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你輸給了一個時代(1 / 1)
平安縣城,一間剛剛被清掃出來的倉庫,被臨時改造成了審訊室。
這裡潮溼、陰暗,空氣中還殘留著硝煙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
一盞昏黃的馬燈,是唯一的光源。
燈下,趙剛平靜地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後,桌上只放著一杯水,一支鉛筆和幾張粗糙的草紙。
在他的對面,是山本一木。
這位帝國特種作戰的精英,此刻狼狽不堪。
他身上纏著帶血的繃帶,一條胳膊用夾板固定著,臉色因為失血而顯得蒼白。
但他的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雖然黯淡,卻仍舊燃燒著一抹屬於軍人的,最後的驕傲和執拗。
“番號,任務,兵力部署……這些,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山本一木率先開口,他的中文生硬,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趙剛沒有逼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彷彿一個極有耐心的老師,在等待一個固執的學生。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倉庫裡蔓延。
許久,山本一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死死盯著趙剛,問出了那個在他心中盤旋了整整一天,幾乎將他逼瘋的問題。
“我需要一個答案。”
“我不是輸給李雲龍的匹夫之勇,也不是輸給獨立團的人海戰術。”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告訴我,你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那些飛上城樓計程車兵……他們不是人,那是鬼!是神兵天降!”
“這是非人之力!這不該是戰爭!”
他最後的幾句話,近乎是低吼出來的,那是一種精英的認知體系被徹底顛覆後的,不甘與恐懼。
趙剛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
他沒有直接回答,也沒有嘲諷,只是拿起了桌上的鉛筆和草紙。
沙沙。
鉛筆在粗糙的紙面上劃過,發出輕微的聲響。
趙剛畫了一個極其簡單的示意圖,一個支點,一根長杆。
“山本君,你在德國留過學,應該認識這個。”
“槓桿原理。”趙剛淡淡地說道,“阿基米德說,給他一個支點,他能撬動地球。”
山本一木的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
“政委先生,你是在給我上物理啟蒙課嗎?用小孩子的把戲來解釋你們的‘神蹟’?”
趙剛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他又在另一張紙上,畫了幾個圓圈,用線條連線起來。
“滑輪組。”
“它不能創造能量,但它可以改變力的方向,用更長的距離,換取更強的力量。”
接著,是第三張圖。
趙剛畫了一個傾斜的拋物線,標註了角度和速度。
“彈道學。每一門火炮,每一顆子彈,都遵循著它的軌跡,這背後是引力、空氣阻力、初始速度共同作用的結果。”
山本一木臉上的輕蔑,漸漸凝固了。
他發現,對方的眼神裡沒有絲毫戲耍的意味,那是一種純粹的、探討真理的專注。
趙剛繼續說道:“還有炸藥。”
“你們用的,是三硝基甲苯,TNT。我們用的,是硝化纖維素,原理大同小異,都是在瞬間釋放巨大的化學能,產生高溫和衝擊波。”
他甚至在紙上,寫下了幾個簡單的化學元素符號。
C、H、N、O。
“碳、氫、氮、氧……山本君,你所見到的,無論是炮彈的呼嘯,還是城牆的崩塌,歸根結底,都是這些最基礎的元素,在物理和化學規律的主導下,進行的能量交換而已。”
山本一木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他引以為傲的軍事素養,他從德國學來的嚴謹邏輯,在這一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意識到,對面的這個儒雅書生,根本不是在談論戰術。
他是在用一種自己聞所未聞,卻又邏輯嚴密到無法辯駁的“戰爭科學”,將自己所信仰的一切,一層一層地,無情地剝開!
看著山本一木動搖的眼神,趙剛知道,時機到了。
他放下了鉛筆,將那幾張畫著示意圖的草紙,推到了桌子中央。
“現在,我來回答你的問題。”
趙剛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山本一木的心上。
“你所謂的‘神兵天降’,我們稱之為——遠距離滑索突擊救援系統。”
山本一木的瞳孔,猛地一縮。
“它的構成,非常簡單。”
“動力源,我們使用了繳獲的卡車上的板簧。你開過車,應該知道那東西擁有多大的彈性和勢能。我們將十幾根板簧並聯,製作成了一臺巨型的、一次性的弩炮。”
山本一木的臉色,白了一分。
卡車板簧……那種隨處可見的工業品,在他眼裡只是零件。
但在對方手裡,卻變成了驅動“神蹟”的心臟!
“主索,我們沒有足夠長的鋼絲,所以我們用了一根較粗的鋼絲作為核心承重,外面用幾十股浸油的麻繩進行纏繞和編織。這樣既保證了強度,又降低了滑行時的噪音。”
趙剛的講述,冷靜而客觀,像是在宣讀一份產品說明書。
山本一木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
趙剛的目光,落在了山本一木那雙已經失去焦點的眼睛上,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滑輪。”
轟!
這兩個字,像一道九天驚雷,在山本一木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是啊!滑輪!
如此簡單,如此基礎,卻又如此致命的答案!
他這位在德國親眼見識過克虜伯工廠宏偉壯觀的帝國精英,怎麼會想不到!
怎麼會把這種純粹的機械運動,當成了鬼神之力!
“一個普通的滑輪,承受不住一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高速滑行的衝擊和摩擦。”
趙剛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繼續摧殘著他最後的防線。
“所以,我們的技術人員,對滑輪的凹槽和轉軸,進行了‘滲碳淬火’處理。”
“滲碳淬火!”
山本一木失聲叫了出來,這個他只在德國工程師口中聽到過的,代表著精密工業技術的名詞,此刻從一個土八路政委的嘴裡說出來,帶給他的震撼,是毀滅性的!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那不是神蹟!
那不是魔法!
那是科學!
是槓桿原理,是勢能轉換,是材料學,是基礎工業能力和科學應用的可怕結合!
他輸了。
輸得如此徹底,如此荒唐!
他不是輸給了神,而是輸給了自己眼中最瞧不起的,那些基礎到可笑的“小孩子的把戲”!
“噗——”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絕望,衝擊著他的胸腔,山本一木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頭,癱軟在了椅子上。
他眼神中的銳氣、驕傲、執拗,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剩下的,只有無盡的、灰敗的恐懼。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失神地喃喃自語,如同夢囈。
“土八路的作坊……那些泥腿子……怎麼可能懂滲碳淬火……怎麼可能……”
“這是帝國的技術……這是屬於德意志的科學……”
趙剛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精神已經徹底崩潰的敵人。
他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憐憫的語氣,為這場特殊的審判,畫上了句號。
“你沒有輸給某個人,山本君。”
“你和你所驕傲的帝國,是輸給了一個我們正在親手開創的、嶄新的時代。”
這句話,成了壓垮山本一木精神世界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終於意識到,他面對的,根本不是一群拿著簡陋武器的農民。
而是一個已經擁有了可怕的學習能力和創造能力的,正在悄然覺醒的未來巨獸!
審訊結束了。
趙剛走出陰暗的倉庫,刺眼的陽光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抬頭,望向遠處兵工廠的方向,那裡正冒著滾滾的黑煙,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他的內心,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盪。
“老耿,你看到了嗎?”
“我們不僅在戰場上打敗了他們,更在思想上,徹底征服了他們最精銳的大腦。”
幾名戰士走了進去,將那具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軀體,從審訊室裡拖了出來。
山本一木的眼神空洞,嘴裡依舊在無意識地重複著那幾個字。
“……不可能……一個時代……”
趙剛看著這一幕,心中卻忽然冒出了一個新的念頭。
這種思想上的勝利,這種足以改變戰爭法則的力量,是否會引起我軍內部……更高層面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