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曲水流觴寧安乎?(1 / 1)
依照道君皇帝的聖旨,朝堂並沒有在吳州設立江南道巡按府,而是將秦風的府衙設在了寧安郡,與郡府一街之隔。這座大宅院,原本是天子身為寧安郡王時候的郡王府。後來,天子登基之後,這座江南水鄉大宅院便成了天子南下江南的行宮。
按理說,將天子的行宮作為二品巡按府,已是僭越。若放在往日,只怕單單是御史臺的奏章,便足以讓秦風死上千百回。可無論是宗王府,還是御史臺均驚若寒顫,無不瑟瑟發抖,竟然無一人敢質疑天子的聖意。
反而禮部和吏部連連催促寧安府,按照二品府衙的規制,一應置辦齊全,就連府中的衙役、大小管事丫鬟,也都從江南各地中遴選出來。
府中的府丞、主薄、屬官和幕僚,則破天荒地準允秦風自行從北山衛中選拔任用。秦風本以為他這個巡按,不過是天子臨時起意,全然無置辦府衙的道理。這跟大秦的朝例,完全不符。
可偏偏天子不走尋常路,似乎打定主意,往後要在江南常設江南道巡按府。接到葉青山連連發來的催促上任的文書,秦風不由地苦笑著對天殘說道,這不成了趕鴨子上架啊!
天殘和地缺對大秦的體例,所知不多,但卻也心悸不已。將天子行宮作為府衙,這天子對秦風的寵信,即便是太師葉鳳坡也萬萬不及。甚至,比大多的皇室宗親還要顯赫。
天殘皺眉道,自古槍打出頭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昏君哪裡是寵信你,分明是給你送了一座火焰山。我擔心,若不小心行事,你這旱鴨子會被燒得皮焦肉熟。被人生生給分吃了。
公孫明月抿著茶水,微微笑道,只怕有太多的人,比你還睡不著覺。天姑娘說得不錯,這巡按府衙,不但品級過高,而是規制也遠超江南道府衙。重錘敲打響鼓,這確實是座火焰山。那昏君便是要你用這個嫩頭青,點燃這把火,在江南來個火燒燎原。
跟著她又站起身來,走到窗子前,揹著身子,憂心忡忡道,看來,天子對北山還是不放心。這般騰籠換鳥,只怕還有別的目的。這昏君若真昏聵,當年又怎會從那麼多親王中殺出一條血路,問鼎大寶。為今之計,你要讓催促大魔王早日回北山,有他這個侯爺坐鎮北山,遠比那守關大將羅達要強太多。畢竟,老王爺的虎威還在。若他在江南耽擱太長,而你又抽不開身,那麼北山必然會形同虛設,到時候只怕北山道,周邊諸郡的官吏也會出現變動。那麼,老王爺的死,便萬分不值得。
秦風嘆息道,大魔王這小子,也是命運多舛。沒想到,那妙空神尼竟然是北山王府的世子妃。
鳳絕仇皺著眉頭,顯然也不看好秦風執掌江南道巡按府。在她看來,秦風太過年輕。如此年輕,僅憑軍功便躋身朝堂二品大員,萬萬不是什麼好事情。在她的記憶裡,即便是當年的越國,也萬萬沒有這般年輕的二品大員。即便是秦風的前世,冷千山當年才情絕絕,也不過才四品而已。朝堂遠不是沙場可比,沙場之上大都靠勇猛制勝,而她前世經歷了太多的宮鬥,也看過太多朝堂上的紛紛擾擾,那些朝堂大員哪一個不是老謀深算,哪一個不是刀口舔血中生死一線,以秦風這般年紀,他哪裡又經歷過那般的朝堂風雨。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單單這朝堂上下的怪異,就足以說明問題。所謂捧得越高,死得越快,棒殺從來都是朝堂權謀的一貫手段。
秦風入駐這巡按府,已有好幾日了。這幾日,雖然秦風沒有拜訪任何人,但也沒有一位官吏前來遞交名刺,來拜見他這位二品大員。按理說,秦風作為朝堂之上的新貴,又執掌如此權重的巡按府衙,江南上千名大小官吏向來最為講究趨炎附勢,換做是其他人,只怕這府衙的門檻都被人踩踏了。便是那些秀才、舉人、士子也該尋思著打著各種幌子,前來熱絡一番,給秦風留個好印象。更不用說那些本就與官場糾葛不斷的皇商、豪紳,也早該前來拜會他這個官老爺了。可偏偏,偌大的巡按府衙,門可羅雀。就連一街之隔的寧安郡府,也不過按照朝堂的要求,置辦好這座府衙之後,便未再登門拜會。
