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活的說明(1 / 1)
平安縣城西,一座剛剛被完整繳獲的日軍機械修理廠。
空氣裡還飄散著機油、金屬和硝煙混合的奇特味道,但對耿忠而言,這比世上任何香水都要芬芳。
他就像一隻掉進了米缸裡的老鼠,幸福得快要暈過去。
他的指尖,正帶著一絲朝聖般的虔誠,輕輕劃過一臺德制萊比錫車床冰冷的金屬機身。
那流暢的線條,那厚重的鑄鐵底座,那精密到令人髮指的刻度盤……
“寶貝啊……這他孃的真是寶貝啊!”
耿忠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
旁邊,還有幾臺嶄新的萬能銑床和牛頭刨床,上面甚至還覆蓋著防塵的油布。
這些,可不是他那間小兵工廠裡,靠著人力和土法裝置敲敲打打能造出來的東西。
這是真正的工業母機!
是現代工業體系的脊樑!
有了它們,T3級工業體系的解鎖,簡直是指日可待!
“科長,這……這是個啥玩意兒?看著比咱的土車床厲害多了!”
兵工廠的老鐵匠王鐵錘,帶著幾個最得力的徒弟,也圍著這些鋼鐵巨獸嘖嘖稱奇。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敬畏和好奇,像是在參觀一座神廟。
王鐵錘膽子最大,他繞著那臺萊比錫車床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手輪,又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銘牌。
“科長,這玩意兒咋開啊?讓俺試試唄?”
老鐵匠躍躍欲試,一雙佈滿老繭的手,在機器上無從下手地比劃著。
“你小心點,別給碰壞了!”
耿忠心疼地叮囑了一句,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也想看看,自己手下最頂尖的老師傅,和這些精密機器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王鐵錘搓了搓手,學著平時操作土車床的樣子,開始了他的嘗試。
他先是去推主軸箱的變速桿,推不動。
他又去扳動刀架上的手柄,紋絲不動。
他看到了一個紅色的按鈕,以為是開關,用力按下去,結果什麼反應都沒有。
十幾分鍾過去了。
這位能憑著手感敲出合格槍管的老師傅,此刻額頭上已經佈滿了汗珠。
他圍著這臺車床,把所有能扳動、能旋轉、能按下的地方都試了一遍,那臺精密的德國機器,卻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最後,王鐵錘頹然地放下了手,滿臉都是茫然和挫敗。
“不行……科長,俺……俺弄不明白。”
他那雙曾經充滿自信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困惑。
“這玩意兒……跟咱的不是一回事兒,太複雜了,俺連電門都找不著。”
周圍的徒弟們,也都沉默了。
剛才的興奮和好奇,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耿忠臉上的笑容,也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他心中的狂喜,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迅速冷卻下來。
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現實,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繳獲了一座金山,卻發現自己連一把能挖開金山的鎬頭都沒有。
空有屠龍之技,卻沒有屠龍之士。
這些代表著一個時代工業結晶的機器,在這群連電是什麼都搞不明白的工匠手裡,跟一堆廢鐵,又有什麼區別?
就在耿忠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的時候,一個負責清點戰俘的戰士,快步跑了進來。
“報告耿科長!”
戰士一個立正,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情。
“我們在俘虜裡,發現了一小撮很特殊的鬼子!”
“特殊?”耿忠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的!”戰士肯定地回答,“他們不像戰鬥兵,身上很乾淨,手上也沒拿槍的老繭。”
“但是……”
戰士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們的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機油,還有很多被零件劃破又癒合的舊傷疤!一看就是常年跟機器打交道的!”
轟!
耿忠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幾乎是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技術工種!
是日軍隨軍的技術人員!
“人在哪兒?!”他一把抓住那個戰士的胳膊,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就……就關在旁邊的倉庫裡。”
耿忠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外衝。
那急切的樣子,彷彿不是去見幾個俘虜,而是去見幾個失散多年的親人。
倉庫裡,光線昏暗。
七八個穿著日軍工兵服的日本人,正蜷縮在角落裡。
他們沒有普通日軍士兵的兇悍和絕望,臉上更多的是一種屬於技術人員的麻木和驕傲。
看到耿忠走進來,他們只是抬了抬眼皮,眼神裡充滿了戒備和敵意。
耿忠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這些人身上一掃而過,最終,定格在了他們那幾雙佈滿了油汙和傷痕的手上。
沒錯!
