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紫衣御史2(1 / 1)
且說段確。
他原本只是散騎常侍一介散官,如今成為握有實權的御史,頗為沾沾自喜。
待得吏部發出行文,他換過官服,接下印信,率領人馬,浩浩蕩蕩西出長安,風風光光朝岐州前行。
這日來到五丈原,不免想到諸葛亮。
自己如今車駕儀仗,前呼後擁,威風或也不遜武侯當年。只是孔明乃“相父”之尊,仙風道骨,羽扇綸巾,自己卻不好公然仿效。
於是來到驛站當晚,段確命隨從設酒之後,便將眾人斥退。
時當夏末秋初,正是溽熱節令。此行囊中帶有蒲扇,他自尋了一把,自斟自飲,自搧自詡
段確嗜酒豪飲,堪稱海量。然而這晚獨酌,不知為何,方才數杯下肚,便已昏昏醉倒
也不知昏醉許久,段確略微回神,只覺冷風颼颼,不自禁地一陣觳觫,登時驚醒。
醉眼昏望,四下陰風慘慘,魅影幢幢,冥路幽暗,悽森寒涼,全然不似人間氣象。
此時只聽遠處傳來腳步聲,他方才意識到,自己蜷縮在一排柵欄邊的陰影中。
只聽那腳步聲逐漸走近,經過自己之時似乎望了一眼,然後繼續前行。
此時前方鬼氣啾啾之處,亮起煢煢燈火,隱隱像是審案衙堂。堂上一人聲音威猛,問道:“段文振,你來此做甚?”
段確聽聞,登時大驚,蓋因段文振,正是他已過世的父親。只聽段文振說道:“啟稟大王,下官在世之日,曾受楊秀、蘇威誣陷,遭到除名”
段文振遭到除名期間,段確兄弟俱受牽連。
那段時日悽風苦雨,備受屈辱,段確永遠無法忘懷。
只聽堂上那位大王說道:“楊秀、蘇威都已遭受果報,難道你還有所不滿?”
段文振忙道:“不,不,下官不敢。只是今日聽聞,當年為下官平反的主官亦已來到陰司,下官盼能略報恩德於一二。”
堂上那大王叱道:“陰司簿籍條列詳陳,在這焰摩森羅殿裡,豈容爾等圖報私恩小惠!”
段文振正不知如何回話,忽聞外間有牛頭馬面奔入,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大王的外甥李藥師遭人誣陷了!”
那大王一聽,勃然怒道:“這陽世間種種,愈發悖天忤地了!”
此時段文振卻笑道:“大王莫懟莫忿,令甥此事,恰由小兒段確按察。下官今日特領小兒來此,願受大王差遣!”
那大王喜道:“當真?那段確何在?”
段文振回道:“小兒乃陽世間人,不合進入此殿,如今已在柵外待命。”
登時即有牛頭馬面,舉了火燭來到段確身前。只聽段文振說道:“小兒福報甚淺,倘若平反此冤,盼能稍積功德。”
但見那大王翻閱案上文件,搖頭說道:“此冤雖說能平,然功德不在段確,而在李世民。只因日前,李世民已將此案平反。”
段文振驚道:“小兒乃此案御史,豈能任由李世民審結?”
那大王細閱文件,說道:“陰司簿上這條功德原本歸於段確,然日前卻遭刪除,移至李世民名下。”
段文振急道:“這可如何是好?如此小兒非但失卻功德,也無法回京覆命啊!”他當即跪拜叩首,求道:“還請大王援手!”
那大王翻閱文件,頻頻搖頭。良久,方才微微頷首:“有了,那李世民並未親自回京,只遣親信將卷狀、人犯解入長安,如今尚在道途。”
段文振喜道:“如此,則小兒即可取得卷狀、人犯。”他行至段確近處,隔著柵欄,揹著燭光,對段確說道:“我兒,你可聽見了?此案卷狀、人犯如今尚在道途,你可要設法取得。否則莫說功德,甚至難以回京覆命哪!”
段確酒醉未醒,雖想與父親說話,但是頭昏腦脹。何況身前牛頭馬面所舉的燈燭輝耀,他連睜開雙眼都有困難,只能勉強說道:“爹爹,卷狀、人犯既在秦王手中,孩兒怎敢強取?”