反倒是,太師葉鳳坡和貴妃葉飛白,以他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葉家女婿,三天兩頭派人來噓寒問暖一番。弄得秦風時不時地想起葉三娘,心中苦恨難當,索性找來了一名江南畫師,憑著印象畫了一幅豐盈富態的葉三孃的畫像,懸掛在床榻之上。天殘和鳳絕仇每每看到那床榻之上的畫像,渾身便不得勁,這幾日平白無故讓秦風守了不少的空房。
公孫明月見秦風心中還是記掛著葉三孃的,索性便關了那座小酒館,搬進了巡按府中,以準丈母孃的身份,操持起這巡按府衙裡裡外外的事情。也多虧她曾經在官場縱橫多年,一應的體例規矩,大都信手拈來。只等秦風從北山衛抽調來的人馬到位,他這巡按府衙便鳴鑼開張。
這期間,閒來無事的秦風又去了一趟明月寺。站在那棵百年菩提樹下,看著那菩提花依舊還開得那麼盛,又是一番醉酒灑淚,與葉三娘說上了好多貼心的話。待問清寺內的尼姑,才知道燕念紅為了大魔王已然還俗,妙空神尼離寺出走,而大魔王跟著燕念紅似乎也離開了江南,追著妙空神尼,走上了迴歸北山的路。
秦風皺著眉頭,低聲罵道,這小子,總算是想通了。心裡卻想著,若當真以公孫明月所說,那這番回北山恐怕波瀾不小。心中又暗自慶幸,沒有把雲豹、花豹和金錢豹留在自己身邊。虧得自己機靈,把這老王爺的老底子早早趁著偷運桃花寶藏,將他們攆了回去。如今,收服了曹山這個狗腿子,加上天下會江南舵如今還在魏言和郎青的掌控之中,他在這江南之地,倒也不至於捉襟見肘。
那日在風月樓,他與道君皇帝一番討價還價,用之前天殘謄抄的《道德經》,換來道君皇帝對桃花寶藏的拱手相送。這天子似乎銅錢之貨,全然沒有打上眼。一門心思,全都在那《道德經》上。可見其修仙問道之心,極為執著。他原本還捨不得。畢竟這是阿母的東西。可天殘卻說,《道德經》從古至今,有太多的版本。羅一刀拿走的那部《道德經》,也不過是主人臨時起意,而謄抄的。其實原版不叫《道德經》,而叫《老子五千言》,與主人謄抄的版本很多地方大不相同,甚至是背道而馳、大相徑庭。單單第四十一章提到的“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纇;上德若谷;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真若渝;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唯道,善貸且成。”中的“大器晚成”在主人的帛書本中,卻是“大器免成”,一字之差,謬以千里。
秦風不解道,這不是害人麼?阿母為何要這般幹?
天殘嘲諷道,這《道德經》本就不該出現這個世道,若人不覬覦,又怎會害人?況且這之中暗藏的玄機,就連主人都還未全部參透。這些庸人又怎會參得透?得到這東西,不過是庸人自擾,徒添煩惱而已。主人當年之所以願意交給李桃言,其實是有意點撥於她,沒想到反而害了她。
秦風依舊憂心道,若版本不對,只怕會害人不淺吧。就連大魔王恐怕也會出岔子吧。
天殘嘿嘿一笑道,所謂一氣化三清,自古佛道本就是一家。他如今半善半惡,說不定陰差陽錯,反而能夠從中悟出幾分道行出來。而且他有那妙空神尼在側,出不了什麼大問題。北山王府的這個世子妃,哪裡是那般簡單的。否則,老王爺當年又怎會放她輕易離開。
秦風皺眉道,難不成這天子求仙問道,也跟阿母有關係?
天殘頓時沉默不語,良久方才唏噓道,主人的事情,我們當奴僕的又哪裡看的明白。你只需知道,萬萬不要丟失了那刻刀。這中間的大機緣,跟你今後大有關聯。若你能悟透其中的一爪一鱗,或許便能猜得主人的心思。
很快,她又恨鐵不成鋼道,你這木頭腦袋,怎得如此不開竅呢。這刻刀你都拿得了多久了,還未參透半分。
秦風只得苦笑道,這分明就是一把刀啊,哪裡你說的什麼金手指。若當真是什麼金手指,我大哥又怎會輕易給我?