就是他們!
耿忠壓抑住內心的激動,沒有急著審問,而是徑直走到了倉庫角落裡的一臺小型發電機旁。
這臺發電機在戰鬥中被流彈擊中,外殼上有一個明顯的凹陷,已經被判定為“徹底損壞”。
耿忠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
他用手指輕輕轉動飛輪,感受著裡面的阻力。
他用耳朵貼在外殼上,傾聽著內部細微的異響。
他甚至用鼻子,去聞那股子線圈過熱後獨有的焦糊味。
那幾個日本技工,一開始還帶著輕蔑的冷笑,看著這個年輕的土八路在“裝模作樣”。
但漸漸的,他們臉上的表情變了。
因為他們發現,耿忠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專業性。
那不是外行的瞎鼓搗,而是內行在進行故障排查!
終於,耿忠站起身。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截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粉筆,在那臺發電機的外殼上,畫了幾個圈。
一個圈,畫在了飛輪的軸心位置。
另一個圈,畫在了電刷和換向器的連線處。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頭,看著那幾個已經坐直了身體的日本技工,用粉筆在機器旁邊的牆上,寫下了幾個歪歪扭扭,但卻清晰可辨的日文單詞。
【軸受摩耗】(軸承磨損)
【コイル短絡】(線圈短路)
當最後一個字寫完。
倉庫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幾個日本技工臉上的敵意和戒備,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徹徹底底的震驚!
他們看著牆上那幾個精準到可怕的診斷詞,又看了看這個臉上還沾著菸灰的年輕八路,眼神裡全是難以置信。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他們比誰都清楚,能在不開機、不拆解的情況下,僅憑手感和經驗,就做出如此精確的判斷,這個人……
是個高手!
絕對的高手!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突然,一個年紀最大的日本技師,忍不住站了起來。
他指著耿忠畫的第二個圈,用生硬的日語,下意識地開口反駁道:“不!短路的不僅僅是線圈,換向片的絕緣雲母也已經擊穿碳化了!”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立刻閉上了嘴,臉上閃過一絲懊悔。
然而,耿忠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眼中爆發出一種遇到知音的強烈光芒。
他看著那個老技師,露出了一個讚許的笑容,同樣用簡單的日語,回了兩個詞。
“說得對!”
“非常專業!”
轟!
這句跨越了國籍和陣營的“專業共鳴”,像一把重錘,徹底擊碎了那幾個日本技工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們眼神中的敵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被同行認可的激動,有身為階下囚的屈辱,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
耿忠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再理會那幾個已經陷入思想鬥爭的技工,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倉庫。
他要去找趙剛。
他要申請一份比繳獲一個營的裝備,都要重要的戰利品!
“政委!”
耿忠一腳踏進指揮部,看到正在地圖前沉思的趙剛,開門見山。
“我剛剛在俘虜裡,發現了幾個日本的技術工兵!”
趙剛抬起頭,有些意外。
耿忠喘了口粗氣,眼神灼熱得像一團火。
“政委,這幾個人,我親自考過了,都是頂尖的好手!他們就是活的說明書!”
“有了他們,我們繳獲的那些德國機器,不出一個月,就能全部轉起來!就能給我們造槍管,造炮管!”
耿忠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我請求!把這幾個人,從戰俘營裡劃出來,直接交給我!劃歸技術科,給予他們‘特殊俘虜’的待遇!”
“他們,比一個營的裝備都重要!我要讓他們,為我們造機槍,造大炮!”
趙剛靜靜地聽著,看著耿忠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他沒有立刻回答。
許久,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人可以給你。”
耿忠的臉上,頓時露出了狂喜。
但趙剛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心頭微微一凜。
“但是,老耿,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趙剛的目光變得無比嚴肅和深邃。
“思想改造工作,必須同步跟上。你要記住,技術沒有國界,但工程師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