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鵲之強強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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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唐師不往河東,卻西行龍門,來至禹門口。

河西百姓聞說義師渡河,爭先恐後地自獻舟楫,唐師便安然進入關中。

屈突通聽說義軍入關,立刻派人追擊。

李世民率領數百遊騎斷後,掩護唐師西進。

屈突通守關有責,不敢將大軍調離潼關,只得任由李世民揚長而去。

此後馮翊、華陰諸地,俱是不攻而下。

一路之上,百姓簞食壺漿,以迎唐師。

來到長安城郊,義軍已有二十萬之眾。

當時長安城內,代王楊侑年幼,衛文升業已病篤,只有右翊衛將軍陰世師、京兆郡丞滑儀勉強領兵拒敵,不旋踵即敗於唐師。

大業十三年十一月,李淵率領大軍進駐西京。

計算時日,自兵發太原至攻拔長安,前後不過短短一百二十五日。

長安大牢之內,李藥師尚未等到出塵,卻已見到陰世師、滑儀等人被縲紲而入。

他得知李淵進駐西京,不免大驚失色。

幸好溫大雅巡視大牢,見到李藥師。

次日,出塵也就聞訊而來。

出塵來到長安,也還不過數日。

此時見夫婿身陷囹圄,又想到李淵入主長安,實是心焦如焚。

他夫婦二人相對,默然良久。

還是出塵先想到妙常,她乃是李淵之女,又是出塵的幼時玩伴,或許,她竟能相助一臂?出塵趕緊疾奔而去。

當時妙常已下嫁柴紹。

李淵舉兵之初,妙常退居司竹避禍,招募兵眾,號為“娘子軍”。

她親自領兵,響應唐師起義。

妙常不但與出塵自幼相識,對於父親與李藥師之間的過節,也頗有所聞。

此時見到兒時玩伴,固然歡喜,但是如何營救李藥師?倒讓她感到相當棘手。

妙常沉思良久,才對出塵說道:“如今我已嫁為柴氏之婦,爹爹對於我的言語,也未必肯聽。

不過我與二弟世民最是交好,現下爹爹倚世民為股肱,若能得他相助,或許尚有轉機。”

她語聲一頓:“只是世民此刻人在渭北,須得待他迴轉,才好商議。”

出塵急道:“可是聽溫大雅之意,令尊不日便要錄囚。屆時令弟若是尚未迴轉,如何是好?”

妙常道:“如今也只有火速遣人將訊息帶往渭北,但望世民能夠儘快趕來。”

她二人當下著人火速帶信前往渭北,也不知李世民是否願意相助,不免憂心忡忡。

出塵、妙常卻不知道,李世民早已因劉文靜之薦,將李藥師視為“天下第一將才”,恨不得能儘快將他延攬入幕。

更早之前,李世民廣結天下賢士,已認識房玄齡、杜如晦、王珪等人。

房玄齡得知李藥師被困於長安大牢,便趁李世民徇渭北時,投入他的軍幕。

房玄齡對李藥師的瞭解與推崇,當然更甚於劉文靜。

此時李世民得到妙常音信,登時便想到管仲。

春秋初期公子糾與齊桓公爭位,管仲曾經發箭,射中齊桓公的帶鉤。

公子糾失敗之後管仲被俘,鮑叔牙親解其縛,向齊桓公大力舉薦。

齊桓公不計前嫌,重用管仲,終於在他輔佐之下成就霸業。

想到自己如今,卻有機會親解李藥師之縛,李世民竟是興奮莫名。

這日出塵又備酒饌,前往大牢探視李藥師。

出塵先斟酒三巡,與夫婿對飲;再揭開碗蓋,碗內竟是一對鵪鶉,相偎相依。

《儀禮.公食大夫禮》:“上大夫,庶羞二十,加於下大夫,以雉、兔、鶉、鴽。”

遠在周代,鵪鶉已是上大夫之禮;其後秦、漢、魏、晉,鵪鶉始終是帝王貴胄的席上珍饈。

然而,出塵此時攜帶一對鵪鶉來至大牢,卻絕不只因為此味鮮美名貴,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李藥師見到鵪鶉,心中一,當即念道:“『鶉之奔奔,鵲之強強』,出塵,你……”李藥師記得,他倆在姑射山祭拜出岫之後,自己吟誦此句,當時出塵曾經接到:“棲則相從,飛則相隨。”

他見愛妻攜鵪鶉來探監,只道她無法營救自己,已決定相從於地下。

豈料出塵竟是緩緩搖頭:“如今兩個孩兒俱尚稚幼,如若果真不濟,出塵只怕……只怕不免有負於君子。”

這數日來,出塵奔波辛勞,早已心力交瘁。

此時忍著莫大悲苦,勉強說出這幾句痛心言語,竟連朱唇都咬出血來。

李藥師見愛妻如此,又是心疼,又是不解,當下也只有安慰道:“孩兒稚幼,日後更要辛苦你了。不過,這鵪鶉……”

出塵凝視夫婿,逐字緩緩念道:“『鵲之強強,鶉之奔奔』!”

她咬牙說話,嘴角又自沁出鮮血。

李藥師緩緩跟著愛妻念道:“『鵲之強強,鶉之奔奔』……『鵲之強強,鶉之奔奔』!”

重複唸誦至此,他突然想到《詩經.墉風》的原文:“鶉之奔奔,鵲之強強。人之無良,我以為兄。鵲之強強,鶉之奔奔。人之無良,我以為君。”

此時頓然驚覺:“你是要我……要我折節,以他為兄,以他為……為……”那個“君”字,李藥師竟是始終說不出口。

只見出塵忍淚點頭,幽幽說道:“昨日我在妙常那兒,見到她那二弟李世民了。”

她抬頭望向夫婿,眼神又是殷切,又是惶惑:“藥師,妙常她那二弟,他形貌、言語、器度,在在竟與那虯鬚龍子一般無二!”

她卻沒有告訴夫婿,李世民初見她時,神色竟與那紫袍虯髯客斜倚井旁,笑看自己梳頭的情狀,更是一般無二!

“甚麼?”

李藥師大為失驚:“妙常之弟乃是虯鬚龍子?”

只見出塵緩緩點頭:“正是。”

她語意堅定,不容置疑。

李藥師一時五內俱焚,肺腑全化為片片灰燼:“那龍子……那龍子竟成了李淵之子?”

出塵仍是堅定點頭。

李藥師一時萬念俱灰,頹然坐倒在地。

出塵相對無語,默默再斟一盅醇酒,奉予夫婿:“請君更盡此盅!”

李藥師將酒一飲而盡,詎料甘醴入口,竟似苦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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