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夜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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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誓以至誠,”孫無忌固執地念著,“恪遵…國家法令…”聽到他背誦起警察就職誓詞,楊正不禁悲從中來,倏地激動的紅了眼眶。

“別再說了!”楊正的聲音與沾滿鮮血的手同樣在顫抖。

他確信這其中必有黑幕,卻沒料到這股勢力行徑會如此乖張狠戾:在他們眼皮底下驅使李忠服毒自盡;又強行將陳若梅押赴處決,作為幕後主使人的代罪羔羊。

他更沒想到,連試圖阻攔的高階警務人員—孫無忌也會慘遭毒手。

孫無忌的臉頰與脖子都爆起青筋,像是用盡了全力:“盡…盡忠職守,報…效…國…國家…”尚未說完自己的信念,便斷了氣,撒下雙手,不再動彈。

滿腔的熱血不再沸騰。

那雙曾經如此生氣蓬勃、威武懾人的眼神,如今只是木然的看著遠方。

“無忌!”楊正激動地搖晃他肩膀,想將他叫醒:“孫無忌啊!”無忌執法多年,一直是位以性命拼博、追尋真理的警察;更是一名行得起、坐得正的堂堂男子漢。

楊正眼看自己多年患難與共的兄弟,如今卻不得善終,便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不禁悲憤地喊道:“這還有正義嗎!還有天理嗎!”他還來不及自哀慟之中抽離,陳若梅的厲聲尖叫便將他的思緒全部扯了回來。

“啊—”她扯著喉嚨哀嚎著,聲音早已叫到沙啞。

“冤枉啊!我沒殺人!我是無辜的!”

楊正抬頭看向陳若梅。

此時被銬上手銬、腳鐐的她,被兩名高壯、面色冷峻的法警架到戶外刑場的土丘上,不死心地拼命掙扎、嚎叫。

像是打進了棉絮裡,通通消了力似的,不論她再怎麼奮力擊打、拉扯那兩名男子,他們就是不痛不癢、紋風不動。

那兩位男人雖穿著法警的制服,臉孔卻很陌生,辦案經驗豐富的楊正從沒看過他們。

同時,楊正也注意到,刑場邊的側門外,已經有輛葬儀社的黑色麵包車在等待著。

又一聲槍響,楊正在聽到的同時,胸口感到一陣冰霜般的寒涼。

很快地,肺部像是被火把捅穿一般,變得刺痛又灼熱,令他痛得喘不過氣。

陳若梅的尖叫聲迴盪在刑場之中,聲音既凌厲又悲涼。

楊正面朝刑場的土丘,倒在孫無忌的軀體之上。

臨死前的最後畫面,是她渾身遭鞭笞的如同浴血般的斑斑傷痕和披頭凌亂的長髮。

那蒼白的面容,因對著自己悲鳴而顯得扭曲。

原本陳若梅以為小環也會被屈打成招,這下事實證明她多慮了。

當她被押上車、送到刑場,親眼目睹兩個負責偵調陳家斷頭血案的承辦人被如此冷酷地槍決,便登時萬念俱灰。

都死了…沒有人可以救我了…她絕望地想。

她止住了聲,不再哀叫,也不再掙扎。

法警先是解開她的手銬,再發力踢向她的雙膝後方,她吃痛跪了下來,任由他們以繩索將雙手、雙腳綁縛於背後。

陳若梅望著楊正與孫無忌的屍體,心中的驚慌、無助、委屈,在一瞬間轉成了劇烈而純粹的憤怒。

“真不甘心…”她小聲說道,“我不甘心…”

她仰起頭,怨恨的眼神直勾勾地瞪著對準她的槍口,眨也不眨,眼裡盡是狂亂與炙熱。

“我會回來的!到時候,你們誰也躲不了!”她嘴角扯出一絲惡毒的笑意,散發著陰森的寒氣。

“等著我…”今夜的第三聲槍響,與遠處隨之傳來的狗叫聲,接連劃破寂靜。

土丘上的長髮女子向右邊倒臥下來。

其杏眼圓睜、七孔流血,面目極為猙獰、駭人。

鮮血很快便染紅她的胸襟,將那塊土地再次繪成一片赭紅。

此時,夜空突然烏雲聚攏,掩星遮月,陣陣猛烈的寒風呼嘯而過。

頃刻間,刑場變得異常冷冽。

風中不時傳來若有似無的陰冷笑聲,聽得令人遍體生寒,毛骨悚然…

張芷自醫院回到家時,天色已黑。

廳堂前的曬穀場上,一個穿著胖嘟嘟棉襖的孩童,正從一位穿著旗袍、裹著毛毯、梳著髮髻的中年女子懷裡,朝另一頭身著灰色中山裝的壯年男人,使勁的邁開步伐,一顛一簸地走去。

張芷一見,原本疲倦、憂鬱的臉蛋上,立時閃出母性的光輝。

“小芷!快來看!”婆婆歡喜地喚著她。

“玄白會走路啦!”

