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折節入唐1(1 / 1)
他手舉酒盅:“人生苦短,對酒當歌!”
他啞然自嘲:“出塵,咱們如今,竟該歌一曲西楚霸王的『力拔山兮』嗎?”
出塵忍淚為夫婿斟滿酒盅,強顏笑道:“何不歌一曲楚狂接輿的『鳳兮鳳兮』?”
李藥師聞言,喃喃唱道:
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
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方今之時,僅免刑焉……
已乎已乎……殆乎殆乎……
他重複唱道:
方今之時,僅免刑焉……
已乎已乎……殆乎殆乎……
又接著唱道:
迷陽迷陽,無傷吾行……
郄曲郄曲,無傷吾足……
突然,一陣劇痛起自左足……李藥師登時跌坐在地。
出塵強忍的淚珠,終究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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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師才入長安,李淵便來到大興宮,劍履上殿,見到代王楊侑並不參拜。
當時楊侑年僅十三歲,面對李淵來勢洶洶,甚是惶惶。
大殿之上空寂如也,只有一人斜倚殿柱,見到李淵上殿,並不畏怯,反而厲聲喝道:“李淵,既為人臣,當守臣節。帶兵上殿,意欲何為?”
此人見李淵攜帶兵器上殿,有違臣禮,因此責他“帶兵”。
李淵一,定睛看時,認得此人乃是侍讀姚思廉。
李淵一時也不禁肅然起敬,當下退至殿外,解下佩劍,除下靴履。
再進殿時,仍執臣禮,恭請代王退居後殿。
姚思廉無奈,只得扶著楊侑下殿。
李淵入居正殿,升座視事,下令蒐集天下戶口圖籍,同時出榜與民約法十二條,除隋苛政,軍民人等一時歡聲雷動。
不數日,李淵當殿錄囚,大逆不道者斬,其餘開釋。
當時衛文升已然病歿,李淵依冊點名,將陰世師、滑儀等逐一斬決。
點到最後,只見名冊上赫然便是“李藥師”三字。
李淵頭也不抬,當下便要擲籤問斬。
孰料階下竟傳來雄渾俊朗的呼聲:“公起義兵,本是為天下除暴亂。如今不欲圖大事,卻只知因私怨而斬壯士麼!”
李淵不得已抬眼望去,這人果然便是李藥師。
只見他雖然即將赴刑,站在殿前卻仍如淵渟嶽峙。
他甫出囚牢,衣衫汙穢,卻無法遮掩一派神氣清朗,器宇軒昂。
李淵看在眼裡,一方面暗自心折,一方面卻也益發忌憚。
此時只聽得李淵身邊一名年輕人上前稟道:“父親要平天下,當廣攬宇內人才。李藥師實乃當今第一將才!萬請大人不念舊過,赦罪授官。”
李藥師由階下朝殿上望去,但見這名為自己進言的年輕人,此時虯鬚雖然尚未成形,但舉手投足之間威風凜凜,神氣揚揚,決然便是當日太華西嶽之上、雲堂淨室之內、設色山水之中,與徐洪客石亭對弈的虯鬚龍子。
而他……他當真稱李淵為“父親”!李藥師滿腔英雄肝膽,登時痠軟如綿。
此時李淵心下,思緒也是千迴百轉。
他想到結髮夫人竇氏已逝,她所遺四子,三子李玄霸早亡。
起兵之初,自己以四子李元吉留守太原;入關之後,又命長子李建成屯兵潼關,防禦東方。
如今身邊,只有次子李世民。
此番起事,義軍由太原至長安,在霍邑勸進的是他,請速入西京的是他,退河東追兵的也是他。
李淵再三忖度,此時實不宜峻拒李世民之請,所以遲疑良久,方才說道:“此人狀貌魁偉,浩氣幹雲,只怕難以駕馭。”
李世民卻道:“孩兒自有駕馭之法,請大人勿慮!”
李淵仍在兩可之間。
李世民又進言,說唐軍將官雖然熟悉關內與關東,但於南方軍事地形的瞭解,無人能如李藥師。
將來經略江淮,必須有他相助,云云。
李淵深知此言有理,於是勉強應允。
李世民當即來到李藥師身前,親解其縛,陪他一同上殿參拜,又請父親授予官職。
李淵冷冷說道:“就任他為一名三衛吧。”
三衛職司低微,李世民猶欲力爭,李藥師卻已叩首謝恩。
李世民不得已而作罷,但心中著實為李藥師不平。
因此下殿之後,他當即將李藥師延入自己軍幕,待之以上賓之禮。
李世民不清楚父親與李藥師之間的過往,當然不會知道李淵任李藥師為三衛的意涵。
當年李密年未弱冠,在隋宮任三衛之職,被楊廣譏為“殿角小兒”。
下殿之後,宇文述又說“三衛叢脞,實非養賢之所”。
當時李淵、李藥師都在場。
此刻李淵任李藥師為三衛,正是將他譏為殿角小兒,賞他一介叢脞之職。
同時當著眾人面前表明,在我李淵眼下,你李藥師絕非賢才。
然而這些林林總總,卻完全不在李藥師意下。
他得遇他的“虯鬚龍子”,其餘,他是甚麼也不在意了。
此時他見李世民禮數週全,當即謝道:“僕乃是囚虜之人,公子竟如此多禮。”
言下竟然帶有些許哽咽。
李世民朗聲笑道:“君不聞韓信按律當斬,爾後得拜大將嗎?只可惜我不如蕭何之能!”
在他心下,是一心一意,恨不得當即便以三堆大禮,將李藥師登壇拜將。
李藥師聞言,頓時開顏,豪情又現:“天以張良授漢高,豈止蕭何、韓信?”
在他心下,卻絕不止以一個韓信自況。
李世民聞言,與李藥師相顧莫逆,握手大笑,歡若平生。
這年李世民年方二十,然而李藥師,卻已經四十有七了。
李藥師既入唐室,成為李世民的入幕之賓,從此內平天下,外闢疆土,為大唐砥定半壁江山,為自己成就萬世英名。
不過這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