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龍船乘風起殺機如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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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靜悄悄地來,卻大張旗鼓地走。

大雨傾瀉之後,又是婆娑迷離的小雨,淅淅瀝瀝的雨霧之中,一行的行轅從風月樓,浩浩蕩蕩地出發。天機衛的高頭大馬,白衣披甲,明晃晃的長槍刀劍與殺氣騰騰的雄霸之氣,震動著大地山川,江南萬民匍匐在大街的兩旁,連頭也不敢抬一下。

街面上被馬蹄濺起的雨水,嘩啦嘩啦的聲響,濺到一張張白皙的臉上,看不出是苦還是悲。待遮天蔽日的華蓋與龍旗擦身而過,不少婦女慌亂地一把捂住自己小孩的嘴,生怕一不小心驚動了那十六匹汗血寶馬拖曳的龍床大轎,免得平白惹上這殺頭之罪。待看見風光無限的葉貴妃,撩起簾子,露出那張白皙誘人的臉頰,唏噓之間,不少紈絝子弟又暗自可惜,未曾謀上一面。

龍床大轎之後,當頭的葉鳳坡穿著一身紫紅色的太師官袍,騎在一匹黃驃馬,與同樣策馬而行的禮部尚書葉青山,不時地抬起手與沿途相熟的官員拱手告別。話自然是不及天上的細雨多,但言語之間,葉鳳坡的氣勢卻比一臉似笑非笑的葉青山瀟灑得太多,一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京都再見!”。頓時,讓不少戰戰兢兢的江南官員老淚橫流,又強作笑臉,拱手垂頭道,“太師,一路珍重!”

待浩浩蕩蕩的行轅來到江邊,高大如山峰般壯闊的巨大龍船,萬千赤膊上陣的縴夫,在皮包骨的病態之中,各自臉色一凜,紛紛低頭垂眉不敢直視,天子的龍顏。船上的數千名護龍將士,跪拜一地。

幾聲龍鞭揮動,龍船大轎停在船頭,威風凜凜的天子頭戴冠冕,身穿五爪龍袍,在貴妃葉飛白的攙扶下走下大轎,待登上龍船。天子卻突地朝著遠遠騎著大黑馬的秦風招了招手,掌印太監連忙高唱,“宣,江南道巡按秦風覲見!”

在眾人驚愕之中,秦風連忙翻身滾下馬來,快步幾步,走上前去。在殿前侍衛的帶領下,一眾御前侍衛連忙讓出一條路來,踩著鋪滿一地的龍毯,來到天子面前,正待拱手半跪,卻只見天子推開身邊的葉飛白,徑直來到秦風的面前,重重地一把拍在他的肩頭上,朗聲笑道,風愛卿免禮,你我君臣一場,無須多禮!

見秦風一臉的驚愕,天子秦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人說江南好,最憶是江南。朕此番巡遊江南,尤愛那一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無為而有以為。”臨別之際,朕也將這句話囑託給你,望你好自為之!

又見秦風一臉的惶恐,似乎不明所以。秦壽似乎更加高興,側身在他耳邊低聲幾句道,動作太慢了,你的刀飛的時間有點長啊!

未等秦風反應過來,天子猛地一轉身,朝著掌印太監道,起駕,回京都!眾卿望自珍重!掌印太監又連忙高唱:起駕!

待秦風抬起頭來,卻只見葉飛白微微朝著他一笑,目光之中多了幾分哀怨和不捨。抿嘴之間,連忙一把攙扶著天子,登上了龍船。江南各大官員,在江自流和顏朝令的帶領下,慌忙跪倒下去,黑壓壓一片,連連拱手磕頭道,臣等恭送,陛下!

群臣萬民之中,獨有秦風錯愕地望著那登上龍船的天子,半天說不出話來。心裡卻暗自發憷:看來,他確實喜歡那部《道德經》。可他明明告誡我,大丈夫要立身敦厚,不居於澆薄;存心樸實,不居於虛華。卻又警告我動作太慢。很快,他又打了激靈,心想著,是啊,殺一個葉光又怎能讓他滿意。我的刀,是又該殺人見血了。

不多一會兒,葉鳳坡與葉青山也走到了秦風的面前。葉鳳坡吃味道,姑爺,世人都說老夫是天底下第一大紅人,此番這名頭只怕要落在你的身上了啊!不等秦風搭話,他又意有所指道,這寵臣可不好當啊!是不葉大人?

葉青山呵呵一笑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都是為陛下辦事的,哪有那麼多的親疏之分。風將軍少年英雄,也不需要這般的名頭!天下人的眼睛也都是雪亮的。

葉鳳坡當即皺眉,一擺官袍道,你這個老滑頭。

跟著他又朝著秦風唏噓道,我和飛白走了之後,三娘便拜託給你了。她這人生性孤獨,你可不要忘了多去看看她!

秦風見他隻字不提葉光和葉府的事情,頓時鬆了一口氣道,太師儘管放心,本將自然不會忘記三娘!

