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初見虯髯1(1 / 1)
華嶽本已是千巖競秀,萬樹爭榮,然而李藥師與出塵隨徐洪客在山中三彎兩轉之後,眼前景色竟爾又自不同。
但見回崖沓嶂,屏峰九迭,好個空靈境界;又有青鳥翔集,赤松蔽空,端的仙家風流。
再一轉折,左近竹籬低繞,藥圃縵回,款款圍起一方小院,當此仲夏時節,觸眼綠意盎然。
李藥師與出塵將馬栓在院外,隨徐洪客進入院中。
只見那盎然綠意之間,一彎白石小徑,委蛇蜿蜒,通向一明兩暗三間靜舍。
靜舍陳壁蒼瓦,疏疏落落幾株桐桂之屬,綽約搖曳其側,枝葉清影輕綴在陳壁蒼瓦之上,入目暑氣全消。
疏木靜舍之前,又有小小一池蓮花,芙蓉菡萏,亭亭淨植。
出塵心道:“華嶽之名緣自蓮華,然而入山之後觸目皆是勁松,只在這裡見到蓮花。”
尋思及此突然發現,登山上行之後沿路甚幹,各地名山常有的飛湍瀑流,卻不見於此處。
蓮池接近靜舍的一端,立有數方大石,前後高低錯落。
石前一隻石鑿水缽,內貯清水。
一路行來,已略有風塵僕僕之感。
徐洪客帶他夫婦在此淨手漱口,滌淨塵慮,才將他倆延入靜舍。
那靜舍正中,一間雲堂淨室,清然寂然。
室內一張方几,數個蒲團,窗明席潔,點塵不染。
中堂好大一幅顧野王的設色山水,由屋樑直垂至地。
几旁散置幾部道經,除此再無他物。
當下主客憑几圍坐,袁天綱奉上香茗。
李藥師見那茗茶色呈金黃,芳香襲人,依稀似曾相識。
再嘗其味,但覺入口生津,甘美無方,他才陡然想起,這茶與代天行雨之夜,在龍宮所吃之茶,竟爾完全相同。
只聽徐洪客笑道:“兩位乃是此中方家,老道這一碗薄茶,不知可還對味?”
李藥師笑道:“仙家玉食,豈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管窺蠡測?不過,數年之前機緣偶然,在晚得嘗一碗清飲,倒與此味略同。”
徐洪客奇道:“當真?”
又佯怒道:“溥天之下,竟有他人也能煎成此茶!老道這多年來,尋靈芝、嘗百草,幾經試煉,才得其味。本以為獨步天下,無人能及,孰料卻為他人竊用!老道多年心血,豈非盡付東流?李公子,那竊占老道茶方之徒,究竟是何許人物?”
李藥師笑道:“道長莫怪。上回在晚得嘗此茶,乃是龍宮太夫人所賜。”
於是他將代天行雨的諸般始末,娓娓說予徐洪客知道,自然不免也提及出岫與龍子等旁枝。
只因徐洪客風趣詼諧,先以茗茶插科打諢,是以李藥師此時敘述斷魂往事,竟能不摻唏噓悲音。
他只覺徐洪客無比平易親切,兼又通明玄理,所以心中許多不便對父兄訴說的情事,此刻便在這雲堂淨室之中,鉅細靡遺地對徐洪客盡數傾吐。
其中幾處細節,竟連出塵也是首次聽說。
李藥師傾吐心聲,漸覺胸腑淤塞盡除,通體舒暢無比。
他訴說已畢,緩緩長舒了一口氣,說道:“在晚慚愧,漫言這許多無聊心事,實有擾道長清聽。”
徐洪客笑道:“此話豈不見外?”
李藥師笑道:“在晚不敢。”
他突然想起一事,問道:“道長,卻不知那轉世輪迴之說,可是真有其事?”
徐洪客笑道:“如若不真,咱們這身皮囊化去之後,那三魂七魄卻當何去何從?”
李藥師喜道:“如此說來,出岫當年所謂『再世為人』等語,竟是也能成真?”
他語意頓轉殷切:“道長,出岫再世為人,我等可還能夠與她相見?”
旁邊出塵,也是滿臉殷切。
徐洪客見他倆如此,輕嘆一聲:“便能再見,又當如何?”
只見李藥師滿臉希冀神色:“在晚只求知曉她的去處,不敢奢望其他。”
旁邊出塵也自跟著點頭。
徐洪客輕嘆道:“既然如此,老道便不妨直說。出岫姑娘殞逝於非命,如今尚在幽冥,並未出世。只因她也極為思念你等,所以出世之後,與你二人倒還有一面之緣。”
他夫婦雙雙面露喜色:“當真!”
李藥師卻又擔心:“雖有一面之緣,然而出岫再世為人,我等卻如何相認?”
徐洪客笑道:“待得見到她時,自然便能識得。”
他想想又道:“天機既洩,老道便再贅言一二。
二十年後,天下昇平,屆時當有武官攜眷入京,你等不妨在東城相候。”
他轉向袁天綱:“天綱,待得那時,就煩你走一趟吧。”
袁天綱應了。
他夫婦雙雙將徐洪客言語默記在心。
李藥師卻又說道:“道長,在晚另有一事,不吐不快。”
他赧然一笑:“家師當年,諄諄戒以之止欲、謙退。如今既然已問出岫之事,本不該更問其他。然而在晚難得遇逢道長仙顏,此時若是不問,殊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
他又現希冀神色:“道長,那龍子,不知又是去了何處?”
他只當那龍子是自己與出岫的孩兒。
徐洪客笑道:“那龍子與你倒是有緣,不怕見他不著。”
李藥師聞言大喜,不禁追問:“那龍子現下當已出世,他……可還好?”
他本欲問見到龍子時該當如何相認,但想徐洪客必說“自能識得”,所以改問龍子近況。
不料徐洪客卻笑道:“你現下可想見他一面?”
李藥師大驚:“他現下便在此處?”
徐洪客笑道:“你且別急,何妨便在此處稍候?”
他言罷起身,手中麈尾拂塵輕揚,飄然進入內室。
袁天綱朝李藥師與出塵一揖,也隨徐洪客離去。
李藥師與出塵在那雲堂淨室中靜候多時,也不見徐洪客或袁天綱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