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出將入相2(1 / 1)
李藥師深深一揖:“陛下聖明,洞悉臣意。”
與這樣一位皇帝問對,委實舒暢!他心下不禁暗贊。
此時他將手中所餘小旗置回筒中,指著米盤北方說道:“鐵勒十五部中,以薛延陀為最盛,諸部皆以其為馬首。如今頡利強勢征斂,諸部不服,臣以為正可以結交薛延陀。”
他又指著米盤東方說道:“東方諸部以室韋、靺鞨為大,然皆甚為湮遠,臣以為不妨以結交突利為先。”
他再指著米盤西方說道:“吐谷渾向與頡利交好,所幸往返二國之間,或須經由我隴西諸州,或得取道於西突厥。因此臣以為,在此當以斷其交通為要。”
李世民聽得擊掌而贊:“吾兄大有所見!”
李藥師謙謝之後,再度指著米盤,朗然說道:“突厥起於西海之右,其後遷至金山之陽,原是北涼匈奴沮渠氏之下的一部。歸於柔然之後,便專事鍛鐵。當時柔然括有瀚海之濱、劍河之源,東至契丹、室韋,西至吐谷渾、高昌,漠北之境無有強於彼者。然則突厥,卻能滅此無比強盛之國。”
他語音鏗鏘,說到柔然疆域時,手掌由米盤西端直畫向東端;說到突厥攻滅時,手掌再由東端直往西端,畫向米盤上原屬柔然的大片土地。
他走到李世民身前,軒聲而道:“夏之『天下』,只在中原。
商之『天下』,則及於山東。
周之『天下』,不但括有中原、山東,又及於吳、楚。
秦、漢之『天下』,則更及於隴西、交趾。
如今我朝雖已戡平大江大河,廓清四海,然則,仍未脫出漢之『天下』啊!”
李世民聽得豪情萬丈,慨然說道:“當年啟民內附楊隋之後,曾以『聖人可汗』之號上隋文。”他伸手握住李藥師雙手,語聲昂揚:“朕又豈能瞠乎其後!”
此時他君臣二人,不但四掌緊緊相握,眼神竟又再度忱忱熾熾地對視。
這日李藥師回到家中,將與李世民問對之大略,說與愛妻知曉。
出塵聽畢,俏臉含哂,說道:“你對突厥與諸胡的瞭解,也忒清楚了吧?”
李藥師微笑道:“你,這是擔心?”
出塵依然含哂:“你,卻不擔心?”
李藥師輕嘆一聲:“擔心,又有何用?”
他深深凝視愛妻:“我等亂世出世,乃是以平天下、積功德為目的,豈能因為擔心而有所踟躕?”
出塵仰望夫婿,滿眼又是崇拜,又是疼惜。
在貞觀君臣以分化離間、遠交近攻之策應對頡利可汗的同時,頡利也以同樣策略應對西突厥。
當時西突厥統葉護可汗在位,他同樣以遠交近攻之策應對鄰國。
他在東方與大唐交好,連手抗拒頡利;在西方則與拂菻結盟,共同征伐波斯。
一時其北方的鐵勒、其南方的罽賓盡皆歸順,統葉護將西突厥帶入極盛,成為西域強國。
然而……
頡利成功離間西突厥諸部,統葉護遭到暗殺。
原本臣附於西突厥的諸國一時大亂,紛紛叛離。
鐵勒諸部向以薛延陀為首,此時便推薛延陀的夷男為共主。
訊息傳到長安,李世民大喜,遣使冊封夷男為真珠毗伽可汗。
夷男得鐵勒推為共主,原本還頗忐忑。
此時得到大唐認許,欣喜過望。
他遣使向大唐進貢,並在鬱督軍山下建立牙帳。
不過雙方遣使往還,頗費時日。
夷男的使節,要到來年初秋方才抵達長安。
且說當時……
頡利得到夷男成為共主的訊息,大怒,遣欲谷設討伐,被夷男擊敗。
夷男乘勢進攻,頡利的北方三設無一能敵。
頡利又遣突利出師,再度失利。
此時臣附於薛延陀的諸部,版圖東至靺鞨、西至葉護、南接沙磧、北至俱倫水,疆域約相當於今日蒙古國的範圍。
北境之外諸國之間,局勢如此波譎雲詭,於是皇帝緊急下詔,任李藥師為“關內道行軍大總管,以備薛延陀”。
再度得到軍職任命,原在李藥師意料之中。
然而這“關內道行軍大總管”……
初唐府兵,在武德後期,皇帝領有十六衛、十二軍。
十六衛中,十二衛統領天下府兵,其餘四衛統領宮禁府兵。
而十二軍,或稱關中十二軍,則統領關中府兵。
其中軍區職權,無疑有所重迭。
李淵喜用制衡之術,讓臣下一則競逐、一則牴牾。
李世民在武德時期,深受父皇制衡之苦。
登基之後,當即有所舉措。
他在房玄齡、杜如晦輔佐之下,不動聲色地將關中十二軍的將領或外調,或架空,或除名。
年前羅藝謀反,便因為他當時已意識到兵權逐步遭到稀釋,僅餘虛銜。
在關中十二軍已退出中樞政治舞臺的此時,李世民竟然將“關內道行軍大總管”的職權,交給李藥師!這裡“關內道”與“行軍大總管”兩者,都有開創歷史的意義。
一年之前,李世民將全境劃為十道。
“關內道”是其中第一道,所轄領地基本上就是先前的“關中”。
他原已將關中十二軍的兵權悉數釋除,此時竟又全部交予李藥師!
而“行軍大總管”的職銜,更是前所未有。
李淵時期曾在上州設大總管府,平時只掌軍政,沒有兵權。
戰時則另任命元帥或大元帥,而這頭銜只授予近支宗室。
有些實際節度兵事,以李世民為代表;更多則只是掛名,其下設定實際節度兵事的行軍總管,比如李孝恭之於李藥師。
也就是說,李淵時期,近支宗室之外的朝臣,戰時的最高職銜僅止於行軍總管。
因此這次行軍大總管的任命,可是有唐立國以來,首度以非宗室成員,出任名副其實的戰事主帥!
李藥師接到這樣的任命,自然立即入宮謝恩。
李世民問道:“對於薛延陀的兵備,吾兄可有規畫?”
事實上,“關內道行軍大總管”的職權,與“以備薛延陀”的職責,是有所矛盾的。
大唐與薛延陀之間隔著突厥,如何能以“關內道行軍大總管”的兵備,應對薛延陀?