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亡魂公交車1(1 / 1)
伴隨著日出的溫柔光芒,志剛一個人提著一隻塑膠袋,在山間小徑中踽踽獨行。
背影看起來既頹廢又孤獨。
志剛的爸爸安葬之後,他從來沒去上香祭拜過。
隔了好幾年,他差點找不到墳冢的位置、迷失在滿山遍野的墓碑之中。
墳前草木已高,墳丘上只有零星從他處飄來的紙錢與垃圾,若不是墓碑上還有著長滿青苔的墓主名勉強可辨,這墳看起來與無主墓並無分別。
志剛草草在墳前清出一塊空地,捏了撮土在碑前,將香插上點燃。
見那白煙嫋嫋直上雲霄,他又點起香菸,輕吸一口,將煙插在啤酒罐的易拉環上,充當是供品。
他大剌剌地坐在空地上,從塑膠袋中拿出另外一罐酒,邊喝邊將這些年沒說的話,緩緩吐出。
“好久不見,死老頭。”志剛嘆了一口氣,像是不知該如何開啟話匣子,又像是在與不習慣的人說話那般的尷尬。
“你知道嗎?我已經養成習慣了,每天晚上睡前,我都會開啟皮夾,確認裡頭有沒有證件,桌上是不是擺好遺書。”志剛輕聲說道:“因為我怕,我怕那些我拼了命送入牢裡的垃圾,假釋出獄後會第一個來找我算賬。
我怕鄰居聞到屍臭味的時候,接獲報案的警察會不知道我是誰。”他停下來又喝了一口酒,接著說:“然後每天早上,鬧鐘一響,我醒來睜開眼睛,第一個念頭就是:我還活著!又賺到一天了耶!”
他的言語充滿諷刺,口氣卻很苦澀。
微醺的醉意刺激著志剛的大腦,他的話像開啟劇烈搖晃的啤酒泡沫一樣,源源不絕,聲音也越來越大聲。
“你知道我有多苦嗎?為什麼你從來都沒有告訴我當警察很苦?為什麼我一次都沒聽你說過?”
墓碑依然靜靜聳立,未曾發出聲響,只是聆聽志剛滿腔的不滿與怨懟。
“一走了之,很瀟灑是不是!喝了孟婆湯,將這一切忘得一乾二淨?”志剛站起身,鋁罐裡的啤酒也跟著搖晃灑了出來。
“你知道我有多努力想幫你和爺爺報仇嗎?你知道有兩個非親非故的人想找出當年真相、幫你和爺爺翻案嗎!”志剛對著墓碑大吼:“他們現在都—死—了!”
“哈哈,是不是很蠢?夠智障吧!”志剛苦笑道:“真相?正義?這年頭誰還相信這種東西啊!我都不信了!為什麼要拼命追求不存在的東西!”
志剛直指墓碑上的名字,大聲責問道:“那你咧?你又在哪裡?說話啊!”
他又氣又心痛地猛地將鋁罐砸向墓碑,碑上的青苔霎時被啤酒潑濺出盈盈水珠,宛如四月的老梅綠石槽。
“怎樣,死老頭?瞧不起人是不是?後悔拿命來換我了是不是?”志剛聲音轉趨高昂、尖銳。
“你是不是以我為恥,害你在祖先面前抬不起頭!回答啊!我是不是讓你很丟臉!”兩行熱淚潸然落下,志剛激動得吼道:“說啊!為什麼頭七那晚沒有回來!為什麼這麼多年來你從來沒來看過我!一次也沒有!”
志剛倚著墓碑跪了下來,雙拳猛力槌向地面,一次又一次。
“為什麼連個道歉的機會都不給我...”他泣不成聲地說。
站在陰間望鄉臺上的一位小差,跟著志剛無聲哭泣。
與數千萬望見陽間親人的亡者一樣,悲慟的久久不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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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近來是否無恙?”一襲青蟒王袍、頭戴珠冕的帝王身影問道。
雖威儀萬千,但言語十分寬和。
他就這麼忽然出現在吳常眼前,令他有些錯愕。
直覺告訴他,這就是從小到大一直出現在他夢裡的那位閻羅王。
詭異的是,吳常在錯愕的當下,卻又反射性地開口答道:“臣一切安好,謝大王關心。”
一說完,他心中不免又是一波錯愕。
閻羅王點點頭,又伸手指向吳常的眉心。
不知為何,吳常沒有抗拒。
當他指尖碰觸到他,感到一陣冰涼的同時,腦中也開始浮現一連串的畫面。
一眨眼,他便知曉閻羅殿上,陰陽司判官為陳小環擔保的一番經過。
“這都已經是過去了。”吳常找回自己的聲音,不解地說:“陳小環已經投胎了吧?難道陽間的事閻羅王也管?”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所有魂神來來去去、生死輪轉,又豈能分陰陽而治?芸芸眾生皆為本王的子民,本王如何能撒手不管?”閻羅王又道:“卿前生尚未出生便胎死腹中,與陳小環有緣無份,既然這輩子又與小環相遇,就在旁協助她,了結這段因果吧。”
“又與小環相遇?”吳常腦子一轉,便問:“難道是潔弟嗎?”
閻羅王也不直接點破,只道:“為亡者洗刷冤屈,是小環的宿願。不論卿幫忙與否,她都會走上這條路。若卿袖手旁觀,只怕,她與陰陽司判官…唉…”
閻羅王這番話微微觸動了吳常的某根心絃,他說:“只是潔弟那麼笨,怎麼可能破這些舊案?”
“那就指引她吧。一而再、再而三的指引她。若這些案能破,必定唯她所破。世人都需要指引,卿不也因她指引而有所收穫嗎?”
“她?我完全不認為。”吳常認真否認。
“哈哈哈哈哈,”閻羅王仰首大笑,“小頑石啊,難道卿還沒察覺到,自己已開始有七情六慾,能苦人所苦了嗎?卿離悟道,就差那麼一點點了。”
他將食指靠近大拇指。
“悟道?”吳常冷嗤一聲。
“人活著太多苦痛,哪能悟到什麼道?”
“卿是在說這些舊案,抑或是對兒時際遇仍耿耿於懷呢?看來,現在卿總算能親身體會走一遭紅塵有多不容易了吧。”閻羅王撫須嘆道。
“然而卿若仔細回想,便會發現人生其實是苦樂參半,並非僅僅只是苦痛。
本王話至此,卿且行且珍惜吧。”
閻羅王說罷,揮一揮袖,吳常眼前再次恢復一片黑暗。
當他再次張眼時,書房窗外清晨的微光已為一天的開始拉開序幕。
吳常修長的手指撫過桌上一片書海,掀起泛黃連綿的紙頁波濤。
這些都是他剛從賊神廟裡搬來的檔案資料。
剛才的夢太過真實,真實到讓他不知所措。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心裡有了猶豫:我該讓潔弟置身其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