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掛石窟4(1 / 1)
李藥師聽到此處,“啊”地叫出聲來。果然聽玄中子說道:“為師隨你師祖遊歷,在洛陽見到慧可大師之時,他尚未拜入少林,當時法名神光。”
李藥師一時瞠目結舌,實在沒有想到,在盤龍山巔與自己促膝長談達三日三夜之久的,竟然是少林掌門。
只見玄中子拿起茶碗,望著碗中餘茶,悠悠說道:“我這茶道,還是跟神光大師學的。”
他輕輕喟嘆一聲:“神光大師求法之心,實在堅毅虔誠,他終於得受達摩禪師衣缽,傳承禪宗法統。北周武帝禁斷二教之後,只聽得神光大師去了南朝,便再也沒有音信啦。他去到南方,竟爾解開了《楞伽經》秘奧,也真是因緣遇合。”
李藥師說道:“想那位駐錫峨嵋,與神光大師同參《楞伽經》的梵僧般剌密諦大師,必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玄中子笑道:“神光大師說他向密諦大師討教,得到啟發,你就當真了嗎?他若向人提起參悟《易筋經》的始末,不知會說曾得何人啟發?”
李藥師也笑了,說道:“如此弟子真要慚愧得無地自容了。”尋思回想,內心雖是慚愧,難免也有幾分自得,孺慕之情頓生,便欲再往薊州拜見神光。於是央求師父:“如今既然知道大師駐錫盤龍山,弟子就可以陪侍師父,往見大師。”
玄中子卻是長聲喟嘆:“藥師,你與大師有緣,得以在盤龍山巔拜識法顏。這樣的緣法,可遇而不可求啊!”想想又說:“其實我也見過大師了。前日夜半,大師曾來此處。”
李藥師並沒有聽出師父言中之意,仍然笑道:“前日夜半,弟子在外間等候師父出關,卻沒有見到大師前來。”
玄中子莊容注視李藥師,說道:“大師翛然而至,翛然而往,我又何嘗能見到他前來?”他輕嘆一聲:“古之所謂『龍』者,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乎雲氣而養乎陰陽,又何須讓人見到一定形體?”
李藥師聽師父此言,心中漸漸升起不祥之感。果然聽師父又說:“大師來時,窈兮冥兮,寂兮寥兮,我但覺至陰肅肅出乎天,至陽赫赫發乎地。大師不肯久留,瞬間飄然而去,只讚我調教出好弟子。”他再長嘆一聲:“藥師,大師此刻只怕已然西去啦!”
玄中子話未說完,李藥師已哭出聲來。玄中子又嘆一聲:“所謂『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我等凡夫俗子,哪能如莊子之曠達?”他太息須臾,說道:“藥師,你再跑一趟盤龍山吧!”
李藥師虎目含淚,匆匆拜別師父,疾速朝盤龍山而去。
他來到月前與神光、璨了同參《易筋經》的小廟,廟中果然在作法事,居中主持,正是璨了。
法事莊嚴,李藥師心中雖然傷慟,淚眼婆娑,卻不敢大放悲聲。他入廟祭拜,得知此時已過三七。
算算時日,原來他才離開盤龍山,神光大師便即涅盤。
他忽然明白,當日神光大師竭心盡力為自己說法,實已心神交瘁。了悟《易筋經》之後,自己隨即辭別,神光與璨了均不相留,原來他二人當時已知神光大師即將坐化。
如此說來,豈不是自己累了神光大師?他愈想愈是愧悔,卻又不便失聲痛哭,忍悲之下,竟至泣血。
待法事告一段落,璨了來到李藥師身前,說道:“檀樾,家師與檀樾有緣,得以相互啟發,妙悟《易筋經》秘諦,終償數十年悲願,實是無比喜樂。家師脫去皮囊,往生淨土,檀樾當為家師歡喜才是,何至徒然悲泣?”
李藥師聽見“相互啟發”四字,想起師父言語,更覺得自己受恩深重。
當即聽從璨了之言,不再徒然悲泣,只默想自己來到這婆娑世界,十餘年中所受的親恩、師恩,頓時又是一番體悟。
又想近日先結識李迪波,後拜識神光大師,兩人均不願表明真實身分;然而其中因果,不啻天壤之別。
自己當時若知神光大師就是少林掌門,心中難免執著於他的身分,便不能清明澄澈地與他談經。
他暗自發願重修大師曾經駐錫的小廟,以便日後供奉,此是後話。
當下他留在盤龍山中作完七七,才再回到師父在天掛山中的洞府。
此時玄中子已然閉關,年長同門都已離去,只有房玄齡和魏玄成還在等他。
房玄齡將三卷經書交給李藥師,說是師父交代的功課,李藥師敬謹收受。
房玄齡滿臉興奮神情,又對他說:“藥師哥哥,師父已為我二人起了學名啦!”
李藥師聽說,也為他二人歡喜:“有了學名,你二人便是師父的入室弟子啦。不知師父是如何說的?”
房玄齡道:“師父為我取名為『喬』,望我『出於幽谷,遷於喬木』;為玄成取名為『徵』,望他『明用稽疑,念用庶徵』。”
“出於幽谷,遷於喬木”出於《詩經.小雅》,本是歌頌知音友愛,後世用為漸入佳境之意。
“明用稽疑,念用庶徵”出於《尚書.洪範》,本意為稽諸卜筮以明吉凶,徵之朕兆以知天命。
玄中子為李藥師取名為“靖”,乃是引《詩經.周頌》中“日靖四方”的平定之意,以及《詩經.小雅》中“靖共爾位”的謀國之意、“俾予靖之”的治亂之意。
日後他三人均成為貞觀賢臣,李靖果然出將入相,謀國治平;然而當時玄中子心中所思,卻不僅止“出將入相”而已。
房喬為唐太宗李世民延攬人才,果然知人善用,友于同僚;而他自己的仕途,也是青雲直上,步步高昇。
不過他以字行,學名房喬,後世卻少有人知。
魏徵則稽諸歷代興衰以明吉凶,徵之民心向背以知天命。
他是李世民內觀返照的明鏡,成為歷史上最有名的諍臣。
此時他三人又言笑半日,方才依依不捨,相互作別。魏玄成目送李藥師、房玄齡遠去,方才返回藏風洞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