,才告訴她張大灑出事了。她是用怎樣的速度趕到醫院,又找醫生問了這些,然後還能和二夥一起,前後腳追著我回來?
她恐怕都忙得沒時間去看一眼張大灑吧?
黑鼻頭女人舉著那張紙,繼續讓我看。
中間是張大灑吃住的花銷,營養的補充。包括豬肉一斤比原來漲了一毛八,雞蛋也不便宜都寫了上去。
最後,也是重中之後重,就是張大灑作為包工頭,他的誤工費不是每月幾百塊錢的普通人工資,而是每個月一萬的工頭的收入。
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我按照黑鼻頭女人的這張紙,把她要的錢全給了她。再加上張大灑做手術花的七八千,總共下來還不到十萬。
其實這些錢,也就是賭場一天一夜的流水。比起張大灑輸在賭場的錢,恐怕還不到十分之一。
但是我心裡很清楚,這錢,我一分都不能給她。
原因很簡單,張大灑只是斷了一根小拇指,不是斷了一條腿。醫生說張大灑半個月後出院,只要不碰撞傷口,他本人的一切活動都不影響。
所以,這並不影響張大灑繼續做他的包工頭。甚至張大灑小心些,找女人也不礙事。
也就是說,黑鼻頭女人想要的一個月一萬塊錢的誤工費,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除了這個可以說到檯面上的理由,還有一個我不能說的理由。
那就是,我被張大灑威脅了。
而張大灑威脅我的這個理由,才是我不可能給黑鼻頭女人一分錢的原因。
張大灑說,他的小拇指是因為要戒賭才被他剁掉的。自然而然,剁掉的指頭的賠償款,應該也歸他。
“如果你把賠償的錢給我老婆,那我以後就去那個穿超短裙露大長腿的新賭場去玩,再也不來你這邊玩了。”
我覺得張大灑有點混蛋,他為了戒賭剁了自己的手指。現在人還在醫院,卻已經想著回去後繼續賭。
但是,當我見到了張大灑的老婆,看到了他老婆整個鼻子上都是冒頭又露尖的碩大黑頭,我才理解了張大灑。
並且覺得,張大灑不想把錢給他老婆,也不是說不過去。
這女人守著張大灑那麼能掙錢的男人,卻這麼不知道收拾自己。這換做任何一個男人,恐怕都不想和她好好過,更別說把這麼大一筆鉅款交給她。
黑鼻頭女人指著那張紙上的收款專案,正在一條一條給我念。她破損的袖口上拉著一根長長的線,那根線隨著黑鼻頭女人的手指在下面遊走,似乎在二次強調我,這些收費都很重要。
我一直忍著頭油味很重的黑鼻頭女人把那些都念完,才清晰又緩慢地對她說:
“這張紙你可以留下,回頭我讓張哥看看,看看這個賠償他滿意不滿意。”
我本來想直接說不給她錢,但是我知道那樣肯定打發不走黑鼻頭女人,只能換個說法給她。
黑鼻頭女人猶豫著,很明顯,她想現在就拿到錢。
我不想和她浪費時間,就做出為她,為張大灑,也為他們全家都考慮的樣子說:
“你老公經常在外面跑,遇到事肯定想的比你多。你覺得你要的這些補償夠了,說不定到你老公手裡,他還能讓賭場再多賠他三四萬。”
這次,輪到黑鼻頭女人驚呆了。
“你……你不是賭場裡的人嗎?怎麼還胳膊肘往外拐?”
我神秘一笑,故意做出一副有天大秘密要告訴黑鼻頭女人的樣子,低聲對她說:
“張哥說了,只要我能幫他在賭場裡多要點賠償款出來,他少不了我的好處。”
黑鼻頭女人的眼睛亮了,臉上的表情欣喜異常,說話也帶上了溫度:
“好兄弟,那你就給你哥把這個忙幫了。你放心,只要這事成了,你張哥肯定虧待不了你。”
我一邊伸手把黑鼻頭女人的那張紙拿過來,一邊送她離開賭場:
“姐你放心,這事肯定能成。但有一點,這話可不敢讓外人知道,不然我老闆非把我剁成肉泥。”
黑鼻頭女人此時看我的眼神,就跟我在一元機場子裡看張大灑一樣,都是彼此的財神爺。
“兄弟你放心,這話要是有第三個人知道,你把我舌頭拔了。”
打發走了黑鼻頭女人,我讓二夥拿了兩萬塊錢給張大灑直接送到醫院。
明說,賠償就這麼多,再想多要一分都沒有。
張大灑那邊很快就接受了,因為根據他自己對自己損失的計算,也就不到兩萬塊錢。
張大灑的事算是告一段落。至於後面張大灑給他老婆是怎麼說的,那都和我沒關係。
我以為處理了張大灑這麼麻煩的一件事,我終於可以歇口氣了。
沒想到,還有另一個更麻煩的事情在等著我。
我的衣服上有張大灑的血,回來安頓好賭場的事情後,就準備回去換衣服。
結果,我剛走到房門口,曲念念卻突然從樓梯口追了上來:
“哈哈,我終於知道你住在哪裡了。”
我回頭,曲念念已經一臉興奮地站在我面前了。
我鑰匙都插進鑰匙孔了,又停下準備開門的動作。
曲念念突然出現,我有點吃驚,也有點不高興:
“你不是下班了嗎?為什麼要跟到我家裡來?”
曲念念才不在乎我的態度有多冷淡,仍然笑嘻嘻地說:
“說好了請你吃飯,我在賭場等不到你,只能來你家找你。”
我皺著眉頭拔出鑰匙:
“吃飯是吧?行,我們現在就去吃,吃完了你趕緊回去。”
我轉身就要下樓,結果曲念念卻抓著門把手不走:
“你夜班,我也夜班。我累了,你讓我去你家睡一覺,我再請你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