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鳳折鸞離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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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岫正在祠前簷下倚柱而坐,引領而望,衣衫早已溼透,手中卻仍緊抓著那面軒轅古鏡。

她喜見李藥師歸來,掙扎著想站起身來。

無奈身孕實在沉重,掙了幾次,卻怎麼也站不起來。

李藥師跳下馬來,直奔過去。

出岫倒入李藥師懷中,先是啜泣兩聲,畢竟無法強忍,索性失聲痛哭起來。

李藥師知道這一夜來雷霆豪雨,石崩木折,著實讓出岫受了驚嚇。

他又疼又愧,一把將出岫緊緊摟在懷中。

但覺懷中的身子觳觫顫抖,寒冷有如冰柱。

李藥師又憂又急,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聽得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靂,祠後的土石竟爾崩坍。

赤驊竭嘶厲鳴聲中,山洪帶著黃土巨石,排山倒海般地倒向祠堂。

李藥師本能地抱著出岫向前縱躍,兩人一同摔倒在祠前的泥濘之中。

霎時間牆垣坍塌,樑柱傾折,屋脊斷裂,簷瓦椽木混著滾石崩土,直壓向他二人身上。

李藥師狠命地拖著出岫,奮盡全身之力往前騰挪,只堪堪躲過那墜落的簷瓦椽木,卻已讓滾石崩土濺了一身。

又是一聲震天價響,祠中那方雕著龍子神像的丈高石板,竟也崩裂傾倒。

疾雷暴雨聲中,李藥師竟聽見男童悲音飄忽:“爹、娘,孩兒不孝,無緣侍奉爹孃。孩兒去了……孩兒去了……”語聲雖然隱約,入耳卻又清晰。

那男童悲音既出,出岫手中那軒轅古鏡竟也應聲悲鳴。

那男童悲音原本出自祠中,說到“孩兒去了……孩兒去了……”之時,餘音已飄出祠堂,飄向山下。

那古鏡悲鳴竟也緊隨在男童悲音之後,帶著一縷清光,追向山下去了。

男童悲音、古鏡悲鳴本是倏忽時間之事,李藥師雖然耳聞目睹,當時卻也無心多慮。

他只慶幸山石不再繼續崩坍,雨勢似乎也略為減緩。

低頭看看懷中出岫,她卻是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呼吸停止。

李藥師大駭,抱著他冰冷的身子急喚:“出岫!出岫!”

他忙掐出岫人中,只望能讓她清醒;又探出岫脈搏,但覺脈息雖然微弱紊亂,總算仍然隱隱跳動。

李藥師一時憂喜參半,緊抱出岫,但望帶給她些許溫暖。

須臾之後,出岫終於輕咳一聲,漸漸透過氣來。

李藥師大喜,連忙又喚:“出岫!出岫!”

出岫卻不作聲。

祠傾木折之後,已然無處躲雨。

李藥師只好用自己的身子儘量遮住出岫。

所幸時序雖是仲冬,當年氣候卻並不嚴寒,所以降雨而不降雪。

李藥師本是練武之人,身上又穿著輕裘,總算不至於寒凍。

出岫身上也穿著貂裘,然而李藥師抱著她縱躍騰挪之時,衣衫早已凌亂。

李藥師怕她受寒,讓她斜倚在自己身上,一面用自己的輕裘再將她罩住,一面伸手拉她衫裙,要將她腿足完全覆於貂裘之內。

一拉之下,衫裙翻轉,李藥師猛然發現,出岫的下半身,竟全浸在血穢之中!他駭然再看,一時驚得神魂離竅。

原來適才為躲避崩土坍垣,自己帶著出岫縱躍騰挪之間,出岫竟已失了腹中胎兒。

他陡然想起那男童悲音與那古鏡悲鳴相逐下山之事,一時會過意來,當下肝膽俱裂,不自覺潸潸流下淚來。

他不敢移動出岫,只輕輕為她理好衣衫。

再看出岫,她已微微睜開雙眼。

李藥師心痛難言,望著她直叫:“出岫!出岫!”

出岫倚在李藥師懷中,口唇微動,勉強叫了一聲“藥師”,珠淚涔涔淌下。

李藥師低頭為她拭淚,自己的淚水卻混著雨水,點點滴滴又落在出岫身上。

出岫強顏一笑,說道:“藥師,你如此待我,我卻終究不能侍奉君子左右,你……你會怨我、怪我嗎?”

李藥師聽她語意不祥,當下猛然搖頭,大聲說道:“不會的!不會的!”

他言中之意,自然不僅是不會怨怪出岫而已。

出岫微微一笑,說道:“我原知……原知你……你不會怪我的。”

雖然只是短短數語,她話聲卻愈來愈微弱。

勉強才說一句話,就倚在李藥師身上閉眼歇息。

李藥師一面希望她安心歇息,另一面卻又怕她一旦閉眼,從此就再也不會醒來。

卻見出岫又突然睜開雙眼,斂起笑容,正色說道:“那唐國公竟將我等迫害到如此……地步,咱們……咱們豈可與他干休!”

李藥師一驚,連連搖頭,說道:“不是的!不是的!”

他明白這場豪雨山崩,實是自己昨夜行雨之誤,與李淵並無關聯。

李淵的追兵先已下山,夜間若是在那山村之內滯留,此刻只怕已然命喪洪澇。

然而出岫卻不明白:“怎麼不是?若非……若非那唐國公相逼,咱們……咱們怎麼會來到這姑射山中,遇見……遇見這豪雨山崩?”

她說此話之時,目光散亂無神,語聲已然低不可聞。

她原是弱質紅顏,從三原一路來此,歷經顛沛傾倒,本已傷了元氣。

這幾日來先受驚嚇,再受風寒,如今又失胎兒,心神早已渙散。

只為要對李藥師說幾句話,方才勉力強自支撐。

李藥師看出岫神情,知道無論自己如何解說,她也決計無法聽入耳中,只好一面緊摟著她,一面儘管搖頭。

出岫見李藥師一味搖頭,心中又急又氣。

她一生和順,此時失了胎元,魂魄將離,心神已散,竟爾目露兇光,拼著最後一口氣恨恨說道:“我等絕……絕不能與唐國公罷休。我若……若再世為人,必當絕……絕他後代!”

她本是勉強掙命,如今一語既畢,再不餘半分氣力,全身頓時垂倒在李藥師懷中。

李藥師見她雙眼圓睜,神色淒厲,一時也亂了方寸,只是緊抱著她,急道:“不要!不要!”

然而,伊人卻再也聽不見了。

他懷中的出岫,全身頹委癱軟,再無半點血色,再無半點氣息。

無論李藥師如何緊抱,也再無法給伊人絲毫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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