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毫釐之間的戰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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鍛造車間。

爐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燒得更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炭燃燒與金屬加熱後特有的熾熱氣息。

耿忠站在一堆剛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鋼錠前。

他的表情無比專注,甚至帶著一絲挑剔。

他親自一塊一塊地檢查著這些獨立團最寶貴的財富。

用小錘輕輕敲擊,聽聲音辨別其內部結構是否均勻。

用肉眼仔細觀察,尋找那些可能存在的最細微雜質和氣孔。

他要做的,是為那把即將誕生、決定整個槍管革命成敗的“神兵”——膛線拉刀,挑選出最完美的“母體”。

最終,他從幾十塊鋼錠中千挑萬選,找出了一塊質地最均勻、聲音最清脆、幾乎沒有任何可見雜質的極品鋼錠。

“就它了。”

他對著身邊的技術科學徒們鄭重地宣佈。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耿忠脫掉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雖然不算魁梧但卻充滿了爆發力的結實肌肉。

他拿起一把最沉重的大錘。

沒有讓任何一個鐵匠代勞。

他要親自上陣!

“科長,這……”

一名學徒想上前幫忙,卻被耿忠一個眼神制止了。

“都看好了。”耿忠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造拉刀和造馬刀不一樣。”

“它需要的不光是力量,更是對每一次捶打、每一次形變最精準的感知和控制。”

“這隻能意會,不可言傳。”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掄起了大錘!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火星如同節日的煙花般轟然炸開!

一場屬於耿忠一個人的孤獨而艱苦的戰爭,正式打響。

他沒有采用普通的鍛打方式。

而是用一種更加古老也更加耗費心力的摺疊鍛打法。

將燒紅的鋼錠捶打成片,對摺,再捶打。

再對摺,再捶打!

這個過程無比枯燥,無比消耗體力。

每一次舉錘每一次落下,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的褲子,順著他的脊背肆意地流淌。

車間裡除了那“叮噹”作響、富有節奏的打鐵聲,再無其他聲音。

所有的學徒都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

他們看著他們的科長,像一個最虔誠的苦行僧,用汗水和力量與手中的鋼鐵進行著最原始的對話。

他們看到,在那千百次的摺疊與捶打中,鋼材變得越來越緻密,越來越精純。

一天後。

一塊精純無比、遠超之前任何一塊鋼材的“百鍊鋼”刀坯初步成型。

然而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是整個流程中最考驗技術也最折磨人心的一步——

研磨刀齒。

在一根手指般粗細的鋼條上,要用最原始的銼刀和砂輪,手工研磨出數十個按照螺旋線排布、每一個的高度都只比前一個高出幾百分之一毫米的微小刀齒。

這已經不是技術。

這是藝術。

是在毫釐之間進行的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耿忠把自己關進了那間專門為他準備的光線最好的小屋子。

他將刀坯牢牢地固定在臺鉗上。

他的眼前擺放著數十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特製小銼刀。

他屏住呼吸,將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到了眼前這小小的方寸之間。

銼刀在他的手中彷彿有了生命。

“沙沙……”

“沙沙……”

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成了房間裡唯一的聲音。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耿忠用盡心力終於將最後一個刀齒研磨完成時。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快要虛脫了。

他拿起這根凝聚了他無數心血的第一根拉刀,小心翼翼地進行著最後的檢驗。

然而。

就在他檢查到倒數第三個刀齒時。

他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他發現那個刀齒的切削角度,因為剛才一瞬間微不可查的手抖,出現了一絲只有用放大鏡才能看出的微小偏差。

這一絲偏差對於普通的工具來說無傷大雅。

但對於要求極致精密的膛線拉刀來說,卻是致命的!

“唉……”

一聲充滿了疲憊和不甘的嘆息。

耿忠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更多的是決絕。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拿起鐵錘,對著那根已經耗費了他一天一夜心血的拉刀。

“當”的一聲。

將其從中間一錘砸斷!

門外一直守候的學徒們聽到這聲脆響,心都跟著碎了。

失敗了。

第一根失敗了。

耿忠沒有休息。

他只是默默地又從外面拿來了一塊新的、經過千錘百煉的刀坯。

從頭再來。

第二次他比第一次更加的小心,更加的專注。

研磨的過程堪稱完美。

他成功地做出了一根在尺寸和角度上都完美無瑕的拉刀。

所有人都以為這一次總該成功了。

然而在最後的熱處理淬火環節,意外再次發生。

因為連續長時間的工作,他的精神已經高度疲憊。

在將拉刀從爐中取出浸入水中的那一瞬間,他對火候的判斷出現了一絲微小的失誤。

那零點幾秒的溫差,導致拉刀在急劇的冷卻中內部產生了巨大的應力。

當他將拉刀從水中取出時。

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頭髮絲般的細微裂紋出現在了刀體之上。

這同樣是致命的!

“當!”

又是一聲清脆的心碎的聲音。

第二根再次報廢。

連續的失敗讓整個技術科都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氛圍之中。

學徒們看著科長那佈滿血絲的雙眼,和那雙已經被銼刀和砂輪磨得血肉模糊的手,心疼不已。

連聞訊趕來的李雲龍都看不下去了。

他衝進屋子一把奪下耿忠手中的工具。

“夠了!耿小子!”

他吼道。

“你他孃的是鐵打的嗎?你看看你現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不就是一根破刀嗎?至於嗎?給老子滾去睡覺!馬上!”

耿忠只是默默地從他手中拿回了工具。

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團長。”

“這不是一根破刀。”

“這是我們所有步兵兄弟的命。”

他沒有再多說。

只是再次拿起了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刀坯。

他把自己徹底關在了那個小小的車間裡。

廢寢忘食。

不眠不休。

他彷彿進入了一種物我兩忘的偏執境界。

他的眼中只有鋼鐵。

他的耳中只有“沙沙”的摩擦聲。

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成功!必須成功!

失敗,失敗,再失敗……

一根,兩根,三根……

車間的角落裡被他親手砸斷的廢棄拉刀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每一根都代表著一次心血的白費。

每一次都像一把刀子深深地紮在他的心上。

終於。

在新的一天黎明即將到來的最黑暗的那個時刻。

當耿忠將第十六根拉刀從淬火的水中取出來的時候。

他憑藉著那無數次失敗積累下來的最寶貴經驗。

完美地控制了火候。

完美地控制了時間。

完美地控制了角度。

“嗤——”

熟悉的聲音響起。

但這一次耿忠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知道。

這一次。

成了。

他緩緩地擦去刀身上的水漬。

一根在晨曦微光下通體閃爍著幽藍色光芒、刀齒完美無瑕、彷彿不是人間造物般的……

膛線拉刀。

終於成功地誕生在了他的手中!

它是汗水的結晶。

是意志的勝利!

是一個現代工程師對這個時代發起的,最頑強的挑戰!

耿忠看著手中這根凝聚了他無數心血的完美傑作。

一直緊繃著的如同鋼鐵般的臉上。

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而滿足的笑容。

他拿著這根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寶貴的拉刀。

推開了那扇已經緊閉了兩天兩夜的車間大門。

他對那些已經等待多時、眼中充滿了擔憂和期盼的學徒們嘶啞地說道。

“最難啃的骨頭,已經啃下來了。”

“現在。”

“讓我們去賦予那根鐵管……”

“真正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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