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再入楊府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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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能成就商、周之大業,太師何吝舉足?周代八百餘年天下,皆是文王所肇。

文王當年囚於羑里,猶未嘗以『垂垂老矣、力不從心』自況。

太師今日身居高位,掌控西京,何以竟出此言?”

他抬手朝廳外一揚,語音激昂:“太師請看,此地西濱灃水,東望伊、洛,正是鎬京故地啊!”

楊素既然言老,李藥師便高談文王,希望能激得楊素動心。

同時在話中點明伊水、洛水,將目標直指東都洛陽。

楊素此時以尚書令兼領太子太師,所以李藥師稱之為“太師”。

李藥師的言辭雖然聳人聽聞,楊素卻不為所動。

他淡淡一笑,說道:“藥師,所謂『天作高山,太王荒之』。

周的興起,乃是經過父祖數代的經營,絕非一人之功。

縱使如此,若是不得商紂昏暴,仍不能成就大業啊!”

李藥師道:“太師,商紂之昏,不過寵一妲己,棄一王叔;商紂之暴,不過鑿一酒池,築一肉林。

如今之昏,卻辱及先王后宮,傷及兄弟手足;如今之暴,更鑿運河三千里,築宮室十餘處,造船艦萬餘艘。”

他雙拳緊握,慷慨豪情溢於言表:“太師今日若不舉事,尚待何時?”

《尚書.牧誓》譴責商紂“惟婦言是用”,此“婦”即是妲己。

又“昏棄厥遺王父母弟”,指責商紂不能納比干忠言。

比干乃先王的同母兄弟、商紂的嫡親叔父,所以李藥師稱之為“王叔”。

楊素聞言,卻是苦笑:“正是時機未到啊!藥師,你也知道,遠者夏桀、商紂,近者秦皇、漢武,國家之滅亡,都並非只緣於一朝一夕之昏暴。

亂亡之世,短者數十載,長者十餘代,須待得人力、國力消耗殆盡,然後才可以詰之攻之。”

他緩緩搖頭:“百姓只消尚有隔宿之糧,朝臣只要還有眼前之利,不到山窮水盡,孰肯置身家性命於萬劫不復之地?”

楊素語音一頓,望向李藥師:“藥師,你在汲縣數年,當知僅僅黎陽一倉,便可供全國多年之食。

就算年年鑿運河,月月築宮室,距離山窮水盡之日,至少尚有十年,此乃天時之弗予。

老夫遠在關內,而洛陽卻在諸倉環繞之間。

一旦兵戎相見,糧餉在於彼端,此乃地利之不逮。

如今徭役雖重,但官兵仍有俸可領,黎民尚有糧可食。

禍患不及於眉睫,官民便不思征伐,此乃人和之未濟。”

這位老太師長嘆一聲,搖頭而道:“所謂天時、地利、人和,此三才無一有利於我者。

倘若今日舉事,莫說商湯、周武之業,縱使欲為王莽、曹操之徒,只恐尚且不能啊!”

仁人志士心中,鮮血涔涔淌下:“難道……難道太師便忍見黎民百姓置身水火之中,多受十年苦楚?”

楊素悽然笑道:“藥師,你可記得令舅當年,所願不過『善終』二字?如今老夫心中所願,也僅是如此而已。

你當年鼎力相助令舅之願,何獨今日不肯成就於老夫?”

仁人志士畢竟不能只顧黎民百姓,而必欲置相識十餘年的父執輩於萬劫不復之地。

李藥師聽楊素提到舅舅,原本緊握的雙拳,已然緩緩放鬆。

面對眼前這位垂垂老者,此時心中慷慨豪情俱去,僅餘些許同情。

他暗自嘆息一聲,躬身拜道:“太師此言,折煞晚輩了!”

他不忍再以言辭相逼,只陪侍這位老太師閒話家常。

少頃,楊素已現倦容,隨即退入後堂歇息。

李藥師與楊玄慶一同步出大廳,兩人心思均甚沉悶。

好友一年未見,見面之後,竟是相對默然。

倒是李密聽說李藥師到訪,特別來與這位昔日的長官相見。

李藥師聽說他得楊玄感器重,也為他慶幸。

此時韓擒虎之子韓世鄂、韓世郢兄弟與楊玄感過從甚密,楊府之內更有一班李藥師的舊識,所以眾人一同敘舊,酒宴卻是十分熱鬧。

筵宴之後,李藥師推說旅途勞頓。

楊玄慶知他亟思清淨,便代他辭卻眾人盛情,陪他來到當年他曾住過的客房。

以往李藥師在京師的家,乃是李藥王的官邸。

如今李藥王成為布衣,李藥師在長安已無家可歸,自然便在楊府暫住。

自從出岫故去,李藥師便不曾再入楊府內宅,如今匆匆將近七年。

此時他與楊玄慶一同步入客房,但見景物依舊,人事全非,兩人都不禁喟然。

李藥師既然亟思清靜,楊玄慶便不堅持相陪,只著人送來香爐、茶具。

雖說人事已非往昔,友誼畢竟仍舊溫馨,李藥師也自動容。

他燃起一爐香,煎成一鼎茶,憑几獨坐。

但見屋外那棵老槐樹,仍自修柯戛雲,黛色參天。

良木華麗若是,誠如曹子建〈槐賦〉所云:

在季春以初茂

踐朱夏而乃繁

覆陽精之炎景

散流耀以增鮮

想當年,自己月夜舞劍,出岫就是從這棵夭矯崔嵬的老槐樹之下走出來,將樂昌公主尋夫之事相托。

爐香既盡,他再燃一爐;鼎茶將殘,他再煎一鼎。

老槐樹的樹影逐漸拉長,篩向庭前的月季花上,池蛙也開始此起彼落地交鳴。

十餘年前,就是這樣的秋日午後,他坐在同樣的位置上等待出岫。

眼前是樹影迭著花影,耳邊是蛙唱和著梵唱……只是,今日卻無梵唱。

李藥師又燃了一爐香,煎了一鼎茶,深深沉浸在回憶之境。

在他耳中,池蛙疏引之聲,漸次融入了木魚磬音;在他眼中,樹影婆娑之下,也緲然浮現出一褶綽約的幞帽黑靴、紫衣銀帶。

他心中一,定神再看時,枝葉空自在微風中輕蕩,池蛙蕭然在夕陽下悲鳴,哪有甚麼木魚磬音、紫衣銀帶、幞帽黑靴?只是不知何時,已近黃昏。

李藥師輕嘆一聲,為自己再燃一爐沉香,再煎一鼎茗茶。

此情此景之下,他是寧願以茶代酒,將自己灌得宿醉,也不知伊人是否能來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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