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昆明池畔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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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池北岸有皇室苑囿,是歷代帝王狩獵之處。

東西兩岸則遍佈公侯園邸、將相別業,楊素自然也有莊園在此。

李藥師與楊玄慶今日專為跑馬而來,所以不入莊園。

李藥師問道:“玄慶,咱們今日是往北還是往南?”

楊玄慶拍著白蹄朱騢笑道:“只要讓我多與這馬兒親熱一會兒,你愛往哪兒,我都跟著。”

他趴在馬兒背上,又撫又抱,又呵又哄,歡喜得像個孩子。

李藥師微微一笑,當先策馬往南行去。

昆明池的北方,有苑囿園邸,飛閣流丹,桂殿蘭宮;而南方卻是青山綠水,層巒聳翠,鶴汀鳧渚。

此地風貌,地道便是:

鳧鷖散亂棹謳發

絲管啁啾空翠來

沉竿續蔓深莫測

菱葉荷花淨如拭

宛在中流渤澥清

下歸無極終南黑

半陂以南純浸山

影動裊窕衝融間

他倆雖未曾讀過百餘年後的杜詩,此地也非渼陂,然而眼前,菱葉、荷花、菰米、蓮房交織池面,將盛夏的昆明池,點綴得如同繽紛錦繡一般。

李藥師見到這般景色,不自覺便讓馬兒放慢了腳步。

昆明池是漢唐盛世的天下第一名池,楊玄慶自然常遊此處。

不過往常都是入秋之後,王公皇子來此檢視水軍之時,他隨眾同行,並在池北的苑囿中狩獵。

這仲夏時節池南的清幽恬靜,他竟從未見過。

此時他從後面趕上李藥師,兩人並騎而立,楊玄慶不禁嘆道:“往常我來昆明池,總是儀衛壯盛,典禮隆重,所見到的池景,便好似盛妝的美女;直至今日,才知道佳人淡抹的風情。”

楊玄慶以佳人美女比喻昆明池,登時牽動了李藥師心中最脆弱不堪的一處斷絃。

李藥師當下悽然一笑,默然不語。

楊玄慶自然明白李藥師心情,當即笑道:“往者已矣,來者可追,藥師,你又何必自苦若此?”

他跳下馬來,昂然引曹孟德〈短歌行〉曰:“『人生苦短,對酒當歌』。良辰美景當前,若是不能盡歡,豈非暴殄天物?”

李藥師微微一笑,隨楊玄慶跳下馬來,將馬拴好,與他並肩坐在池畔石上,說道:“不錯,人生苦短,對酒當歌;良辰難遇,切莫蹉跎。

只是今日無酒。”

楊玄慶笑道:“山嵐氤氳,樹影婆娑;有酒無酒,其奈我何?”

李藥師見自己無意間說出“切莫蹉跎”之句,恰好諧了“對酒當歌”之韻,楊玄慶竟當真聯起句來,便也笑道:“崚崚青山,濯濯綠波;樽酒雖闕,池水獨多。”

楊玄慶豈是吟詩聯對之人?他戲言幾句,本是要將李藥師從悲思中引開。

此時見他心情已振,便笑道:“若以池水當酒,不出對時,咱倆人就要醉得紅1頰酡酡了。”

李藥師也笑道:“你我騎馬舞劍之人,若再如此婆婆娑娑,磋磋磨磨,不待醉得紅1頰酡酡,就已愁得白髮皤皤了。”

楊玄慶開懷笑道:“可不是!《詩經》所謂『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乃是道德文章的君子之事。咱倆人手中拿著馬鞭,腰上懸著佩劍,就算愁得白髮皤皤,也不過成了一對戴雲冠的韋馱。”

兩人相與拊掌大笑。

韋馱是佛門的護法武將,而云冠卻是道士的白色文冠。

韋馱若是戴上雲冠,那可真成非佛非道、不文不武的四不像了。

何況韋馱只有一尊,若是成雙成對,豈不更是無稽?

談笑片刻,李藥師便將談話轉入正題:“玄慶,今日約你出來,雖是良辰美景,跑馬踏青,卻也另有要事。”

楊玄慶笑道:“怎麼,想約我一同改行當詩人嗎?”

李藥師搖頭笑道:“非也。想那王丞相、謝太傅都有詩作流傳後世,若是隻為賦詩,卻也無須改行。玄慶,今日約你,乃是因為家兄有事相求。”

王丞相、謝太傅乃指東晉名相王導、謝安,他二人均是出將入相,允文允武的人物。

楊玄慶“哦”了一聲,奇道:“令兄才從北方得勝歸來,如今晉位大將軍,功業彪炳,威名遠播,他竟有求於我?”

李藥師點頭道:“不錯,家兄正是有求於你。玄慶,你也知道,家兄多年以來,均在柱國史大人麾下。史大人與家兄曾追隨令尊討平高智慧,均因令尊厚愛,寬錄功勳,才得以總管江南軍務。此次突厥犯塞,也是因令尊之薦,史大人與家兄才得聖詔付予北拒突厥之任,因而得以加官晉爵。令尊德澤,莫說是史大人與家兄,就是在下,也感同身受。”

楊玄慶原本興高采烈,高談闊論,此時聽李藥師提起史萬歲,他神色卻凝重下來,只是望著昆明池的一池綠漪,沉默不語。

李藥師轉過身來,面向楊玄慶,誠懇說道:“玄慶,令尊跟前,若有史大人與家兄可以效勞之處,還請直言相告。”

李藥師設辭雖然含蓄,楊玄慶卻怎會不明他言下之意?他二人向來無話不談,然而此時,楊玄慶卻默然良久,方才說道:“藥師,你今日究竟是為令兄而來,還是為史大人而來?”

李藥師道:“實不相瞞,原是家兄囑我為史大人而來。家兄一向尊敬令尊,然而他與史大人,畢竟有多年從屬之誼。”

他見楊玄慶並沒有規避話題之意,便把話說得更清楚些:“玄慶,家兄目前處境,著實為難。”

楊玄慶怔怔地把玩著手中馬鞭,不經意地頻頻敲擊池畔草叢。良久,突然轉身望向李藥師:“若是我求爹爹將令兄調離史大人麾下,令兄可有異議?”

李藥師聞言一驚:“事態真有如此嚴重?”

楊玄慶緩緩點頭:“此事已成定局,我也不必瞞你。”

他手持馬鞭,隔著昆明池遙指北方:“渭水以北,岐山之陽,便是周原。想那周太王古公亶父晚年,欲將王位傳予少子季歷,泰伯與仲雍便避居江南,以讓王位。”

他收回目光,轉向李藥師:“藥師,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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