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收緊的絞索(1 / 1)
馬廄裡昏黃的油燈,將孫德勝慘白的臉照得像一張揉皺了的紙。
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耿忠的問題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扎進了他心裡最驕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騎兵。
平原。
數倍於己的精銳。
這根本不是一場戰鬥。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處決。
耿忠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走出了馬廄,將那個冰冷的答案留給了孫德勝,也留給了聞訊趕來的李雲龍。
半小時後。
獨立團臨時指揮部。
李雲龍一腳踹開了門,滿臉煞氣。
“傳我命令!”
他衝著屋裡幾個焦急等待的營長髮出一聲低吼。
“不走平原!”
“全團,改道!鑽山溝!”
張大彪愣住了。
“團長,這……這不耽誤事兒嗎?重灌備……”
“耽誤個屁!”
李雲龍一巴掌拍在地圖上,震得桌子嗡嗡作響。
“老子寧可把炮扔了,也不能把弟兄們的命扔在鬼子的屠宰場裡!”
“執行命令!”
沒人再敢多問一句。
那股子從李雲龍身上噴湧而出的野獸般的直覺和決斷,壓倒了一切軍事常識。
……
晉西北的群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頭頭匍匐的巨獸。
獨立團這支剛剛創造了奇蹟的部隊,化作一條沉默的土龍,一頭扎進了這片連綿不絕的深山老林。
沒有大路。
腳下只有被野草和碎石覆蓋的崎嶇羊腸小道。
戰士們的腳底板很快就被磨出了血泡。
馱著重機槍和迫擊炮的騾馬更是走得一步三滑,有好幾次都險些連人帶裝備滾下山崖。
隊伍行進的速度慢得令人發瘋。
可李雲龍卻鐵了心,一聲不吭地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手裡攥著那杆心愛的冰冷菸斗,卻一次都沒有點燃。
天漸漸亮了。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東方的雲層時,走在山脊上的戰士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他們看見了。
東邊,那片他們原本要穿過的平原方向,升起了一股股黑色的濃煙。
不止一股。
是十幾股,幾十股!
那些煙柱從一個個村莊的位置沖天而起,在蔚藍的天空下扭曲著、掙扎著,像無數條被釘死在大地上的黑色冤魂。
整個根據地都燒起來了。
空氣裡飄來一股嗆人的焦糊味。
那味道里混雜著草木、房梁,還有……一些無法言說的東西。
隊伍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沉重壓抑的喘息聲。
所有人的後背都竄起一股涼氣。
如果……如果他們走了那條平原大路……
張大彪的嘴唇哆嗦著,他扭頭看向隊伍中段,那個沉默地跟著技術科騾馬一起走的年輕科長。
那一眼,充滿了後怕與敬畏。
“走!”
李雲龍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都他孃的別看了!快走!”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
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之前是突圍。
現在是逃亡。
……
狼煙在晉西北的大地上處處燃起。
日軍的“鐵壁合圍”像一張精心編織的巨大漁網,從四面八方緩緩收緊。
他們的推進不求速度,只求徹底。
一村一鎮地清剿。
一山一溝地篦梳。
任何敢於抵抗的力量,都會被數倍於己的兵力和絕對優勢的炮火瞬間碾成齏粉。
任何可能為八路軍提供補給的村莊都會被付之一炬。
這是一場野蠻的、不留任何死角的絞殺。
獨立團就像是被這張大網驚動的一群狼。
他們只能不停地跑。
白天躲在深山裡,與岩石和樹木為伍。
夜晚趁著夜色的掩護,沿著最險峻的路線快速穿插。
疲憊、飢餓像兩條毒蛇,啃噬著每個戰士的身體與意志。
第三天,黃昏。
一支日軍的運輸隊正沿著一條山谷間的公路慢悠悠地前進。
他們押送著彈藥和給養,哼著歌,顯得格外鬆懈。
在他們看來,這片區域已經被帝國的鐵蹄來回犁了三遍,不可能再有成建制的八路。
“打!”
公路旁邊的山坡上,李雲龍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埋伏多時的獨立團一營瞬間火力全開!
一時間槍聲大作!
手榴彈的爆炸聲在狹窄的山谷裡被放大了數倍,震耳欲聾。
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十分鐘,山谷裡就恢復了平靜。
戰士們餓狼一樣從山坡上衝了下去,熟練地打掃著戰場。
餅乾、罐頭、子彈、藥品……
繳獲不算豐厚,但對已經斷糧一天的獨立團來說,無異於救命的甘霖。
李雲龍卻沒有半點打了勝仗的喜悅。
他站在山坡上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
戰鬥結束了還不到十五分鐘。
東邊和西邊的地平線上,已經同時出現了小鬼子兩支快速反應部隊的影子!
他們的反應速度比以往快了不止一倍!
“撤!”
李雲龍一把將望遠鏡塞進懷裡,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快!帶著東西,馬上撤!”
……
夜。
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這裡是獨立團今晚的臨時宿營地。
廟裡生著一堆幾乎快要熄滅的篝火。
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而麻木的臉。
指揮部設在神像後面一個勉強能避風的角落。
一張繳獲來的鬼子軍用地圖鋪在地上。
趙剛正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做著標記。
每一個已經確認的鬼子據點、掃蕩部隊的位置,他都用紅筆畫上一個圈。
每一個圈都代表著一片死亡的區域。
耿忠就蹲在他旁邊沉默地看著。
他看著趙剛的手在地圖上移動。
他看著那支紅色的鉛筆一次又一次地落下。
地圖上紅色的圓圈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那些圈互相連線、彼此重疊,像一片片不斷擴散的致命紅色菌斑。
而代表著根據地的那片綠色區域,正在被這些紅色菌斑瘋狂地吞噬、擠壓。
留給獨立團能夠安全活動的那一點點可憐空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最後。
趙剛的手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老李,你看。”
他指著地圖。
“我們,被包餃子了。”
李雲龍叼著那根沒點燃的菸斗湊了過來。
地圖上那密密麻麻、觸目驚心的紅色,像一張已經收緊到極致的絞索。
而獨立團就在這絞索的最中心。
李雲龍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許久。
他才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對著幾個同樣臉色凝重的營長沉聲說道。
“鬼子這次是下了血本了,想把咱們當兔子一樣圈死在這山裡。”
他頓了頓,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弟兄們。”
“苦日子,還在後頭呢!”
話音未落。
“報告——!”
一個負責外圍警戒的偵察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山神廟。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尖利而嘶啞。
“團長!”
“西邊!北邊!”
“都發現了鬼子的大部隊!”
“正……正朝著我們這個方向,合攏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