天殘白了他一眼道,他若知道這是金手指,又怎會給你。
秦風頓時啞口無言。若當真這東西,如天殘所說的那般驚人。只怕他也捨不得吧。
秦風看著那棵菩提樹,不斷地唏噓道,若不是遇上我,錯愛上我,她如此年紀又怎會死。如今人成了樹,樹卻不再是人。
鳳絕仇見他對葉三娘念念不忘,心中頗多感慨,趁著天殘不注意,找來寺內的尼姑,在菩提樹下挖了一棵嫩苗,包裹著偷偷地帶回巡按府,栽在秦風的院子裡。待秦風注意到院子裡多了一株菩提樹,很是詫異。她卻捂著嘴,偷笑道,與其看那渾然不著調的畫師,畫的那般醜八怪,還不如睹物思人,讓她活在這院子裡,心裡更痛快幾分。
天殘吃味道,只怕你也想當這麼一棵菩提樹吧。
鳳絕仇揶揄道,我已經是過了一世的人,當一棵菩提樹又何妨。反倒是你,明明眼睛是瞎的,醋勁比我還大。何苦這般跟一個死去的紅顏知己較真呢。活在當下不好嗎?
天殘氣惱地要給她一巴掌,卻被她一下子躲開,藏在秦風的背後,怯生生道,你當我不知道,你哪裡是嫉恨葉三娘,你分明是嫉恨那京都的大房。
天殘氣得跺腳道,狗屁,老孃才是大房。她不過是個小丫鬟。
秦風最怕這兩個女人,爭風吃醋,頓時滿腦子叫苦不已。明明誰都看不上誰,可偏偏在對待他的態度上,又詭異的亦步亦趨,端是不給秦風一點刻意親近的機會。
公孫明月對冷冰冰的天殘,並不是很感冒。這天底下,以她這種老江湖,什麼人沒有見過,獨獨對天殘和地缺這一對殘廢的隨身侍衛看不明白。這兩人與秦風看似主僕,又不是主僕,尤其是這天殘不但性子冷,而且話裡話外都藏著話。
公孫明月對寧安府衙找來的府衙和大小管事,顯然是信不過。雖然這些人的身份都很清白,看不出任何破綻。可越是這般,她心裡越是不放心。私底下能辭退的,便打發的銅錢銀兩,給偷偷地遣散回去。不能辭退的,也讓寧安府自個把人接回去。
寧安郡府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遭。當即也沒有二話,讓接走立馬就接走,但卻沒有輕易遣散,而是悉數給太師葉鳳坡送過去。氣得葉鳳坡,好一陣大發雷霆,將這些人毒打了一頓,紛紛攆出府去。
葉鳳坡和葉飛白兄妹倆,萬萬沒有料到,他們的娘,竟然成了巡按府的主事人。幾次三番,前來巡按府拜見公孫明月,卻都被公孫明月閉門不見,還放出話去,若再登門定然打斷他倆的狗腿。
巡按府衙的動靜,很快引起了寧安郡府的注意。雖然這些日子,這些老奸巨猾的老傢伙各自藏身府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大都坐臥不安。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們之所以如此按兵不動,其實大都在坐臥觀望,擔心秦風的第一把火燒在他們的身上,從他們的身上開刀。同時,他們也極為忌憚江自流。這老傢伙雖然是個笑面虎,但卻從來做事狠辣,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再加之,江南一霸的葉府,又與秦風頗多瓜葛。而且秦風這個嫩頭青,也遠不是他們之前認為的那般莽撞,與過去御史臺出來的欽差大人,一來便殺氣騰騰,迫不及待地大開殺戒,迥然不同。這小子自從來了寧安,從不拜會任何人,就連寧安有名的煙花勾欄之地聽雨巷,也都未曾去過。所謂不動則已,一動驚人,誰也猜不透他這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時局不明,猶如霧裡看花,故而誰也不敢輕易招惹秦風。
天亮之後,寧安郡府的知府程千里託人送來了名刺,邀請秦風攜女眷出席一年一度的寧安春社鬥詩大賽。
曲水流觴,乃是江南傳續多年的盛事,也萬千江南才子出人頭地的機會。秦風作為新任江南道的巡按大人,於情於理,程千里這個東道主,萬不敢再怠慢。
公孫明月拿著名刺,輕笑著對秦風說道,曲水流觴,寧安乎?
她一語雙關,秦風見天殘和地缺一臉的凝重,輕呼道,這恐怕不能再躲了。
鳳絕世則嬉笑道,不過是一堆文人酸儒,怕他做啥。夫君前世,可是鼎鼎大名的才子。這點道行還是有的吧。
秦風頓時腦袋嗡嗡作響,一頭腦疼。心裡暗自發憷,耍刀容易,做詩難啊。可又一想到他如今的地位,只得硬著頭皮道,馬馬虎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