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木蘭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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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常沒轉過頭來看潔弟,只是一個勁地凝視排排的桌椅。

她走近以後才發現,西面的桌椅高度明顯比北面和東面都來得低,應該是給年紀相當於幼兒園小班的孩子用的。

那些桌椅不是現在普及的塑膠拼接漆鐵的桌椅,甚至不是老片中會出現的制式木頭課桌椅,而是到處拾荒來的現成板凳、舊式映像管電視機空殼、工地用的大型線圈架,或是利用撿來的廢棄物再行拼釘在一塊的桌椅,難怪看起來亂糟糟的,令人眼花撩亂。

“為什麼不可能?”她走到一顆廢棄輪胎旁,坐下稍稍歇腳。

“把這些桌椅都搬開不就好了嗎?”

“孫無忌和楊正當年來案發現場調查時,環境就已經遭到嚴重破壞。現在時隔六十年,連地磚都被挖走了,還能保留什麼跡證?”吳常冷眼看著她。

她一聽,當即低頭往地上瞧,驚道:“我以為以前的曬穀場就是這種地耶!”

“普通人家自然是如此。稍微寬裕的還會上層水泥、鋪上灰磚。陳府上下則是鋪有青鬥石地磚,就連外牆一帶也不例外。”吳常指著黑板的正下方,挑眉說道:“在特殊方位的地磚還有對應天上星斗的雕刻或者是家徽。”

她調整一下頭燈光束,聚焦到吳常所指之處,只見地板上的確還留有一塊刻有梅花的青石磚,花瓣周圍尚且妝點如意紋。

整塊地磚突起於土地之上,一旦注意到,便覺其份外顯眼。

她雙腳不住地將厚厚塵土往兩旁撥開,底下果然露出水泥地,還能見到幾道交錯的突起線痕,應是舊時地磚與地磚之間的間隙。

當下心生疑惑,便問他:“奇怪,這地磚好好的,為什麼要挖啊?”

“變賣吧。”吳常猜測道。

“天啊…”她錯愕地嘆道。

沒想到當年小環為了經營這座孤兒院,居然窮到連地磚都得刨起來賣!

“這個小環到底是哪裡有病啊!”她環顧眼前簡陋寒磣的教室,不勝唏噓地說:“都已經窮成這樣了,還開什麼孤兒院!”

吳常沒搭理她,舉起手電筒檢視著面前的黑板。

她出於好奇,又再次調整頭燈光線,光圈發散到幾乎能涵蓋黑板的八成面積。

黑板木框幾乎快散了架,板溝卻清的乾淨,沒什麼粉筆灰。

黑板左邊是五列橫排的注音符號,右邊則是簡單的拼寫練習。

像是“你好!”、“謝謝!”、“再見!”…等日常問候語。

潔弟想,單就桌椅高度和黑板內容看起來,這一區確實像是教幼兒園小班的孩子啊。

當她研究完黑板,才赫然驚覺吳常已經站在北面的黑板前研究!也不知道他人是什麼時候跑到那去的!

她起身追上前,來到吳常身邊。

這區黑板上頭充滿許多幾何圖形和數學公式,她粗略掃過一眼,主要是梯形面積的公式原理和應用。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已經是小學的教材了。

“沒想到陳若梅當年還教過陳小環數學啊。”她說。

“也未必是她教的,”吳常傾身研究著黑板上的題目,“有可能是小環識字之後自修的,或是其他聘用的老師負責教數學。”

“你怎麼知道?”吳常嘆了一口氣,回頭指了指東、西兩面的桌椅:“如果只有小環一個人教書,那還需要分三區教室嗎?”再指著他面前的黑板題目:“而且這筆跡很顯然跟剛才的黑板不同。”

“喔!”經他這麼一說,她也好奇地順著他的食指往黑板看去。

只是她怎麼看都看不出所以然,總覺得字型看起來都頗為端正,便歪著頭對他說:“有嗎?好像吧,我看不太出來耶。”

他冷冷地低頭看了她一眼,一聲不吭地站直身體,又往東面的桌椅走去。

她聳聳肩,跟在他屁股後面來到最後一張黑板面前。

這次不用他提醒,她也能看出這黑板上的字跡與前面兩位有所不同;相較之下,這上頭的詩歌看來,字型凌亂之中又帶有一絲娟秀,彷佛是在匆忙的情況下揮筆而書的。

當她的頭燈掃過黑板的片刻,吳常突然臉湊近黑板,像是快要親上去一樣。

“潔弟,”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詩,“光線聚焦到第一行。”

你明明自己也有手電筒,是不會自己照喔!她心裡納悶,但還是照做:“喔。”

此時吳常整張臉都要貼上黑板了,樣子看來有些滑稽,而且屁股還滿翹的。

可是見他神色嚴肅,她也不好意思笑出聲,只好抿嘴憋笑。

“果然啊…”吳常琢磨道,“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小環?”

