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立馬中原1(1 / 1)

加入書籤

金風輕拂柳梢,李藥師移坐窗前,只見又是一輪明月,低掛天際。

他斜倚窗前,縱容自己神遊物外,且隨那梵唱融入蛙唱聲中,任由那清影浮現樹影之間。

也不知是醉是夢,那樹影間的綽約身影竟然逐漸清晰,當真現出一褶幞帽黑靴、紫衣銀帶,亭亭步出樹影,翩然來到房前。

李藥師濛濛然開門相迎,但見膚如凝脂,齒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竟然真是出岫!他如醉如痴,不敢眨眼,只怕定神再看,伊人又要幻滅於無形。

當下但知怔怔地煎茶,默默地與伊人對飲。

果然正如十餘年前的中元月夜,伊人一碗既盡,頰泛酡紅,眼神脈脈含情,伸手除下幞帽,散下萬縷青絲,將螓首倚上李藥師肩頭。

兩人相對輕解羅衫,在這越國公府的客房之中,再一次由明月為證,沉香為憑,茗茶為媒,相互許了終身……

纏綿繾綣之後,李藥師恍恍惚惚,朦朦朧朧,生怕伊人就要從懷中溜走。

只緊緊摟著軟玉溫香,輕輕吻著柔絲嬋鬢,頻頻喃喃念著:“出岫……出岫……”

豈料懷中伊人淺笑輕盈:“出岫是阿姊,阿儂是出塵!”

李藥師聞言大驚,幡然坐起,定睛看去。

伊人轉過身來,但見延頸秀項,皓質呈露,明眸善睞,修眉聯娟,盈盈然便是出岫。

然而嘴角那一抹頑皮的笑靨,眼中那一瞥黠慧的神氣,卻絕非出岫所有。

那笑靨,那神氣,李藥師也曾見過的。

多年之前,在那不是爬樹,就是騎馬的娃兒臉上見過的!

只聽得出塵輕笑道:“看你神色,可是又要責我胡鬧?李公子,出塵長大啦!知道甚麼能胡鬧,甚麼不能胡鬧。”

她螓首半垂,語帶嬌羞:“公子,出塵身處越國公府十餘年,何等樣人不曾見識!實不曾見到一人,能望公子項背!”

李藥師卻是怔怔望著出塵,沉默良久,突然一把將她摟入懷中:“出塵,你……你可別學你阿姊,將我一人丟下!”

出塵卻將李藥師推開,俏臉半嗔半笑:“當年你若早早攜同阿姊遠走高飛,或許就不至於讓阿姊將你丟下啦!公子,你已誤了阿姊,可別再誤出塵!”

李藥師輕聲說道:“不會的!不會的!”

他再輕手將出塵摟入懷中,柔聲說道:“出塵,事到如今,你還稱我『公子』嗎?”

他第二度說同一句話,自己都釐不清心中是甚麼滋味。

出塵低垂螓首,輕喚一聲“藥師”,神情喜樂無限,與出岫當日一般。

李藥師心中激動,眼角溼潤。

他斜斜抬頭,試圖將淚水留在眶中,卻望見窗外明月,似乎正朝自己微笑。

他陡然想起,今日乃是中秋,並非中元。

十六年前,就在這樣的仲秋月夜,破鏡得以重圓。

******************

不數日,李藥師便帶著出塵辭別楊素父子,相攜步出越國公府。

此時壽昌公主、越國夫人均已辭世,出塵在楊府已無牽掛。

兩人雙騎先沿渭水下行,渡過黃河,再轉汾水上溯。

出塵想往出岫葬身之地祭拜阿姊。

這條由秦入晉的馳道,乃是秦代所築,世稱咸陽古道,秦始皇帝嬴政統一天下之後,為臨觀遊幸,以當時的首都咸陽為起點,向四方修築馳道,東窮燕齊,南極吳楚,江湖之上、瀕海之觀畢至。

渭水兩岸均築有馳道,北岸一道出渭水、渡黃河、溯汾水,越過太行山脈,經由黃淮平原北部直入遼東。

南岸一道則沿渭水、黃河下行,至洛陽分為兩線,一線往北,至東垣與北道會合,秦代的東垣即是隋代的趙郡;另一線則往東,直入膠東。

前次李藥師與出岫出奔趙郡,走的是北岸一道,此次他便帶出塵重出北道。

當年李藥師駕著烏篷騾車,帶著懷有身孕的出岫匆匆而行,乃是為躲避李淵追兵。

今日卻是言笑晏晏,意興陶陶,與出塵並轡執韁。

行程雖是同一條咸陽古道,相伴也同樣是紅粉知己,然而心境卻何其不同!雲淡風輕,微雨初晴,出遊恰遇良辰,怎不令人胸懷大暢?

秦代馳道寬五十步,以金屬製錘為路基,路面平坦而堅固。

道旁每隔三丈植青松一株,備極雄偉壯闊。

渭水兩岸的馳道更是秦始皇帝出巡的必經之途,數百里間佈滿離宮別館。

然而秦代以降,至隋代已有八百餘年。

馳道雖經歷代修繕,終究已不復秦代舊觀。

青松的倖存者雖是盤根虯幹,卻已不再儼然成列。

離宮別館的往日繁華更是過眼煙雲,早已成為廢墟。

李藥師與出塵睹物思情,不免感慨萬千。

渡過黃河,便入安邑、絳州。

這一代是虞夏故地,相傳后稷曾教民稼穡於此;伯益為驅逐鳥獸蟲蛇,曾烈山焚澤於此;而大禹奔走治水,亦曾駐足休憩於此。

李藥師與出塵循古聖踵跡,訪先賢遺澤,欽慕瞻仰,緬懷盛德之巍巍。

再向北行,便入汾水河谷。

行至此處,李藥師遊興頓減,代之而起的,是滿懷感傷。

他帶著出塵渡過汾水,默默來到姑射山下,再沿溪澗探路上山。

但見當年遭洪水衝坍的山巒如今已遍覆濃綠,周遭新木也蔚然成林。

《老子》所謂:“萬物並作,吾以觀復。”

乍見這生機蓬勃的復甦景象,李藥師震懾於天水滋養、地氣化育的淵兮湛兮,只覺自己往日的愆過,或多或少已得上蒼赦免。

他深深吸一口清涼浸爽的山林精氣,嘴角微微露出笑意。

山中原有的小道早被沖毀,眼前的山徑乃是山洪之後,附近村民篳路藍縷,重新開啟的山林,與七年之前的景象已是全然不同。

幸好山巒形狀依舊,李藥師憑著依稀彷佛的印象摸索前行,輾轉倒也尋著龍子祠舊地。

只是祠堂已毀,只餘斷壁頹垣,隱沒在荒叢蔓草之間。

那殘缺的龍子神像兀自傲立,與仲秋煙飛雲斂的慘淡天色相伴,格外顯得蕭索悽清。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