“那便好啊!”說罷,葉鳳坡也重重地拍了拍秦風的肩膀,這才悻悻地登上船去。

待葉鳳坡也上了船,葉青山則朝他眨了眨眼睛,拱手之間,突地朝著秦風的長袖裡塞了一個東西,低聲道,走了。

秦風捏著手裡的東西,連忙點了點頭,輕聲道,保重!

片刻間,華蓋和龍騎也隨著天機衛登上了龍船。船工起錨,鼓聲雷動,浩浩蕩蕩的龍船,浩浩蕩蕩地駛向北方。

幾個時辰之後,恩情雨露,天晴雲收,待聞訊而來的江南百姓悉數散去。江自流與顏朝令這才帶著一幫江南官吏走到秦風面前。眾人見秦風面色沉靜,全無半點寵臣的歡喜,不由得心頭一凜,這人當真是不可小覷。若是換做是他人,天子這般在眾目睽睽之下,倍加恩寵,只怕這翹尾巴已經翹得比天高了。官場沉浮,向來講究察言觀色,最忌看走眼,悔之莫及。天子對秦風的態度,讓原本就已經心生惶恐的他們,更加地覺得不可思議。

遍觀歷朝歷代,像秦風這樣的異數,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不但以弱冠之年,身居高位,連滿朝的親王和郡王也萬萬不及其一爪一鱗,而且天子似乎還格外高看一眼。彳亍之間,又一想到那堂堂的江南衛司馬都護葉光,被這人說殺便殺,毫無半點的葉府情面,而且堂堂的太師葉鳳坡非但沒有責難,反而還笑臉相迎,這讓他們不得不心生猜忌,難不成這小子是天子的私生子?一想到當今天子只有太子一個子嗣,這種猜忌更為可信。

倘若秦風當真是天子的私生子,那麼這江南還有誰敢跟他扳手腕?只怕到時候,不單單是天子,即便是太子也都得明裡暗裡幫襯於他。因為太子向來仁德,斷不會做出殺弟誅心這般有悖人倫,而被天下人所咒罵。

眾人遲疑之間,各自打了個寒戰,江南危矣。更有不少人暗地裡打起了退堂鼓,恨不得馬上遞上請罪書,讓其網開一面。

江自流與顏朝令苦笑了一番,走到秦風的面前,拱手道,風將軍,你我同朝為官,不如移步茶敘一番如何?

秦風笑著打量著短短几日之間,更加蒼老萬分的顏朝令道,顏大人,如今開禁了?

顏朝令只得搖頭嘆息道,老話說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老夫垂垂老矣,好書抄上了千言,老師的話雖有所悟,卻萬萬不及風大人那般震耳發聵。

江自流笑道,風將軍,你是不知道這段時間學宮的學子們,閉門思過,一改往日的風氣,已非往日。江南也還是有血性的。

秦風也聽說了這學宮閉門思過,江南的學子投筆從戎者,舉不勝數。就連江南衛那些紈絝子弟,也少了幾分懈怠,多了幾分兇悍。他殺了葉光,反倒是讓江南衛的那些將軍們少了太多的牽絆,藉機騰出手來,狠狠地整治了一番軍紀。單單幾日之間,江南衛便殺掉了數十人。而這些人大都出身江南豪門,卻沒有一個豪門敢上門叫屈。

來到望江樓前,秦風不由地想起那日與葉三娘在這樓上不期而遇,重遊故地,物是人非,不由得悲上心來。江自流和顏朝令見他神色悲切,心頭各自唏噓道,葉家生了個好女兒啊。待登上樓來,葉家的管家見秦風帶著一幫江南的權臣,連忙迎了上來,“姑爺,您來了,快到樓上請!”

與葉鳳坡的一聲姑爺不同,秦風反倒是覺得分外親切,微微點了點頭道,這番便有我秦風做東吧!江自流與顏朝令自然不需跟他多爭,欣然笑道,這是葉三孃的地盤,自然是聽你這個主人家的。

見他倆全然也不提葉府,只提葉三娘,秦風也暗自服氣,這些人都是慣於朝堂的人精。知道他對葉府並無好感,也都投其所好。待管家擺上新茶,秦風愕然道,望江樓何時也有了煙柳曲?

管家躬身答道,這都是三小姐生前安排好了的。她說姑爺出身北山,自然是喜歡北山的好酒好茶。江南的再好,哪裡有北山的味道。跟著管家又惋惜的垂淚道,可惜三小姐紅顏薄命,走得太早了。

秦風拿起茶來,見這煙柳曲被北山的千年寒木裝著,裡面擺放著兩隻寒玉做成的罐子,全然按照當初他那般說教的所儲存,心頭更是哽咽的厲害。三娘別看是個江湖人,但這心思卻全都用在了他的身上。秦風擺了擺手,讓管家退下去,避退小二,這才拿起茶來,學著當初葉三孃的樣子,一番溫壺、洗茶、沖泡,待一番功夫下來,江自流甚為感嘆道,誰說北山粗鄙,單單風將軍這手茶藝功夫,連江南也不多讓。

顏朝令聞著茶香,品著香茗,也唏噓道,好用心用情的人兒,單單這泡茶的茶水,也多半來自北山的寒泉吧。入口寒徹又暖意洋洋,竟有冰火相濟的快感。

秦風垂頭道,三娘做事向來是很用心的。

江自流擺弄著手中的客人杯,見是十二花神杯,更為讚歎地連連點頭,好茶,好杯,好功夫,好情懷!

