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越女相國怒劍狂花(1 / 1)
夜半三更,葉府請來的道士在靈堂前,擺上祭臺,念念叨叨地開始做法。在江南人的認知裡,人死去的頭夜,需要招魂。而魂魄歸來的亡魂,又需要道士引路,將她這一生走過的路重新走上一回,一一找回她走過的足跡,了去最後的哀怨。這樣,她才會圓滿地去投胎為人。
秦風默默地看著那穿著一身八卦道袍的道士,嘴裡不時地念著往生咒,手上揮動著桃木劍,一把稻米灑出,跟著又轟的一聲,那黃色的招魂符咒,隨之燃起熊熊的火光。他心頭不由地一陣哀怨,倘若三娘將她走過的足跡都帶走了,那麼他在她的心裡是不是也就死了。
與天殘和地缺對這種裝神弄鬼的作派向來不信的。可畢竟這是秦風最愛的人,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葉府折騰。反倒是腦子中模模糊糊激盪著前世記憶的鳳絕仇,極為虔誠地跪在靈堂前,默默地為三娘禱告祈福。
由於葉三娘是英年早逝,遭遇的不測,道士做法更加的繁複。短短几個時辰之間,竟然將秦風等人折騰得夠嗆。原來這人活著不容易,死去更為不容易。人活這一生,真是太難了。萬般由人不由己。
夜風垂落的柳絮,如唉如怨地飄蕩在葉府的各處,及至那白綾黑綢之上,輕柔柔的一生,便這般的結束。秦風不由地悲上心來,暗自落淚。
道士的法術,極為驚人。每每到了關鍵處,總能讓葉府的男男女女,發出一陣陣傷心欲絕的哭聲。到這一刻,他們才知道這個從來與他們格格不入的姑姑,竟然是這般的重要。若早點知道她的命,遠比他們的命還要金貴,他們定然不會那般的忤逆,定然會像侍候祖宗一般地唯令是從。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待她下葬之後,便是他們的斷頭之日。
葉鳳坡和葉飛白早就放出話來,葉家該有人為之付出代價了。至於這些人是誰,便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而決定他們中誰生誰死的人物,萬萬讓他們始料不及的便是這年輕得過分的秦大姑爺。
故而,這些人的內心既恨又怕,只得跪在地上一個比一個哭得還傷心,極為僥倖地盼著秦風能夠看在姑姑的面子上,對他們能夠網開一面。
轟的一聲輕響,中年道士手中的桃木劍,又發出一道耀眼的火光。待火光閃過,靈堂的屋頂上飄然而至,一男一女兩個身影。原本肅穆的靈堂,頓時一片慌亂。
那中年道士裝腔作勢道,何方妖孽,敢亂道爺的道場!
“啪”的一聲清脆的巴掌,應聲呼在他的臉上,將他一巴掌打翻在地。這才傳來,羅一刀惱怒的聲音,瞎了你的狗眼!
秦風見是羅一刀和一個陌生的中年女子,連忙站起身來,擋在靈堂前,恨聲道,大魔王,你什麼意思?此番若是羅一刀敢大鬧靈堂,哪怕他是兄弟,他也不會再手下留情。
羅一刀只得一臉的苦笑,還未來得及解釋。只見身邊的人影一閃,頓時驚愕地瞪大了眼睛,眼睜睜地看著秦風被啪的一巴掌扇道臉上,心裡生生地發出一聲痛惜。
“你便是秦風!?”那女人出手如電,強如秦風這般的英雄少年,竟然無法逃脫,被連連扇了三擊耳光,被打得一臉的懵逼。
而天殘和地缺倏忽間出手,卻只見她長袖一捲,一股子強風襲來。風未到聲先,生生撞擊到他倆的身上,如驟然發動的龍捲風,高高地將他倆拋向了府中的湖泊。跟著噗通一聲,連天殘和地缺這般的高手,竟然也無還手之力。
鳳絕仇愕然地看著這強橫萬般的女人,暗自咂舌,這人好強!即便是強如四大惡人之首的江一川,只怕也未必有與她的一戰之力。枉顧她縱橫江南這麼多年,這樣的強者卻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羅一刀見驟然受辱的秦風,惱怒地便要拔刀,嚇得臉色大變,連忙撲了過去,生生地按住他的刀柄道,大哥,打不得!這是你的岳母!三嫂子的娘!
