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西嶽獻書3(1 / 1)
這日他夫婦並騎出遊散心,沿著渭水下行,不覺竟來到當年樂昌公主失鏡跳車、李藥師走馬相救之處。
彼時出塵尚幼,只隱隱約約記得其事,如今便要求李藥師詳加敘述,聊慰思親之情。
又見馳道南側崇山絕嶺,千仞迭秀,那太華西嶽便在眼前。
其時正值盛暑,渭水河谷頗為燠熱,想那山上必定清涼。
惜然天色已暗,他二人便決定暫住一宿,次日再登太華。
太華是中土五嶽中的西嶽,北瞰河渭,南連秦嶺,西接終南,奇峰峭拔,峻秀絕倫。
《山海經》記載:“其高五千仞,其廣十里,鳥獸莫居。”
《水經注》記載:“遠而望之又若華狀。”
《華山記》記載:“山頂有池,生千葉蓮華,因名華山。”
此山四壁如削,山形奇險,攀登極為不易,因此多有神話傳說,自古便是仙人修道之處。
次日李藥師與出塵清晨即起,並轡入山。
但見那巍巍大山,嵯峨縹緲,誠如郭璞〈太華贊〉所云:
華嶽靈峻.削成四方
爰有神女.是挹玉1漿
其誰遊之.龍駕雲裳
他二人行不多時,眼前山道漸窄,李藥師便趨前引路,出塵則隨之上行。
才至山腰,但見香菸繚繞,又聞晨鐘磬音,前方竟是大片廟宇,原來已到西嶽神廟。
李藥師道:“北周時期,帝王上西嶽封禪,都在此處駐蹕,咱們何不前往一觀?”
出塵答應了,卻邊行邊笑道:“自古帝王封禪,均往岱宗,乃是因為東嶽主王土臣民、貴賤壽夭之事,攸關帝位之興替。而這西嶽所主,卻是金銀財寶、羽翼飛禽之事,來此封禪,不知何益?”
李藥師聞言一怔。
他生長於京兆,自幼即見皇帝往西嶽封禪,從來不覺有何不妥。
此時經出塵一語點醒,方才驚覺,原來北周立國於秦隴關中,東嶽、南嶽、北嶽、中嶽皆不在境內。
幸有西嶽太華,以奇拔峻秀冠絕天下。
所以北周帝王上西嶽封禪,也可稍嘗“登華山而小天下”的心願。
尋思及此,李藥師不禁莞爾失笑:“咱們且入廟去,瞧瞧這元倉真君,究竟有何能耐?賺得帝王封禪!”
相傳華山君姓浩,名元倉,是以李藥師稱之為“元倉真君”。
兩人進得廟來,便在神前捻香,虔心祝禱。
膜拜之後,李藥師見廟內碑石甚多,便前往遊觀。
出塵隨在身後,卻是一語不發,出奇地安靜,與往常頗有不同。
李藥師回身瞻顧,但見出塵明知自己看來,卻故意望向他方,嘴角含著諔詭的笑靨。
李藥師奇道:“啥格物事如此有趣?”
他與伊人相處日久,不時也會戲摻幾字吳語。
出塵被他引得一笑:“阿儂底格弄勿清爽哉,君子神前祝禱,問的是王土臣民,還是金銀翎羽?”
伊人雖是軟語淺笑,李藥師卻被問得心頭一震。
只聽出塵繼續說道:“君子所問,自是王土臣民。只不知那西嶽聖君,如何作答?”
這兩年來,李藥師眼見皇帝荒淫昏暴,心中早已悒鬱。
年前他本欲說服楊素起事,惜然未果,不免益發惆悵。
這次楊素期期託孤,更讓他心中所積的憤慨,油然如騰如沸!雖則許多年來,父親、師父、甚至楊素,在在以訥於言、知止欲、知謙退為勉。
然而他方當壯盛,奮欲有為,實是思進而不思退、欲行而不欲止啊!
如今被出塵隱語相激,他頓生試探這華山君之意,當即宣洩心志,竟揮灑出一篇浩歌幹雲、氣蓋宇內的〈上西嶽書〉
“京兆後生,不揆狂簡,獻書西嶽大王閣下:竊聞上清下濁,爰分天地之儀,晝明夜昏,乃著神人之道。又聞聰明正直,依人而行,至誠感神,信不虛矣。
“伏惟大王,嵯峨儃德,肅爽凝威,為靈術制百神,配位名雄四嶽。是以立像清廟,作鎮金方。遐觀歷代哲王,莫不順時禋祀。興雲致雨,天實肯從,轉孽為祥,何有不賴?
“嗚呼!夫後生者,一丈夫爾。何得進不偶用,退不獲安?呼吸若窮池之魚,行止似失林之鳥,憂傷之心,不能自已!社稷凌遲,宇宙傾覆,奸雄競逐,郡縣土崩。遂欲建義橫行,雲飛電掃,斬鯨鯢而清海嶽,卷氛祲以闢山河。使萬姓昭蘇,庶物昌運,即應天順時之作也。
“又大寶不可以妄據。欲仗劍竭節,未有飛龍在天。將捧忠義之心,傾濟世之志,斯吐肝膽於階下,惟神鑑之。願告進退之機,得遂平生之用,有搴德之時。
“終陳擊鼓。若三問不對,亦何神之有靈?即請斬大王頭,焚其廟,然後建縱橫之略,亦未晚也!惟神裁之。”
李藥師書就這洋洋灑灑的獻書,與出塵再朝那華山君祝禱,隨即焚書獻神,擲釂三酹,然後佇立神前。
然而他二人在廟中默候良久,惟見過往人等探頭探腦,指指點點,卻不聞那西嶽山神有何回應。
李藥師佯怒道:“如此山神,何德何能,竟敢竊據此位!”
他既存試探這華山君之意,登時轉身出廟,作勢便欲尋些柴草,將這西嶽神廟焚燬了事。
豈料才出廟門,李藥師卻見一老一少,由前方飄然行來。
那老者丰神清奇,鬚髯飄飄,玄襟鶴氅,古冠高屐,手執一柄麈尾拂塵,遙遙含笑而道:“李公子,多年未見,緣何辭色亢厲若此?”
他語音未畢,卻已來到近旁,果然便是徐洪客。
李藥師大喜,趕緊上前見禮,併為出塵引見。
徐洪客軒然笑道:“所謂『夫以耿介拔俗之標,瀟灑出塵之想,度白雪以方潔,幹青雲而直上』。孔德璋作〈北山移文〉,這『瀟灑出塵』之句,竟是專為你二人而成!”
李藥師與出塵連忙謙謝。
徐洪客也引見身邊那少年:“此子袁天綱,乃是老道師侄。今日我二人偶然興起,相偕往後山採藥,不想這遮風避雨的處所,差點兒就讓人給燒啦!”
他邊說邊捋須而笑。
李藥師長揖笑道:“在晚不敢。”
又問:“多年不見,道長一向可好?”
徐洪客語意詼諧:“可不好哪!今朝築宮室,明日鑿運河,老道那幾處棲身之所,都快讓人給挖完啦!”
李藥師被徐洪客一語道中痛處,當下默然。
徐洪客笑道:“賢伉儷既來山中,何不往老道下處稍坐?”
李藥師正盼與徐洪客深談,當下應了,與出塵各自牽過坐騎,同著徐洪客行去。
袁天綱也挑起草藥,隨後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