楊玄白注意到母親,圓滾滾的雙眼馬上彎成兩弧弦月。

“媽媽!”他對其燦笑,毫不猶豫地朝她衝了過去。

就在他一個腳步沒踏穩,即將撲倒的剎那,提著大包、小包的張芷實時接住了他。

沒摔著的玄白,只是窩在張芷的懷裡,閉著眼,滿足地微笑,神情無懼。

倒是公婆二人倒抽了一口氣,為他捏把冷汗。

兒子學會走路了。

張芷見他凍得滿臉通紅也不知道冷,感到一陣驕傲又一陣心疼。

她迫不及待地想將這個喜訊告訴丈夫。

但一想到他,心裡又再度惴惴不安。

“這幾天辛苦你了。”公公對張芷說,伸手提走一大袋的用品。

“沒什麼。謝謝公公、婆婆幫忙照顧玄白。”張芷淡淡笑道。

“開玩笑!說什麼照顧、不照顧!是寶貝孫子呢!”公公揮揮手。

“就是說啊!”婆婆扶她起身。

“還沒吃飯吧?”張芷習慣性的抱起玄白,跟著公婆一同朝吃飯間走去。

婆婆回頭見狀,便也好心地將她手上提的袋子接過去。

晚飯過後,張芷哄玄白入睡,便來到客廳,如往常一般,為大家泡起舒壓安眠的枸杞菊花茶。

那個年代,沒有太多提供娛樂的媒體,也不是每戶都有電視。

大部份的人家,訊息來源不是來自報紙、鄰里廣播、街談巷語;便是仰賴收音機,聆聽電臺的即時訊息。

這不,公公正聆聽著收音機;婆婆則打著紅色毛線,打算給金孫織個帶球小帽。

“小芷啊,阿正怎麼樣啊?醫生說什麼沒有?”婆婆問道。

這問題在楊正入院之後,變成了慣例。

婆婆每天都會在飯後問起他的身體狀況。

張芷還來不及回答,就先聽到一陣字正腔圓的播報聲。

“…親愛的聽眾朋友,晚安!現在為您實時插播一則最新訊息…”

婆媳轉頭一望,原來是公公將收音機的音量調大了。

她們一聽到播報員那熟悉的低沉嗓音,就知道公公正在收聽的是中央電臺的晚間新聞。

“…震驚社會、轟動全島的陳府滅門血案,已於今日晚間七點零三分宣告全案偵結…”

雙手捧著熱茶的張芷,聞此訊便露出一抹笑容,感到十分寬慰。

心想丈夫這陣子的辛勞總算有了成果。

“殺手—李忠在警方全力追緝之下,自知難逃制裁,於稍早前畏罪自殺。而重金買兇殺人的陳若梅,落網之後當即認罪。在罪證確鑿之下,為顯法理正義、安定社會秩序,法院決議即刻行刑。而主使人陳若梅已於今日晚間八點二十七分伏法…”

“真想不到啊…居然是自家人乾的…”公公感慨地說。

“就是說啊!”婆婆哼了聲。

“誰想得到呢!”

這次,街坊鄰居都猜錯了。人家都說斷掌命硬,可如今陳若梅卻被槍決了。張芷心想。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呼籲民眾,千萬不要以身試法。同時,”播報員繼續口條清晰地說,“原承辦此案的楊正檢察官與孫無忌警官,因涉嫌通匪且拒絕配合調查,已暫時解除兩人職務。在檢調單位抽絲剝繭之下,發現兩人的確將機要資料洩漏給匪諜,通敵叛國,罪行重大。為整肅執法人員,警備總部在稍早前以叛國罪將其就地槍決,以儆效尤。我們也在此呼籲,保密防諜人人有責。各界若發現可疑人士,請務必儘快向軍警單位舉發…”

張芷手中的空茶杯剎時摔落地面,碎瓷飛濺而出,卻無人閃躲。

三人一聽到“叛國”二字,腦袋便猶如遭炮火襲擊,轟地一下瞬間一片空白。

後續的播報內容,他們幾乎都聽不進去。

就地槍決!張芷感到一陣暈眩,難以置信耳朵所聞。

公公如遭雷擊般,身子劇烈抖動,喊道:“叛國!”

他是如此吃驚,聲音都明顯破了音。

片刻之後,面無血色的婆婆才開了口:“啊!阿正、阿正啊!這不對啊!”

她張皇失措地抓著丈夫的手。

“兒子怎麼會叛國!我兒子怎麼會!”

“反了、反了!我沒有這種兒子!”公公氣的跳起來怒罵,眼眶卻也開始泛著淚。

他頓足捶胸地說:“這畜牲啊!居然幹出這種事!我怎麼會教出這種兒子!叫我怎麼跟列祖列宗交代!”

“阿正他不會的!他不會!”

婆婆握住張芷的手,眼神哀求地看著她,尋求認同。

“他不可能通匪的!”

張芷受到太大的打擊,一時半會仍說不出話,只是一動也不動的呆愣著。

“芷啊、小芷啊,你倒是說話啊!”婆婆越說越激動,搖著她的手臂,眼淚如傾盆大雨,譁然直流。

“阿正不會的,對不對!”

好不容易回神,張芷凝視著婆婆半晌,才以萬分堅定的眼神對上她的視線,緩緩點了點頭。

“絕對不會。”她輕聲說。

豈料,婆婆反而就此崩潰,痛哭失聲:“那可怎麼辦啊?人都死啦!回不來啦!”

這一切是如此真實,但張芷卻說什麼都沒辦法相信。

阿正不會死的。他也絕對不會叛國。她心裡想道。

“我不相信!”她揪緊膝上的裙布,心亂如麻。

“傻媳婦!”公公抹淚直道。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相信自己拉拔長大的兒子會叛國。

但對國家如此忠誠、熱愛的他,是如此堅信著政府的一言一句,對於官方的報導和說法毫不懷疑。

也正因如此,他萬萬不能接受兒子幹出如此的勾當。

“這中央電臺報的還能有假嗎!政府能騙人嗎!能嗎!”他痛心地說:“算我們楊家對不起你!你跟錯人啦!唉,”他又再次捶胸,“家門不幸啊!”

張芷充耳不聞,只是拍撫著哭倒在她身上的婆婆的背。

那一夜,楊家除了玄白以外,無人成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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