秦風搖搖頭道,睹目思人而已,讓兩位大人笑話了。

江自流和顏朝令連忙正色道,官場之上向來薄涼,人生得一知己何其有幸!即便是仙鶴遠去,也當時江南的一段佳話。

一番寒暄之後,見秦風拿著一把刻刀,雕起了葉三孃的雕像。

江自流朝著顏朝令暗自使了使眼色,顏朝令卻不動聲色地嘖嘖讚歎道,風將軍這刀功不但殺人厲害,這雕刻的手藝也是巧奪天工。秦風吹去手中的木屑,沉默不語。面對這樣的兩個人精,他信公孫明月的話,少說多看多聽,少表態少發言。故而,他不鹹不淡地雕刻葉三孃的雕像,或許是心有所思,再無旁騖。原本困擾在他手中的細微之處,反倒是迎刃而解,葉三孃的一顰一笑在這望江樓上如刻在他腦海中般,幾刀刻下去竟然勝過往日。

江自流內心只得尷尬地罵了一聲老狐狸。當即打著哈哈道,此番江南的事情,你是如何打算的?

秦風皺著眉頭,沉思了片刻,輕噓了一口氣道,江大人覺得我該怎麼做?

江自流頓時老臉一紅,又暗罵了一聲小滑頭。但江南事大,他也不敢再輕易推脫,只得厚著臉皮道,如今江南衛群龍無首,不知陛下可以安排?

秦風放下手中的刻刀,瞅著栩栩如生的葉三娘道,江大人主政江南,這種事情陛下又怎會這般交代於我。大人若要問只怕只能去問兵部。我不過是巡察之權,又怎會越俎代庖。

顏朝令見他一臉的老成,也只得打著哈哈道,是啊,是啊,風將軍說得沒錯。江大人自當奏報兵部,請兵部定奪。

江自流見顏朝令片刻間便轉變的立場,心中大恨,可卻有苦難言。端起茶水,手中如萬千巨石壓手,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如實說道,江南衛這番整飭,老夫和顏大人是大力支援的。葉光這人確實膽大妄為。老夫也是負有失察之責的。

顏朝令也汗顏道,老夫也有責任。江南學風不正,老夫難辭其咎。

說罷,當即從衣襟中掏出一張認罪書,遞給秦風道,這是老夫的認罪書,請風大人過目。江自流也臉色一擰,也將認罪書遞了過去。

秦風臉色一寒道,倆位大人,我秦風可沒有讓倆人寫這樣的東西。大秦也向來沒有這樣的規矩。兩位若有罪,也該向吏部陳訴才是。

江自流見他推脫,心虛道,陛下不是說了,江南巡察之事,皆由風大人秉綱獨斷!

三人正各懷心思,一臉的古怪。樓下突地傳來一陣喧鬧之聲,跟著就見一名江南衛的將軍急色匆匆地跑了上來,待見到江自流和顏朝令不由地一愣,片刻遲疑之後,快步走到秦風面前,低聲了幾句。

嚇得秦風當即變了臉色,連忙將手中的木雕揣在懷裡,急忙對江自流和顏朝令道,快,兩位大人趕緊走!陛下出事了!

江自流和顏朝令頓時坐立不穩,臉色蒼白,渾身大汗淋漓,急得連連跺腳道,怎麼會,怎麼會!陛下怎會出事!

見秦風如風一般地竄出瞭望江樓,倆人不約而同地搶回認罪書,也跟著急色匆匆地衝下了樓去。

而彼時,江南怒江之上,烽煙四起,喊殺聲一片。偌大的江面之上,綿延上數十里的龍船燃著熊熊火光,不少傾倒在江中。

天機衛與江南衛的將軍與兵卒,慌作一團。從兩旁江岸的密林之中,不少的火箭如蝗一般殺來。而在江中更有不少的水鬼,戳破了厚實的龍船龍骨,血色大江,極為慘烈。

聞訊而來的秦風等人,趕到江邊,卻苦無良策。無奈之下,秦風只得率先帶著天殘、地缺等人朝著那江岸兩旁的密林殺去。而江自流則跺腳之間,傳令江南衛的水軍,迅速襲殺江中的水鬼。

“完了,完了!此番若陛下出事,我等哪有命在!”顏朝令自問這麼多年坐懷不亂,此刻已然失去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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