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西嶽獻書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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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藥師微微一笑,說道:“那太子之弟,卻也育有一對如花似玉的外曾孫女,本應當生長於錦繡繁華之都,不想卻淪落至北狄胡虜之域。堂堂金枝玉葉之尊,怎無奈,竟棲於樗櫟支離之末。”

出塵嫣然笑道:“若是尋得那如意郎君,只怕也顧不得甚麼錦繡繁華之都,離不開這般北狄胡虜之域啦!所謂『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焉知棲於樗櫟支離之末,不是出於幽谷,遷於喬木?”

“不材之木”出於《莊子.人間世》,闡釋無用之用,乃為大用,所以至人韜晦含光,以保全真。

李藥師自比為樗櫟支離,出塵輕輕巧巧一轉,那樗櫟就成了喬木。

李藥師聞言,不由得深情將愛妻摟入懷中,嘆道:“須得幾生修持?才堪這般消受!”

他夫妻在閨中雖然溫柔無方,卻深知在朝中不知尚有多少異志。

李藥師任職宮廷,便也更加謹慎戒懼,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他秉承慈父訓誨,訥於言而敏於行,以期免於刑戮。

未幾,皇帝特下恩詔,加封楊素為司徒,並晉爵位為楚國公。

又著司隸大夫薛道衡為欽使,前往西京宣詔。

出塵思念楊府,李藥師便安排自己隨薛道衡西出長安。

出塵則另駕一篷騾車,尾隨欽使而行。

此時楊素經常臥病在床,起身接旨已屬勉強,遑論其餘?薛道衡原本是楊素舉薦入仕,與楊府親善,此行便由楊玄感接待。

李藥師與出塵則在楊玄慶陪同之下,趁空往楊素榻前問安。

豈料楊素竟然屏退左右,甚至連楊玄慶也不得留下。

這位老太師斜倚榻上,說出一番話來:“藥師,你道皇上何以突然想起老夫,又將老夫加官晉爵?”

李藥師回道:“皇上思念太師功勳……”

楊素將他話截斷:“藥師,你這是言不由衷!且聽老夫說吧。”

他輕嘆一聲,微微苦笑:“所謂『高鳥盡,良弓藏』,古人之言,誠不我欺!”

他再嘆一聲,轉向李藥師:“近日間熒惑入太微,你可知道?”

熒惑即是火星,因其光呈紅色,熒熒如火,而且行跡繁複,令人迷惑,所以古人稱之為“熒惑”。

李藥師俯首應了一聲“是”。

楊素繼續說道:“熒惑入太微,不利尊長,更不利西方。天下之尊,無過於天子;而天下之長,只怕就屬老夫啦!”

這位老太師無奈自嘲:“所以那堂堂天子便將老夫晉位三公,以兆其尊。”

三公指司徒、司空、太尉,天子之下,再沒有比三公更為尊榮的職銜。

只見楊素緩緩搖頭:“此刻天子在東都,老夫在西京,那堂堂天子竟然意猶未足,更將老夫再往西挪,必要應了這劫數才罷!”

當時國公封號雖與封邑沒有直接關係,但畢竟越地在東,楚地在西。

楊廣改封楊素為楚國公,表面上是加大他的封邑,實際上確如楊素所言,是要將這老臣“再往西挪”。

李藥師雖然早知皇帝加封楊素,其意匪善,卻也不知其中竟有如許機關。

此時聽楊素之言,隱隱覺得惶然惕然。

他與出塵面面相覷之餘,也只得安慰這位老太師:“如今牛大人、薛大人皆在朝中,頗得聖意親信,情勢或許並不如太師所慮之險,尚請太師寬心。”

牛弘、薛道衡俱為楊素所薦,當時均居於臺閣之位。

楊素伸出幹如枯枝的右手,邊搖邊說:“你何須安慰老夫?但瞧老夫這身病痛,也當有自知之明。毋庸天子加封,老夫也離那崦嵫國不遠啦!”

崦嵫國指焉耆、龜茲之域,其地位於西極,相傳為日落之處,故常以“日薄崦嵫”比喻接近衰亡。

李藥師見楊素如此,雖然痛惜,卻不敢再出言安慰。

只聽楊素又道:“藥師,難得你今日來此,總算還沒有將老夫忘記。老夫也確有一事相托,盼你不棄。”

李藥師躬身拜道:“太師折煞晚輩了!太師但有所命,晚輩定當全力以赴。”

楊素於他,畢竟有恩。

楊素點點頭,緩緩說道:“常人之疾,在知行而不知止,知進而不知退。《老子》所謂『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便是教人須得知止、知退。”

他長聲喟嘆:“老夫若是早些時日明白這知止欲、知謙退之道,今日也不至淪於此等地步啦!”

李藥師聽楊素說知止欲、知謙退,心中所思卻是師父當年的諄諄教誨。

又想起那夜乘龍馬代天行雨,當時若是知止、知退,不擅自降那二十滴天水,也不至於……他心下之黯然,實不下於楊素。

只聽楊素又道:“藥師,老夫平生,閱人何止千百?若說知止、知退,差堪僅你一人。”

他掙扎坐起身來,神色凝重:“藥師,老夫身後若有不測,還盼你照看玄慶!”

李藥師連忙再拜:“太師何出此言?莫說太師吉人天相,就憑晚輩與玄慶相交十餘載,縱使不能同生共死,這朋友之義,如何竟能不顧?太師言重了!”

楊素聞言,緩緩倚回榻上,氣息奄奄:“如此……如此老夫便可以放心了。”

他隨即喚楊玄慶進來,命他拜謝李藥師。

李藥師自是不肯受禮,無奈楊素堅持,只好由出塵還禮。

楊玄慶雖然不知父親所為何事,但明知李藥師絕不會說,他便也並不動問。

楊素託孤於李藥師,而非薛道衡,實有先見之明。

薛道衡頗有文采,卻也不免恃才傲物,為皇帝所猜忌,終於賜他自盡。

他死之後,楊廣猶恨恨說道:“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

薛道衡自保尚且不足,焉能照看楊玄慶?

然而當時,薛道衡仍在長安,日日接受楊府燕飲之邀。

因為距離回洛覆旨之期尚有旬日,楊玄感便投其所好,詩書雅敘,文酒會友,薛道衡實是樂不思歸。

至於李藥師與出塵,則因為有感於宮廷權術之無所不用其極,不免悒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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