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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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清晨六點半,天剛破曉。

隆冬時節,天才矇矇亮,白茫茫的晨霧籠罩著靜謐的小村莊。

隨著冷冽北風到來的,是名身材高瘦,穿著黑色西裝、戴灰色紳士帽的男子。

他親送一封公文信函到楊家,並向來應門的張芷敬禮致哀。

張芷看著送信者,神色又悲又懼:這個人很面熟,是不是阿正局裡的同事?她一手撫著胸口,一手遲疑地接過了信。

那名男子也注意到她詢問的眼神,但他並沒有因此表明身份或做任何解釋,只是跟著將頭上那頂灰色紳士帽遞給她。

張芷有點詫異,但仍將它接過來。

定眼仔細一瞧,赫然發現這頂居然是丈夫的帽子!為什麼會在他手裡?難道阿正真的…越想神情就越是驚恐,她幾乎是用懇求的眼神看著這名黑衣男子,盼他能給個答案。

“別去。”對方終於開口。

他突然面無表情地迸出這句,張芷一時半刻難以領會這兩字的涵義,也不知道對方究竟是敵是友,抱持著什麼心態對自己這樣說。

她當然知道事有蹊蹺。

但如今,情況似乎演變成,沒有人可以信,她也不再是安全的了。

黑衣男子說完,便轉身快步離開。

很快就消失在田埂的盡頭。

從他到來至離開,中間也許不過幾分鐘左右的時間,卻帶給張芷無窮的疑問。

以狐疑的目光送他遠去的張芷,這才收回視線,聚焦到手上這封信。

上頭註明的是限時掛號,貼著郵票、蓋著郵戳的印。

她想,寄件單位原欲將這封公文透過郵局,送達寄件人家裡的。

卻不知為何,被這名黑衣男子攔截了。

不知目的是否是為了順道送丈夫的帽子,抑或是要找機會親口告訴她“別去”二字。

她抽出信封袋裡的紙張,顫抖地將之攤開。

那是封處決通知書。內文是封制式的表格。斗大的字型率先進入眼簾:罪名:通匪叛國。

除了罪狀欄言之鑿鑿的詳述具體犯罪情狀,判決欄與懲處欄也洋洋灑灑的載明,如何依《懲治叛亂條例》立即拘捕、審訊,以及處刑。

最令她感到駭然、難以承受的,是那一小張丈夫遭槍斃後,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黑白照片!

阿正真的…阿正真的…張芷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倚著門框,癱坐在門坎上。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面對事實了。

她既震驚又茫然無措。

眨了眨泛紅的眼,又深呼吸了幾次,才勉力穩住自己。

她定了定神,才將信紙翻過來,繼續讀著字行。

公文的背面告知,家屬須儘速於時限內至殯儀館辦理後事,否則一律強制火化,與同批無人認領屍首一同擇時、擇地安葬。

現在她總算意會過來,方才那名黑衣男子的話中意了;他是要他們別去領屍。

他的警告是多餘的。

即便張芷想,恐怕也去不得了。

婆婆自昨晚聽聞此噩耗後,便哭得心力交瘁,臥床不起。

公公更是抵死不願認楊正為楊家人,更是老早表明了不準大家為他收屍。

張芷一想到丈夫因莫須有的罪名被槍斃,而身為妻子的她卻連殮葬、送他最後一程都沒辦法做到,不禁又是一陣悲從中來。

遭逢如此鉅變,她連一滴眼淚都沒流下。

一方面是恐懼、憂心與疑惑遠勝過哀痛的情緒,一方面是張芷為了楊家的未來思緒萬千。

她不斷地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堅強!她不能如公婆一樣喪志、倒下。

她還得工作、得賺錢、得奉養公婆、得守護玄白,還有腹中兩個月的恆白。

她得替阿正扛起一個家;她還揹負著丈夫交代的任務沒完成。

這條路,即便傷悲、黯然,她也必須繼續走下去!昨夜播報那則全島關注的陳府滅門案,引起廣大聽眾的注意與熱議。

大城小鎮中,刊登此案偵查結果的早報甫出,架上便立時銷售一空。

而楊家所處的農村裡,因公家單位派送,而唯一能取得報紙的里長家,一大早就給鄰居們吵得沸沸揚揚、擠得水洩不通。

大家都想知道今天報紙上,是否有關於陳府斷頭案的緝兇詳情;更好奇陳家龐大的家族產業和財產又將由誰繼承。

里長昨夜早早就入睡,根本沒聽到廣播。

對於大家異常激動的舉止,感到莫名其妙。

脾性向來是好好先生的他,被大夥頻頻催促著,只好暫時將香噴噴的地瓜稀飯和餓得咕嚕叫的肚子擱在一旁,攤開報紙,準備為識字不多的鄉親們讀報。

這不看還好,一看不得了!報上的頭條正是陳府滅門案!里長快速地掃過報導,急得跳腳,直喊:“壞了、壞了!”他當下也顧不得在場各位鄉親,奔到門口,騎上腳踏車便往楊家衝,想去問個明白。