他這話音剛落,葉府上下噗通噗通地又跪倒了一地,就連那躲在閣樓上的葉鳳坡和葉飛白兄妹倆也臉色大變,“娘?她還活著?這,這,這怎麼可能!”
秦風整個人猶如被人重重地一擊,哐噹一聲,手中的長刀落地,跟著也噗通一聲跪倒了下去,顫聲道,“我便是秦風!您要殺要剮,我都心甘情願!”
女人慘笑一聲,指著他恨聲罵道,你還配當男人嗎?你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好!
秦風聞聲,心中更是大悲地點頭如蒜道,沒錯,我不配當男人。
“你這樣的男人,又怎能配得上我的女兒!”女人厭棄地皺了皺眉頭。
見秦風悲傷心來,女人極度失望道,人都說少年秦將軍,乃是這天底下一等一的少年英雄!可笑至極,可笑至極啊!
倘若秦風敢出手,她心裡反而還會高看他幾分。可偏偏他卻無動於衷,而是一臉的自怨自艾。這樣的男人,當真值得讓她付出生命的代價嗎?
當即一腳將擋在面前的秦風給踢開,心中再無半點好感。徑直闖進靈堂,待看見那橫躺在棺槨中的葉三娘,神色頓時一變,悲上心來,連忙放輕了步子,輕輕地走到葉三孃的身邊,哽咽地伸出顫抖的手,緩緩地撫摸著這張冰冷的臉,喃喃道,三娘,娘來看你了!
片刻間,股股熱淚啪啪地砸在葉三娘那張冰冷的臉上,低聲哭泣道,娘來晚了啊!你還怨娘嗎?
“你說話啊,你怎能不說話呢!你可以打娘,也可以罵娘!即便是你殺了娘,娘也心甘情願啊!可你怎麼就這般殘忍呢,你連娘最後一面都沒有見著啊!”
“我的女兒啊,你的命好苦啊!你怎麼就這般走了呢,你讓娘還怎麼活啊!”
噗通一聲,女人跪倒在葉三孃的棺槨前,拉著她的手,哭成了淚人。
“女兒啊,自從你滿月之後,娘便一直虧欠著你!你恨死了娘,娘都知道,娘對不起你啊!”
“三娘啊,娘有太多的話跟你說啊,你怎能不吭聲呢!你陪陪娘說說話,該多好啊!”
“這世上沒有哪個男人值得你去死,可你偏偏為了個不值得的男人去死,你值得嗎?你不值得!”
倏忽間,靈堂裡陰風陣陣,那跳動的火光,也越發的瘋狂。女人見這般光景,又慘笑道,三娘啊,孃的話,你難道不愛聽嗎?可娘想講給你聽啊!
靈堂外,秦風生怕她驚擾到三娘,正待要一頭闖進去,卻被渾身溼漉漉的天殘和一臉淚光的鳳絕仇一把拉住,朝他使勁地搖了搖頭。秦風心裡更加堵得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而造成的。
院子裡,葉鳳坡和葉飛白也屏退了眾人,一臉含淚地望著靈堂裡那熟悉的身影,心裡中萬般的波瀾起伏。這個娘,他們幾乎快要將她忘記了。可她偏偏在三妹的靈堂上出現了。一時之間,心潮起伏,又愁苦萬分。同樣是她的兒女,她似乎從來就沒有正眼瞧過他倆。既然如此恨他們,當年為何還要生下他們。
片刻之後,那女人突地抬起頭來,打量了一番靈堂,突地發狂地一把掀倒了鮮花、松柏佈置的靈堂,一把托起葉三孃的遺體,恨聲道,走,跟娘走!這裡不是你的家,跟娘回家!咱們回家,好不好?回家!
見她猛地抱起葉三孃的遺體,一頭闖了出來。葉鳳坡和葉飛白連忙撲到靈堂前,一臉哀求地跪倒了下去,“娘!”
女人似乎沒有看見他倆,連片刻停歇的想法都沒有,徑直從他倆的身邊,闖了出去。幾個騰挪,便閃身上了屋頂,又是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葉府。
見葉鳳坡和葉飛白兄妹倆抱頭痛哭,嘴裡喃喃地叫著娘,羅一刀連忙一把拉起傻愣著的秦風,“走啊,還愣著幹啥,丈母孃都把嫂子帶走了!”