“啊?”潔弟茫然地看著他。

這沒頭沒腦的,吳常為什麼突然迸出“小環”二字呢?難道他的幽魂也來湊熱鬧了?這麼一想,潔弟便四處察看,看了半天卻一無所獲。

“怎麼突然提到『小環』啊?”她看向他,邊問邊暫時將頭燈關閉,以免光線太刺眼,讓他感到不適。

“我沒看到他啊!”

吳常的指尖輕輕敲擊長詩的首行處,黑板瞬時咔咔作響。

她再次頭跟著湊上前去,開啟頭燈,看個仔細。

上頭寫著: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

不聞機杼聲,惟聞女嘆息。

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

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

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徵。

“這首『木蘭詩』怎麼了嗎?”她不明所以地問他。

“不就是一首長篇樂府詩嗎?”

木蘭詩雖稱為敘事詩,但實為中國古代北朝時期的樂府民歌,內容歌頌巾幗英雄—花木蘭女扮男裝、代父從軍的傳奇故事。

“你說呢?”吳常瞥了她一眼。

“呃…這種時候就不需要訓練我獨立思考的能力了吧!”她推託著。

“答案很明顯。”吳常又指了指詩句,試圖提點她。

“呃…”她實在不知道他到底指的是什麼,便胡亂猜測道,“是沒寫完嗎?黑板上只有木蘭詩的前面一小段。”

“也許這點也是。不過還有更明顯的。”

吳常面色轉冷,開始有點不耐煩。

“嗯…”她努力思考到眉頭都糾結在一塊了。

此時突然一個念頭乍現。

“啊!木蘭詩不是小學教材嘛!是初中才學到的!”能想出這一點,她不禁志得意滿地拍了一下黑板。

沒想到黑板左邊立即傾落,墜至地面發出“碰”一聲低響,在寂靜的內院裡聽來份外響亮,好似隱約還有回聲!

剎那間揚起不少灰塵,吳常一見便伸出長臂把潔弟拉開,可是她還是被撲上一臉灰,立即咳嗽連連;他倒是看來沒什麼大礙。

她雙手揮了揮,止住了咳後,定睛一看,原來是黑板上方左邊的掛勾斷了,右邊苦苦撐著的勾環此刻也是搖搖欲墜。

吳常蹙眉瞪著她看。

她自知闖禍,當即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啊,沒想到這黑板這麼不牢固…”

“吼~喔~”幾個小孩的聲音赫然自頭頂冒出,聽起來滿滿的幸災樂禍。

潔弟朝聲音方向抬起頭來,只見東面長房的二樓窗戶上,浮出約莫七、八位小鬼的臉,有些頭顱還穿過緊閉的玻璃窗扉,看起來非常駭目嚇人。

“你完蛋了!”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指著潔弟,笑著說。

“要被老師打屁股了!”一個臉明顯燒燬的小男孩叫道。

真不知道小環收容你們幹嘛!一點都不可愛!潔弟想道。

接著,她赫然一驚,心想:不對啊!哪來的老師!該不會也長這鬼樣子吧!

樓上那些死小孩自然是入不了吳常的眼,他無視他們笑鬧的聲音,指著詩詞,口吻如常地對潔弟說:“你看這裡,”他的指節輕敲著第一行長詩的下緣,“發現什麼沒有?仔細看。”

潔弟學他方才那般湊在黑板前,瞇著眼盯著那行字,心裡默唸著: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

不聞機杼聲,惟聞女嘆息…

幾秒之後,才在強烈光束的照耀下發現,第二句的“機杼”二字顏色特別深,筆劃也較生硬,想必撰寫者當時在寫這兩字時,特別用力。

“咦,這個『機杼』…”她手指著他方才食指落下的位置。

吳常閉上眼,長嘆一聲,說道:“終於。”

如果不是吳常再三提醒,就算她再經過黑板一百次,也不會注意到這字裡行間的玄機。

只是猜到謎底之後,她還是不知道那代表了什麼。

於是她接著問:“那這裡的『機杼』是什麼意思啊?”

她心下困惑:沒記錯的話,原意是織布機,可是這個小環應該不是指這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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