在場的人早已被滿滿的好奇搔得心癢難耐,怎肯這麼輕易罷休。

遂也跟著騎腳踏車或是邁開兩條腿在里長身後追。

里長到了楊家門口,見應門的是張芷,便趕忙將手上的報紙遞給她看。

禾彎村裡的里民都知道,在報社工作的她,是那時代少數的高知識分子,更是罕見有文化的女流之輩。

一夜沒闔眼的她,臉色蒼白,眼窩發黑。

即便憔悴、哀痛,為了多瞭解一分關於丈夫的事,仍逞強地將報導仔細地看過一遍。

只可惜,內容除了鉅細靡遺地描述陳若梅受審訊和槍斃的過程以外,對於楊正和孫無忌的報導篇幅,反而比她稍早收到的那封處決書內容還簡略許多,僅兩、三行字草草帶過。

而後頭趕上的鄰居們,自然也是知道她的背景,紛紛要她讀給大家聽。

這對張芷來說,無疑是二度傷害。

是以,她默不出聲地將報紙還給里長。

後者接過報紙,正要捲成一卷挾在腋下,就被幾個熟稔的人給搶走。

他們將報紙攤開一看,都被頭條上印著的那張照片給嚇了一大跳。

那是陳若梅處決後的死狀。

她陰森邪魅的笑容,看了令人頭皮直髮麻。

大家看過之後,此起彼落地喊著相貌嚇人、歹毒、晦氣,等等的形容。

但人性是矛盾的。

被這張聳動的照片嚇得半死的同時,那股好奇心卻被吊得更高了。

在場幾個人同聲央求里長趕緊念報導給大夥聽。

同時間,幾位路過的鄰居也禁不住好奇,跑過來湊熱鬧。

很快地,楊家門口就聚集了一小眾人,眼巴巴地盯著里長的臉瞧。

里長挨不住大家的拜託,又不好當著張芷的面說楊家的不是,只好在他們家門口唸起報紙內容,但刻意略過文末楊正與孫無忌叛國槍決那段。

“咦,不對啊,里長伯,”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搔了搔頭,“怎麼沒有昨晚楊正通匪的新聞啊!出了這麼大的事,報上都沒提到嗎?”

“就是說啊!那你沒事跑來這幹嘛啊?”一位五、六十歲的大嬸怨道。

“害我剛才追得氣差點喘不過來!”

“你們在說什麼啊?”

晚來湊熱鬧的老人家,探頭探腦地問道。

“還不就他們家那個當檢察官的兒子和那個孫什麼的警察通匪被槍斃了嗎!”大嬸不耐煩地說。

此話一出,舉眾譁然。

剛才沒搞清楚的人,這下也全聽明白了!

“楊太太,”里長憂心忡忡,一手背重重拍著另一手心幾下,對張芷道,“楊先生他…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在場幾位鄰居昨夜也有聽到中央電臺廣播,也跟著追問:“就是說啊!怎麼回事,你倒是說啊你!”

“當然不是真的!阿正怎麼可能會叛國呢!”張芷鎖眉,委屈地說。樣子很是悽楚。

里長可說是村裡少數有見識、有歷練的明眼人。

就算不知來龍去脈,又怎能不懂箇中道理呢?

他清楚當時政局和社會皆還紛亂擾攘。

而在這動盪不安的時局之中,因構陷的罪名被捕入獄、被槍斃的人還少嗎?

這幾年,城鎮裡大多人心惶惶,但禾彎村這,畢竟是鄉下地方,村民不是耕田、砍柴、採藥的,就是海邊捕魚、拾點海菜謀生。

誰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居民們個個思想單純、生活純樸,哪懂外界那些鬥爭和清算。

里長瞧見張芷眼裡那份倔強與不甘,擔心她惹禍上身,於是將在場這群村民打發走後,特別語重心長地對她說:“楊太太,真相如何,咱們是永遠都不得而知了。都別再想啦!好好照顧你公婆和孩子才是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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