秦風猛地一跺腳,狠狠地瞪了葉鳳坡一眼。雖然不知道他們母子間發生過什麼事情,可既然丈母孃如此恨他們,那便是該死。一時之間,他愛屋及烏,對葉鳳坡的殺意也更足了。
迅疾,在羅一刀的帶路下,秦風帶著鳳絕仇、天殘和地缺趕緊也翻牆跳屋,連忙追了上去。
一路星夜追蹤,那女人的速度快得驚人。天殘和地缺的心裡,更加的悍然,各自心頭一凜,這葉三孃的母親究竟是什麼來頭。
待來到羅一刀來過的村口,只見那女人抱著葉三娘,輕聲說道,三娘,這才是你的家!天殘這才忍不住問道,大魔王,她究竟是誰?
羅一刀見她關上了門,點燃了屋裡的燈火,唏噓道,之前我也不知道,還是老叫花告訴我才知道。三十年前,江南還處在紛亂未絕的時候,有一奇女子捨棄萬千家產,投身大秦,引秦兵南下江南,幾經征伐,方才滅了江南各方諸侯,奠定了江南的大局。當年朝堂上稱之為越女相國,江湖人卻愛稱她為怒劍狂花,諢名念奴嬌。大秦一統天下之後,大封群臣,唯獨少了一人。這人便是她。當時大秦初統一天下,江南又位居重鎮,為了穩定江南大局,她捨棄了朝堂的封賞,下嫁給當年異軍突起的葉家,從此隱姓埋名,名聲不顯。
鳳絕仇驚呼道,怒劍狂花念奴嬌,原來是她!難怪她的功力這般厲害!傳聞當年她便位居江湖十大頂尖高手之列。看來,多半不假。
地缺感嘆道,奇女、奇俠、奇才!為國為民,巾幗女俠!令人好生佩服!
天殘卻擔心道,她的來頭如此之大!阿風只怕這番你要受苦啊!
秦風心頭猛地一震,嘴裡卻苦不堪言。任誰攤上這等彪悍的丈母孃,心頭也都虛得很。
地缺卻又唏噓道,葉府既然是她的夫家,為何淪落到如此地步?實在是令人想不通啊!以她的身份,當年葉鳳坡和葉飛白何苦那般機關算盡。單單以她的名頭,只怕朝堂也不敢小覷吧!
鳳絕仇恨聲道,必然是遭遇過什麼大難,否則她不會對葉家這般不管不顧的!
羅一刀遲疑了片刻,又才嘆息道,我聽老叫花講過一些江湖傳聞。傳聞當年念奴嬌與葉家之所以決裂,是因為葉家一門心思,想要拿下江南第一皇商這個名頭。後來,葉鳳坡敗光家產,才不得不讓葉飛白去參加選秀。而且以老叫花的猜測,葉鳳坡和葉飛白,未必是她的孩子,極有可能是她當年的養子養女。三嫂子恐怕也不是葉家的。當年葉家的家主年紀那麼大,以她的身份多半是掩人耳目!她委身葉家,既有可能跟當年的先帝有關。
天殘和地缺腦瓜子中不約而同地一閃,各自面面相覷,一臉的惶恐和不安。秦風見他倆神色不對,意識到他們可能想起了什麼,連忙追問道,你們是不是知道什麼?
天殘突地惱怒地指著羅一刀,恨聲罵道,你問他,這小子沒有說實話!
地缺卻猛地給了羅一刀一腳,一臉的恨意。
羅一刀頓時打了激靈,見秦風一臉的威逼,又見天殘和地缺咬牙切齒,只得垂喪著臉道,老不死當年曾經說過一件事情,說當年先帝與劉五洲大戰,與一位絕代紅顏公孫明月有關。其實,她的本名就叫公孫明月,念奴嬌不過是她的諢號。只不過當年她愛上的並非先帝,而是另有其人。這人便是當年先帝麾下的猛將,後來號稱“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風雷劍李長安。當年的江南之事,也是受李長安之託。
鳳絕仇差點站立不穩,眼中卻精彩連連,捂著胸口道,錯不了,定然是她。當年若不是她,這江南江湖又怎麼如此傷筋動骨這麼多年才緩過勁來。當年江南的惡人谷,便是敗在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