段文振大大不以為然:“你乃此案御史,口銜天憲,得以全權處遇,哪須忌憚秦王?”
段確猶自遲疑。
段文振薄怒,語聲頗為不滿:“你若不行此道,就自己想想回京之後如何覆命吧。”
此時只聽那大王冷冷說道:“孤王甥兒蒙冤,你竟不願理睬!”說著便取硃筆,作勢要往陰司簿上註記。
李藥師的舅舅韓擒虎“生為上柱國,死作閻羅王”之事,非但明載於史冊,當時更是盡人皆知。
段文振急道:“大王且慢!”他轉向段確,殷殷說道:“為父也曾身受誣陷,蒙冤不白。對於助我平反之人,終生感恩戴德。你今逢此機緣,怎可不自好生為之?”
一語勾起段確當年隨父蒙冤的慘淡回憶,當即應允:“只是孩兒當去何處尋那遞解卷狀、人犯的差人?”
段文振道:“你只須繼續往岐州行去,自能得見。”
只聽那大王說道:“段確,你若平反此冤,日後陰司簿上自會條列詳陳。”他隨即命道:“退堂!”
登時堂上煢煢燈火逐漸暗去,四周僅餘昏昏慘慘,灰灰濛濛。
牛頭馬面邊催段文振離開,邊紛紛退去。
段文振趁牛頭馬面轉身之際,特意放低聲量,悄悄在段確耳邊說道:“那人犯卻知曉此案乃是秦王所審,你可不能讓他去到長安,和盤托出啊!”語畢即匆匆離去。
又是一陣颼颼冷風,段確再度昏昏醉去
次日醒來,段確仍然隱隱昏沉。
回想夜間經歷,不知是醉是夢,卻是記憶清晰。
御史的儀仗隨從早已待駕,段確上車繼續前行,只在頭昏腦脹之下密令親信,留意遞解人犯的官差。
行不多時,果然見有差人押送囚車。段確將那一行攔下,命交出卷狀、人犯。
他原以為差人必會抗命,不料那人卻笑道:“這卷狀、人犯原本當由御史解往京師,我等也無意涉入啊!”
輕易便已從命。交付之後,當即離去。
段確拆閱文書,見到審訊案卷,附有前後兩紙訴狀,案情甚是明朗。
又想不能讓那人犯入京,以免供出審理前後。
因此使出皇帝明確賦予的御史權責,立時便將那原告處決。
事畢之後,御史大人回京覆旨。
從李淵、裴寂,到李建成、李元吉,全都認定此事乃是李世民的傑作。
因此對於段確只是論功行賞,倒沒有任何詰難。
至於李藥師
他出了岐州大牢,由和璧伴同返家途中,邊遙望天際漸盈的明月,邊懷想十三年前,大業元年的中秋,自己由洛陽回到長安來見楊素,勸說起事卻遭拒絕。
那晚,他再度夜宿楊府客房,出塵從老槐樹的樹影下亭亭步出。那幞帽黑靴、那紫衣銀帶、那綽約身影
李藥師一路之上,腦海沉浸著溫柔記憶,嘴角噙掛著甜蜜微笑,迤迤回到家中。
但見出塵大開中堂,盛裝相迎。
李藥師見到愛妻,竟不似已往那般一把將她摟入懷中,而是整肅儀容,倒身下拜。出塵盈盈燦笑,款款扶起夫婿。
原來當時李藥師遭到誣陷,被縛下獄,不數日便聽說,中樞已遣御史前來審案。
他尚在斟酌,御史怎會來得如此之快?
待得遠遠窺見那位御史,幞帽黑靴、紫衣銀帶;面若潘安、手如王衍。
李藥師登時亦驚亦喜,卻強忍竊笑,俯首聽命,但憑御史處置
此時,他將愛妻一把摟入懷中,柔聲笑道:“你這娃兒愈發促狹了,哪像一位開府夫人?”
出塵俏笑道:“還不都是師父調教的?”
一句嬌嗔逗得李藥師大為開懷,心底不免隱隱自豪。當初安排愛妻留在京裡,也可算是略有先見之明,不是?
夫妻二人言笑晏晏,相與步入內室,闔上門扉。
李藥師輕手抱起伊人,吻上芳頰。
淺笑之間,語音已然杳不可聞,依稀似是:“但憑御史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